第344章 涮羊肉
老陳從甘肅到北京的那天，蘇墨讓老李去火車站接人。
老陳扛著一個帆布包下火車，裡面裝了三斤干棗和兩斤枸杞。
「路上坐了三十六個小時。硬座。屁股都坐麻了。」
老李把他的包接過來放在后座。
「蘇先生安排了住的地方。離他家走路十分鐘。」
老陳上了車，四處張望。
「北京的路比我們那寬多了。」
車子開到住處。一個小院裡的平房。乾淨。暖和。床上鋪了新被褥。
「這是誰安排的？」
「蘇先生讓白玲同志準備的。」
老陳摸了摸被子。
「這也太好了。我在所里的宿舍可沒這麼厚的被子。」
他放下東西洗了把臉。
「蘇先生今天在哪？」
「在基地。他說下午四點你們在中關村碰頭。先看設備。晚上到他家吃飯。」
「何師傅呢？」
「何師傅也通知了。晚上一起。」
老陳搓了搓手。
「好。那我先歇一會兒。」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老李把老陳送到了中關村。
蘇墨在基地大門口等。
老陳遠遠看見蘇墨，快步走了過來。
「蘇先生。」
蘇墨跟他握了握手。
「瘦了。」
「我本來就不胖。」
兩個人走進基地。
沿著走廊走到地下實驗室門口。
蘇墨推開門。
老陳走進去，看見了那台聚變堆。
真空室。磁體。管路。控制櫃。線纜。不大的空間裡塞得滿滿當當。
老陳在真空室前面站住了。
「就是這個。我燒的材料在裡面。」
「在裡面。磁體是我用你們第十爐的線材手工繞的。二十四層。」
老陳繞著真空室走了一圈。
手指碰了碰外殼，又縮回來。
「我能摸嗎？」
「能。現在停機狀態。安全。」
老陳把手放在真空室的外壁上。金屬冰涼的。
「第十爐。從配料到降溫一共十二天。我跟小張兩個人輪班盯著。最後三天降溫的時候我睡在爐子邊上。每隔兩個小時量一次溫度。」
蘇墨站在旁邊。
「我知道。你信上寫過。」
老陳彎腰看了看底座的焊縫。
「焊得好。這是誰焊的？」
「何師傅。今晚你能見到他。」
老陳從真空室前面退了一步，把整台設備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比我想的小。我以為會跟大樓一樣大。」
「這是實驗型號。正式版會大很多。」
「大很多的時候還用我們的材料嗎？」
「用。但用量可能是這台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老陳吸了口氣。
「那我們得提前練。產量要跟上。」
蘇墨點頭。
「所以陸遠在寫的那份文檔很重要。每個工序都要寫清楚。將來擴產的時候不能只靠幾個人記在腦子裡。」
老陳又看了一會兒。
「能讓我看看磁體嗎？」
「磁體在真空室裡面。打開比較麻煩。但我有繞制時拍的照片。」
蘇墨從桌上拿了一個文件夾遞給他。
老陳翻開第一張照片。
「這是你繞的？」
「我繞的。」
老陳把照片湊近了看。
「層數我數數。一二三……二十四層。每層之間都有絕緣膜。線材走向是螺旋排列。間距很均勻。」
他抬頭看蘇墨。
「你的手多穩我是見過的。」
「需要穩。有幾層的張力要求高到不能有任何偏差。一偏就全部報廢。」
老陳把照片一張一張看完，合上文件夾。
「我在信里說想親眼看看。現在看到了。值。」
兩個人從實驗室出來。
蘇墨帶他去了控制室。
陸遠正在桌前改文件。
「陸遠，這是甘肅冶金所的老陳。超導材料就是他們那個團隊燒出來的。」
陸遠站起來跟老陳握了握手。
「聽蘇先生常提到你們。辛苦了。」
老陳擺了擺手。
「不辛苦。我就是燒爐子的。辛苦的是你們。」
蘇墨讓兩個人聊了一會兒。
離開基地之前，蘇墨帶老陳經過了林遠征的門口。
門關著。
「這是誰的？」
「一位數學家。幫我算東西的。今天他在休息。改天給你們介紹。」
老陳應了一聲。
兩個人上了車。
老李開車去接何師傅。
何師傅住在中關村附近軍工單位的單身宿舍里。穿了一件顯得有點新的灰藍色棉襖。
「何師傅。」
「老陳？你真來了？」
兩個人在車上聊了起來。
老陳說甘肅的冬天，何師傅說北京的冬天。
老陳說爐子裡的溫度，何師傅說焊槍下的溫度。
到了蘇墨家門口。
念念在院子裡蹲著，正在給小灰梳毛。
看見一車人下來，站了起來。
「爸爸。」
「念念，這是老陳伯伯。你說過要當面送他畫的。」
念念看了看老陳。
「老陳伯伯好。」
老陳蹲下來。
「這就是念念？蘇先生信里老提你。說你會畫畫。」
念念跑進屋拿了一張畫出來。
畫的是一堆紅棗和一個信封。
「老陳伯伯，這個送給你。謝謝你寄的紅棗和貓頭門牌。」
老陳接過畫。
「這是畫的我寄的棗？」
「嗯。」
老陳把畫舉起來看了看，高興得嘴咧開了。
「比真棗好看。回頭我貼在宿舍牆上。」
一行人進了屋。
白玲已經把涮羊肉的銅鍋備好了。木炭在鍋底燒著，水剛開。
桌上擺了切好的羊肉卷，凍豆腐，白菜，粉絲，還有幾碟調料。
何師傅看到鍋，搓了搓手。
「蘇先生說要請吃涮羊肉。我等了兩個月了。」
老陳也不客氣，坐下來就開始往鍋里放肉。
白玲又端了一盤肉出來。
「慢慢涮。肉管夠。」
蘇墨給每個人調了蘸料。
「老陳喜歡芝麻醬多的，還是韭花多的？」
「都要。我不挑。」
何師傅涮了兩片肉蘸了醬吃了一口。
「好。比我們車間食堂的強十倍。」
念念坐在蘇墨旁邊，自己往鍋里放了一塊凍豆腐。
「凍豆腐要煮久一點。吸滿湯的才好吃。」
老陳看了她一眼。
「這么小就會涮鍋？」
蘇墨夾了一片肉放進鍋里。
「她跟著吃了幾回，自己摸索出來的。」
老陳又往鍋里放了三片肉，一邊涮一邊說。
「蘇先生，你那台設備什麼時候正式用？」
「已經用過一次了。現在停著。後面還會再用。」
「下次用的時候能讓我來看看嗎？」
蘇墨想了想。
「看情況。到時候我告訴你。」
何師傅喝了一口湯。
「我那邊有消息了嗎？你上次說後面可能還有焊接任務。」
「有。下一台設備比這台大。焊縫也多。到時候不是你一個人幹了。需要帶幾個人一起。」
何師傅點了點頭。
「我心裡有底。有兩個後輩的手還行。可以培養。」
「好。到時候你推薦給我。」
白玲又切了半盤肉端出來。
「別光顧著說話。肉涼了。」
老陳趕緊涮肉。
念念夾著凍豆腐吃得很認真。
蘇墨看了看這一桌人。
一個是在甘肅戈壁灘的爐子前面蹲了十幾天的燒料工人。
一個是用三秒鐘決定焊縫質量的八級焊工。
一個是發現了七萬九千元假帳的烈屬服務中心主任。
一個是四歲半的小姑娘。
涮羊肉的蒸汽在燈光下面飄。
蘇墨夾了一片肉放進嘴裡。
味道很好。
吃到快結束的時候老陳從帆布包里掏出棗和枸杞。
「帶來的。給你們家的。山上自己曬的棗。地里種的枸杞。」
白玲接過來。
「太多了。三斤棗夠吃好久。」
「不多。你們對我太好了。我也沒什麼別的能帶的。」
蘇墨倒了杯熱水遞給他。
「你在北京待幾天？」
「請了五天假。加來迴路上一共七天。」
「明天你休息一天。後天去基地再看看。陸遠有幾個製造工藝的問題想請教你。」
「行。」
念念在旁邊打了個哈欠。
白玲站起來。
「念念該睡了。跟老陳伯伯和何伯伯說晚安。」
「老陳伯伯晚安。何伯伯晚安。」
老陳擺了擺手。
「晚安。明天再來跟你玩。」
白玲帶念念進屋。
蘇墨送老陳和何師傅出門。
門口老李已經發動了車。
老陳在上車前站了一下。
回頭看了看蘇墨家的院門。
貓頭門牌在燈光下面轉了一下。
「蘇先生，你家這個門牌。是不是我做的那個？」
「是。念念每天看到都很高興。」
老陳笑了一下。
「那我下次再給她做個新的。做個大一點的。」
「不用了。這個她寶貝著呢。」
老陳上了車。車子開走了。
蘇墨站在門口，聽著車聲遠了。
他回到院子裡。
小灰在台階上蹲坐著。
蘇墨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小灰眯著眼睛沒有動。
「你今天也吃了不少。白玲專門給你切了一碟沒蘸醬的肉。」
小灰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微的咕嚕。
蘇墨站起來進了屋。
關了院燈。
老陳扛著一個帆布包下火車，裡面裝了三斤干棗和兩斤枸杞。
「路上坐了三十六個小時。硬座。屁股都坐麻了。」
老李把他的包接過來放在后座。
「蘇先生安排了住的地方。離他家走路十分鐘。」
老陳上了車，四處張望。
「北京的路比我們那寬多了。」
車子開到住處。一個小院裡的平房。乾淨。暖和。床上鋪了新被褥。
「這是誰安排的？」
「蘇先生讓白玲同志準備的。」
老陳摸了摸被子。
「這也太好了。我在所里的宿舍可沒這麼厚的被子。」
他放下東西洗了把臉。
「蘇先生今天在哪？」
「在基地。他說下午四點你們在中關村碰頭。先看設備。晚上到他家吃飯。」
「何師傅呢？」
「何師傅也通知了。晚上一起。」
老陳搓了搓手。
「好。那我先歇一會兒。」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老李把老陳送到了中關村。
蘇墨在基地大門口等。
老陳遠遠看見蘇墨，快步走了過來。
「蘇先生。」
蘇墨跟他握了握手。
「瘦了。」
「我本來就不胖。」
兩個人走進基地。
沿著走廊走到地下實驗室門口。
蘇墨推開門。
老陳走進去，看見了那台聚變堆。
真空室。磁體。管路。控制櫃。線纜。不大的空間裡塞得滿滿當當。
老陳在真空室前面站住了。
「就是這個。我燒的材料在裡面。」
「在裡面。磁體是我用你們第十爐的線材手工繞的。二十四層。」
老陳繞著真空室走了一圈。
手指碰了碰外殼，又縮回來。
「我能摸嗎？」
「能。現在停機狀態。安全。」
老陳把手放在真空室的外壁上。金屬冰涼的。
「第十爐。從配料到降溫一共十二天。我跟小張兩個人輪班盯著。最後三天降溫的時候我睡在爐子邊上。每隔兩個小時量一次溫度。」
蘇墨站在旁邊。
「我知道。你信上寫過。」
老陳彎腰看了看底座的焊縫。
「焊得好。這是誰焊的？」
「何師傅。今晚你能見到他。」
老陳從真空室前面退了一步，把整台設備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比我想的小。我以為會跟大樓一樣大。」
「這是實驗型號。正式版會大很多。」
「大很多的時候還用我們的材料嗎？」
「用。但用量可能是這台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老陳吸了口氣。
「那我們得提前練。產量要跟上。」
蘇墨點頭。
「所以陸遠在寫的那份文檔很重要。每個工序都要寫清楚。將來擴產的時候不能只靠幾個人記在腦子裡。」
老陳又看了一會兒。
「能讓我看看磁體嗎？」
「磁體在真空室裡面。打開比較麻煩。但我有繞制時拍的照片。」
蘇墨從桌上拿了一個文件夾遞給他。
老陳翻開第一張照片。
「這是你繞的？」
「我繞的。」
老陳把照片湊近了看。
「層數我數數。一二三……二十四層。每層之間都有絕緣膜。線材走向是螺旋排列。間距很均勻。」
他抬頭看蘇墨。
「你的手多穩我是見過的。」
「需要穩。有幾層的張力要求高到不能有任何偏差。一偏就全部報廢。」
老陳把照片一張一張看完，合上文件夾。
「我在信里說想親眼看看。現在看到了。值。」
兩個人從實驗室出來。
蘇墨帶他去了控制室。
陸遠正在桌前改文件。
「陸遠，這是甘肅冶金所的老陳。超導材料就是他們那個團隊燒出來的。」
陸遠站起來跟老陳握了握手。
「聽蘇先生常提到你們。辛苦了。」
老陳擺了擺手。
「不辛苦。我就是燒爐子的。辛苦的是你們。」
蘇墨讓兩個人聊了一會兒。
離開基地之前，蘇墨帶老陳經過了林遠征的門口。
門關著。
「這是誰的？」
「一位數學家。幫我算東西的。今天他在休息。改天給你們介紹。」
老陳應了一聲。
兩個人上了車。
老李開車去接何師傅。
何師傅住在中關村附近軍工單位的單身宿舍里。穿了一件顯得有點新的灰藍色棉襖。
「何師傅。」
「老陳？你真來了？」
兩個人在車上聊了起來。
老陳說甘肅的冬天，何師傅說北京的冬天。
老陳說爐子裡的溫度，何師傅說焊槍下的溫度。
到了蘇墨家門口。
念念在院子裡蹲著，正在給小灰梳毛。
看見一車人下來，站了起來。
「爸爸。」
「念念，這是老陳伯伯。你說過要當面送他畫的。」
念念看了看老陳。
「老陳伯伯好。」
老陳蹲下來。
「這就是念念？蘇先生信里老提你。說你會畫畫。」
念念跑進屋拿了一張畫出來。
畫的是一堆紅棗和一個信封。
「老陳伯伯，這個送給你。謝謝你寄的紅棗和貓頭門牌。」
老陳接過畫。
「這是畫的我寄的棗？」
「嗯。」
老陳把畫舉起來看了看，高興得嘴咧開了。
「比真棗好看。回頭我貼在宿舍牆上。」
一行人進了屋。
白玲已經把涮羊肉的銅鍋備好了。木炭在鍋底燒著，水剛開。
桌上擺了切好的羊肉卷，凍豆腐，白菜，粉絲，還有幾碟調料。
何師傅看到鍋，搓了搓手。
「蘇先生說要請吃涮羊肉。我等了兩個月了。」
老陳也不客氣，坐下來就開始往鍋里放肉。
白玲又端了一盤肉出來。
「慢慢涮。肉管夠。」
蘇墨給每個人調了蘸料。
「老陳喜歡芝麻醬多的，還是韭花多的？」
「都要。我不挑。」
何師傅涮了兩片肉蘸了醬吃了一口。
「好。比我們車間食堂的強十倍。」
念念坐在蘇墨旁邊，自己往鍋里放了一塊凍豆腐。
「凍豆腐要煮久一點。吸滿湯的才好吃。」
老陳看了她一眼。
「這么小就會涮鍋？」
蘇墨夾了一片肉放進鍋里。
「她跟著吃了幾回，自己摸索出來的。」
老陳又往鍋里放了三片肉，一邊涮一邊說。
「蘇先生，你那台設備什麼時候正式用？」
「已經用過一次了。現在停著。後面還會再用。」
「下次用的時候能讓我來看看嗎？」
蘇墨想了想。
「看情況。到時候我告訴你。」
何師傅喝了一口湯。
「我那邊有消息了嗎？你上次說後面可能還有焊接任務。」
「有。下一台設備比這台大。焊縫也多。到時候不是你一個人幹了。需要帶幾個人一起。」
何師傅點了點頭。
「我心裡有底。有兩個後輩的手還行。可以培養。」
「好。到時候你推薦給我。」
白玲又切了半盤肉端出來。
「別光顧著說話。肉涼了。」
老陳趕緊涮肉。
念念夾著凍豆腐吃得很認真。
蘇墨看了看這一桌人。
一個是在甘肅戈壁灘的爐子前面蹲了十幾天的燒料工人。
一個是用三秒鐘決定焊縫質量的八級焊工。
一個是發現了七萬九千元假帳的烈屬服務中心主任。
一個是四歲半的小姑娘。
涮羊肉的蒸汽在燈光下面飄。
蘇墨夾了一片肉放進嘴裡。
味道很好。
吃到快結束的時候老陳從帆布包里掏出棗和枸杞。
「帶來的。給你們家的。山上自己曬的棗。地里種的枸杞。」
白玲接過來。
「太多了。三斤棗夠吃好久。」
「不多。你們對我太好了。我也沒什麼別的能帶的。」
蘇墨倒了杯熱水遞給他。
「你在北京待幾天？」
「請了五天假。加來迴路上一共七天。」
「明天你休息一天。後天去基地再看看。陸遠有幾個製造工藝的問題想請教你。」
「行。」
念念在旁邊打了個哈欠。
白玲站起來。
「念念該睡了。跟老陳伯伯和何伯伯說晚安。」
「老陳伯伯晚安。何伯伯晚安。」
老陳擺了擺手。
「晚安。明天再來跟你玩。」
白玲帶念念進屋。
蘇墨送老陳和何師傅出門。
門口老李已經發動了車。
老陳在上車前站了一下。
回頭看了看蘇墨家的院門。
貓頭門牌在燈光下面轉了一下。
「蘇先生，你家這個門牌。是不是我做的那個？」
「是。念念每天看到都很高興。」
老陳笑了一下。
「那我下次再給她做個新的。做個大一點的。」
「不用了。這個她寶貝著呢。」
老陳上了車。車子開走了。
蘇墨站在門口，聽著車聲遠了。
他回到院子裡。
小灰在台階上蹲坐著。
蘇墨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小灰眯著眼睛沒有動。
「你今天也吃了不少。白玲專門給你切了一碟沒蘸醬的肉。」
小灰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微的咕嚕。
蘇墨站起來進了屋。
關了院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