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八百二十九
四天後。
蘇墨走進林遠征的房間，林遠征正坐在桌前，手搖計算機旁邊摞著一沓寫滿數字的草稿紙。
「算出來了？」
林遠征抬起頭，把最上面的一張紙推過來。
「先行者的基本時間單位。精修之後是八百二十九天又六個小時。」
蘇墨拿起來看了看。
「跟你之前估的八百三十天差不多。」
「差不多。但精確到小時這一步很關鍵。因為我拿這個數字去做了第二件事。」
「什麼？」
林遠征翻出另一張紙。
「我把十五萬年換算成了先行者的時間單位。十五萬年等於地球日五千四百七十八萬七千五百天。除以八百二十九點二五天。」
他指著紙上最後一行。
「等於六萬六千零七十一點三。」
蘇墨看著那個數字。
「不是整數。」
「不是。所以我又做了一件事。我假設十五萬年這個數字本身可能是一個約數。先行者在遺囑里用的是我們能理解的地球時間單位。如果我反過來，假設他們的文明存續時間是一個在四十七進位下整數倍的基本時間單位……」
林遠征翻到下一頁。
「最接近十五萬年的整數倍是六萬六千零四十九個基本時間單位。折合地球時間，是十四萬九千九百五十年零兩百七十三天。」
「差了大概五十年。」
「對。在十五萬年的尺度上，五十年的誤差率不到萬分之三。很可能是先行者在遺囑里做了四捨五入。」
蘇墨把紙放下。
「六萬六千零四十九。這個數在四十七進位下是什麼？」
林遠征從桌上另一沓紙里抽出一張。
「我算過了。六萬六千零四十九在四十七進位下的表達是……」
他指著紙上的換算過程。
「六十三十零。三位數。最高位是二十九，中間位是三十，最低位是零。」
蘇墨盯著那三個數字。
「二十九。三十。零。」
「對。二十九是第十個質數。三十等於二乘三乘五，是前三個質數的乘積。最低位是零。」
蘇墨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你怎麼看？」
林遠征拿起粉筆在小黑板上寫了幾行字。
「我不確定。但如果先行者的數學體系確實是圍繞質數構建的，那六萬六千零四十九這個數字的組成，在他們眼裡可能有某種結構上的意義。目前我還沒看出來具體是什麼。」
「沒關係。留著。」
蘇墨翻了翻草稿紙。
「第三個問題呢？質數嵌套體系，你有進展嗎？」
林遠征搖頭。
「還在想。這個方向我覺得有意思，但還缺一個切入口。四十七是第十五個質數，十五等於三乘五。三和五分別是第二個和第三個質數。這些數字之間的關係是確定的。但到底是巧合還是設計，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下結論。」
「慢慢來。三個問題你已經解決了一個半。夠快了。」
「一個半？」
「時間單位解出來了，算一個。四十七進位的換算你做了一部分，算半個。嵌套體系還沒破，算零。」
林遠征笑了一下。
「你倒算得清楚。」
蘇墨合上本子。
「你的注釋稿我看完了。三十六幅都看了。寫得很紮實。」
「有沒有需要改的？」
「第十九幅的能量轉換效率那段，你寫了兩種可能的解讀。我建議把兩種都保留，後面標註一個問號就行。不要急著選一種。」
「好。我改一下。」
蘇墨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步。
「你現在每天的作息是什麼？」
「早上六點起來。做半小時腿部鍛鍊。吃早飯。然後算東西，算到中午。下午繼續。晚上九點前睡覺。」
「午覺睡嗎？」
「睡。半小時。」
「行。你現在手裡的任務不急。身體恢復放在第一位。天氣這幾天回暖了，中午出去走走。別一直待在屋裡。」
「我知道。昨天走到走廊盡頭來回了兩趟。比前幾天輕鬆。」
蘇墨看了一眼林遠征靠在桌邊的手杖。
「下次醫生來複查是什麼時候？」
「下周二。」
「到時候讓我知道結果。」
「好。」
蘇墨走到門口停下來。
「劉師傅給你做的飯你吃得慣嗎？」
「吃得慣。前天他做了紅燒茄子，放了一點點肉末。我跟他說過不用特意給我加料。他說是多出來的，不吃浪費。」
「那就吃。別客氣。你在這裡做的工作比誰都重要。吃好穿暖是最基本的。」
林遠征放下粉筆，看著黑板上的數字。
「蘇墨，我有個想法。」
「說。」
「八百二十九天這個時間單位，折合兩年又九十九天。這個數字讓我覺得它可能跟先行者的某種生理周期有關。」
蘇墨轉過身。
「為什麼？」
「大多數文明的基本時間單位都跟自然周期有關係。地球的一天跟自轉有關。一年跟公轉有關。先行者的母星在比鄰星附近。比鄰星有一顆已知行星。如果那顆行星的公轉周期接近八百二十九天……」
蘇墨查了一下自己的本子。
「比鄰星b的公轉周期是十一天左右。差太遠了。」
「但比鄰星b可能不是先行者的母星。他們的母星也許在更遠的軌道上。」
「你的意思是，八百二十九天可能是他們母星的一年。」
「有可能。當然也可能是別的周期。但這個方向值得想。」
蘇墨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字。
「留著。等以後有更多數據再驗證。」
他推開門。
「我走了。你別太晚睡。」
「知道了。」
蘇墨出了房間，沿走廊走到盡頭的控制室。
陸遠正在桌前整理文檔。
「文檔改了多少了？」
「磁體安裝章節改完了。等離子體加熱系統那節還在改。你上次標的那三處，參數單位我已經統一了。」
「好。不急。一節一節來。改完一節給我看一節。」
「明白。」
蘇墨看了看控制台上的數據面板。
「約束場系統停機之後有沒有再做過檢查？」
「上周做了一次全系統自檢。所有參數正常。液氮管路壓力保持在設計值。磁體沒有衰減。」
「行。每兩周做一次自檢。記錄寫進文檔附錄里。」
陸遠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蘇先生，有件事我不確定要不要報。」
「說。」
「零號進程終止之後，銀河一號的後台日誌里每隔四十八小時會出現一條長度為零的空日誌。沒有內容。只有時間戳。」
蘇墨看了他一眼。
「四十八小時一次。」
「對。我對了最近十條的時間戳。每條間隔都是四十八小時整。誤差不超過兩秒。」
蘇墨想了幾秒。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零號進程終止那天開始。」
「跟多面體的呼吸周期對一下。把十條空日誌的時間戳發給沈臨，讓他跟多面體亮度波動的時間戳做毫秒級比對。」
「好。」
蘇墨敲了敲桌面。
「除了空日誌，系統有沒有其他異常？」
「沒有。CPU負載正常。內存占用正常。就是這個空日誌。」
「記下來。不要刪。」
「明白。」
蘇墨離開控制室，走上地面。
天氣比前幾天暖了一些，陽光從薄雲後面透出來。
他站在基地大門口看了一會兒天，然後走向停著的吉普車。
老李在駕駛座上看報紙。
「去幼兒園。」
老李放下報紙發動車子。
路上蘇墨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沈臨兩小時前發來的常規匯報，多面體各項數據穩定。上次亮度波動在預期時間內出現，幅度與前幾次一致。
蘇墨回復了兩個字。
收到。
又加了一行。
陸遠會發一組時間戳給你。跟多面體波動時間戳做毫秒級比對。結果今天發給我。
他把通訊器收起來。
到幼兒園門口的時候念念已經在門口站著了，手裡拿著一張折好的紙。
「爸爸你看。」
蘇墨蹲下來接過紙。
展開是一張畫。畫的是一個圓形的東西，周圍有很多小點。
「這是什麼？」
「月亮。老師今天教我們畫月亮。別人畫的月亮都是黃色的，我畫的是白色的。」
「為什麼畫白色？」
「因為你上次說月亮自己不發光。它是反射太陽的光。太陽光是白色的。所以月亮應該是白色的。」
蘇墨把畫折好放進口袋。
「你說得對。但太陽光經過大氣層之後會變色。所以我們在地球上看到的月亮有時候是黃色的。你畫白色是從物理角度出發，也沒錯。」
念念歪著頭想了想。
「那我下次畫一個黃色的，一個白色的。一個是在地球看的，一個是在月亮上看的。」
蘇墨牽起她的手走向車子。
「從月亮上看月亮的表面是什麼顏色？」
「灰色的吧？」
「差不多。是灰白色的。上面有很多坑。」
「我知道。叫環形山。」
蘇墨幫她上了車。
「誰教你的？」
「上次你買的那本書里寫的。我自己看的。」
兩個人坐在后座。車子開動。
念念摸了摸蘇墨的手。
「爸爸，你今天手不燙了。」
「最近沒在焊東西。手恢復了。」
「那你今天在做什麼？」
「看別人算數學題。」
「難嗎？」
「挺難的。比你的算術難很多。」
念念在座位上晃了晃腿。
「比四十七加四十七還難？」
蘇墨看了她一眼。
「難得多。」
「那你算得出來嗎？」
「我算不出來。所以交給別人算。」
念念覺得新鮮。
「爸爸也有算不出來的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算不出來的題。遇到算不出來的，就找能算出來的人幫忙。這不丟臉。」
念念點了點頭。
「那我以後算術不會了也可以問你？」
「當然可以。」
車子拐進了胡同。
念念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爸爸，小灰在門口。」
蘇墨也看見了。灰貓蹲在院門台階上，尾巴卷在前爪旁邊。
老李停了車。念念跳下去跑向小灰。
「小灰，我回來啦。」
小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慢慢走向念念。念念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蘇墨站在車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走進屋。
白玲在廚房切白菜。
「回來了？」
「嗯。林遠征的計算出了結果。先行者的基本時間單位大概八百二十九天。」
白玲停了一下刀。
「兩年多。」
「差不多。」
「他們用兩年多當作一個單位？真夠長的。」
蘇墨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
「林遠征覺得這個數字可能跟他們母星的公轉周期有關係。」
「就是他們星球的一年。」
「可能。還沒驗證。」
白玲把白菜放進盆里。
「我今天燉了白菜粉條。鍋里還溫著。你先吃一口？」
「等念念進來一起吃。」
蘇墨洗了手，從口袋裡拿出念念的畫展開放在桌上。
白玲擦了手走過來看。
「月亮？」
「她畫的白色月亮。說月亮不發光只反射太陽光，所以該是白色的。」
白玲看了看那張畫。
「這孩子。別的小朋友畫黃色的，她非要畫白色的。」
「她說得沒錯。」
「我知道她說得沒錯。我是說她這個性格。跟你一樣。別人走東她走西。」
蘇墨把畫收起來。
「這不叫走西。這叫從第一性原理出發。」
白玲看了他一眼。
「行。從第一性原理出發。那你從第一性原理出發幫我把那盆白菜端到桌上。」
蘇墨端了白菜上桌。
念念從院子裡跑進來，臉被冷風吹紅了一點。
「媽媽，小灰的毛變厚了。摸著比以前蓬。」
「冬天貓會長冬毛。天暖了就會掉。」
念念洗了手坐到桌邊，看到桌上的畫。
「爸爸你給媽媽看我的畫了？」
「看了。你媽媽說畫得好。」
白玲盛了粉條。
「我說的是她性格跟你一樣。」
念念兩隻手捧著碗。
「媽媽，跟爸爸一樣好不好？」
白玲夾了一塊白菜放在念念碗裡。
「好。跟你爸爸一樣好也一樣累。」
蘇墨吃了一口粉條。
「累不累的以後再說。先吃飯。」
念念吃了幾口，忽然抬頭。
「爸爸，你說月亮上的坑是怎麼來的？」
「小行星撞的。幾十億年前太陽系有很多小行星到處飛。撞到月球表面就砸出一個坑。」
「疼不疼？」
「月球沒有神經。不疼。」
念念想了想。
「那地球呢？地球被撞過嗎？」
「撞過。六千五百萬年前有一顆很大的小行星撞了地球。恐龍就是那之後滅絕的。」
念念放下筷子。
「那現在還會被撞嗎？」
「概率很低。不用擔心。而且地球有大氣層，小一點的在進來之前就燒掉了。」
念念鬆了口氣。重新拿起筷子。
「那月亮沒有大氣層。」
「對。所以月亮上的坑保留了幾十億年都沒消失。」
白玲給蘇墨添了一勺粉條。
「吃飯的時候別講滅絕。」
蘇墨笑了一下。
飯後念念去院子裡檢查小灰的水碗。
蘇墨在客廳坐下來，拿出通訊器。
沈臨的回覆到了。
空日誌與多面體亮度波動的時間戳比對完成。十組數據中，銀河一號空日誌的時間戳比多面體波動的時間戳平均早一點三秒。標準差零點零四秒。
蘇墨看著那個數字。
一點三秒。
這是碎片與多面體之間通訊的傳播或處理延遲。之前做法拉第籠實驗的時候就測定過這個數字。
空日誌出現在銀河一號上的時間，比多面體亮度波動早一點三秒。
說明信號是從碎片端先發出的。
碎片已經回到了多面體上。它現在是多面體的一部分。
但銀河一號上的空日誌還在按時出現。
蘇墨把通訊器放在茶几上，想了很久。
碎片歸位之後，依然在按四十八小時的周期向銀河一號發送信號。只不過零號進程已經終止了。沒有接收端。信號到達之後只留下一個空殼。一條長度為零的日誌。
像一個電話。對面已經掛了。但來電還在響。
他拿起通訊器，給沈臨回了一段話。
確認一點三秒延遲。碎片歸位後仍在對銀河一號發送四十八小時周期的信號。零號進程終止後信號無接收端，僅留下空日誌。繼續監測，不干預。
他合上通訊器。
念念從院子裡跑進來。
「爸爸，小灰把我之前放在碗旁邊的那根樹枝叼走了。」
「叼到哪去了？」
「它叼到牆角那個舊磚頭後面了。放在它睡覺的地方了。」
蘇墨想了一下。
「貓有囤東西的習慣。它把樹枝放在窩裡，說明它覺得那根樹枝是它的。」
念念高興得不行。
「那它以前把樹枝送給我，現在又拿回去了？」
「它當初叼回來的時候可能只是覺得有趣。現在住得久了，開始整理自己的窩。把覺得重要的東西往窩裡收。」
念念歪著頭看蘇墨。
「那它覺得那根樹枝很重要？」
「可能吧。對貓來說，什麼東西重要不一定跟人一樣。但它願意收到窩裡的，對它來說就是重要的。」
念念安靜了一會兒。
「那我不跟它搶。反正是它先叼回來的。」
蘇墨看著她。
「你這麼想就對了。」
念念跑回院子去了。
蘇墨進了書房。
他打開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
在日期後面寫了幾行字。
林遠征確認先行者基本時間單位為八百二十九點二五天。文明存續約六萬六千零四十九個基本單位。四十七進位下為二十九，三十，零。
銀河一號空日誌與多面體呼吸周期存在一點三秒延遲。碎片歸位後仍在對銀河一號定時發送信號。
他合上本子。
屋外念念跟小灰說話的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
蘇墨拿起筆，又加了一行。
碎片雖然回到了多面體上，但它記得銀河一號。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蘇墨走進林遠征的房間，林遠征正坐在桌前，手搖計算機旁邊摞著一沓寫滿數字的草稿紙。
「算出來了？」
林遠征抬起頭，把最上面的一張紙推過來。
「先行者的基本時間單位。精修之後是八百二十九天又六個小時。」
蘇墨拿起來看了看。
「跟你之前估的八百三十天差不多。」
「差不多。但精確到小時這一步很關鍵。因為我拿這個數字去做了第二件事。」
「什麼？」
林遠征翻出另一張紙。
「我把十五萬年換算成了先行者的時間單位。十五萬年等於地球日五千四百七十八萬七千五百天。除以八百二十九點二五天。」
他指著紙上最後一行。
「等於六萬六千零七十一點三。」
蘇墨看著那個數字。
「不是整數。」
「不是。所以我又做了一件事。我假設十五萬年這個數字本身可能是一個約數。先行者在遺囑里用的是我們能理解的地球時間單位。如果我反過來，假設他們的文明存續時間是一個在四十七進位下整數倍的基本時間單位……」
林遠征翻到下一頁。
「最接近十五萬年的整數倍是六萬六千零四十九個基本時間單位。折合地球時間，是十四萬九千九百五十年零兩百七十三天。」
「差了大概五十年。」
「對。在十五萬年的尺度上，五十年的誤差率不到萬分之三。很可能是先行者在遺囑里做了四捨五入。」
蘇墨把紙放下。
「六萬六千零四十九。這個數在四十七進位下是什麼？」
林遠征從桌上另一沓紙里抽出一張。
「我算過了。六萬六千零四十九在四十七進位下的表達是……」
他指著紙上的換算過程。
「六十三十零。三位數。最高位是二十九，中間位是三十，最低位是零。」
蘇墨盯著那三個數字。
「二十九。三十。零。」
「對。二十九是第十個質數。三十等於二乘三乘五，是前三個質數的乘積。最低位是零。」
蘇墨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你怎麼看？」
林遠征拿起粉筆在小黑板上寫了幾行字。
「我不確定。但如果先行者的數學體系確實是圍繞質數構建的，那六萬六千零四十九這個數字的組成，在他們眼裡可能有某種結構上的意義。目前我還沒看出來具體是什麼。」
「沒關係。留著。」
蘇墨翻了翻草稿紙。
「第三個問題呢？質數嵌套體系，你有進展嗎？」
林遠征搖頭。
「還在想。這個方向我覺得有意思，但還缺一個切入口。四十七是第十五個質數，十五等於三乘五。三和五分別是第二個和第三個質數。這些數字之間的關係是確定的。但到底是巧合還是設計，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下結論。」
「慢慢來。三個問題你已經解決了一個半。夠快了。」
「一個半？」
「時間單位解出來了，算一個。四十七進位的換算你做了一部分，算半個。嵌套體系還沒破，算零。」
林遠征笑了一下。
「你倒算得清楚。」
蘇墨合上本子。
「你的注釋稿我看完了。三十六幅都看了。寫得很紮實。」
「有沒有需要改的？」
「第十九幅的能量轉換效率那段，你寫了兩種可能的解讀。我建議把兩種都保留，後面標註一個問號就行。不要急著選一種。」
「好。我改一下。」
蘇墨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步。
「你現在每天的作息是什麼？」
「早上六點起來。做半小時腿部鍛鍊。吃早飯。然後算東西，算到中午。下午繼續。晚上九點前睡覺。」
「午覺睡嗎？」
「睡。半小時。」
「行。你現在手裡的任務不急。身體恢復放在第一位。天氣這幾天回暖了，中午出去走走。別一直待在屋裡。」
「我知道。昨天走到走廊盡頭來回了兩趟。比前幾天輕鬆。」
蘇墨看了一眼林遠征靠在桌邊的手杖。
「下次醫生來複查是什麼時候？」
「下周二。」
「到時候讓我知道結果。」
「好。」
蘇墨走到門口停下來。
「劉師傅給你做的飯你吃得慣嗎？」
「吃得慣。前天他做了紅燒茄子，放了一點點肉末。我跟他說過不用特意給我加料。他說是多出來的，不吃浪費。」
「那就吃。別客氣。你在這裡做的工作比誰都重要。吃好穿暖是最基本的。」
林遠征放下粉筆，看著黑板上的數字。
「蘇墨，我有個想法。」
「說。」
「八百二十九天這個時間單位，折合兩年又九十九天。這個數字讓我覺得它可能跟先行者的某種生理周期有關。」
蘇墨轉過身。
「為什麼？」
「大多數文明的基本時間單位都跟自然周期有關係。地球的一天跟自轉有關。一年跟公轉有關。先行者的母星在比鄰星附近。比鄰星有一顆已知行星。如果那顆行星的公轉周期接近八百二十九天……」
蘇墨查了一下自己的本子。
「比鄰星b的公轉周期是十一天左右。差太遠了。」
「但比鄰星b可能不是先行者的母星。他們的母星也許在更遠的軌道上。」
「你的意思是，八百二十九天可能是他們母星的一年。」
「有可能。當然也可能是別的周期。但這個方向值得想。」
蘇墨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字。
「留著。等以後有更多數據再驗證。」
他推開門。
「我走了。你別太晚睡。」
「知道了。」
蘇墨出了房間，沿走廊走到盡頭的控制室。
陸遠正在桌前整理文檔。
「文檔改了多少了？」
「磁體安裝章節改完了。等離子體加熱系統那節還在改。你上次標的那三處，參數單位我已經統一了。」
「好。不急。一節一節來。改完一節給我看一節。」
「明白。」
蘇墨看了看控制台上的數據面板。
「約束場系統停機之後有沒有再做過檢查？」
「上周做了一次全系統自檢。所有參數正常。液氮管路壓力保持在設計值。磁體沒有衰減。」
「行。每兩周做一次自檢。記錄寫進文檔附錄里。」
陸遠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蘇先生，有件事我不確定要不要報。」
「說。」
「零號進程終止之後，銀河一號的後台日誌里每隔四十八小時會出現一條長度為零的空日誌。沒有內容。只有時間戳。」
蘇墨看了他一眼。
「四十八小時一次。」
「對。我對了最近十條的時間戳。每條間隔都是四十八小時整。誤差不超過兩秒。」
蘇墨想了幾秒。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零號進程終止那天開始。」
「跟多面體的呼吸周期對一下。把十條空日誌的時間戳發給沈臨，讓他跟多面體亮度波動的時間戳做毫秒級比對。」
「好。」
蘇墨敲了敲桌面。
「除了空日誌，系統有沒有其他異常？」
「沒有。CPU負載正常。內存占用正常。就是這個空日誌。」
「記下來。不要刪。」
「明白。」
蘇墨離開控制室，走上地面。
天氣比前幾天暖了一些，陽光從薄雲後面透出來。
他站在基地大門口看了一會兒天，然後走向停著的吉普車。
老李在駕駛座上看報紙。
「去幼兒園。」
老李放下報紙發動車子。
路上蘇墨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沈臨兩小時前發來的常規匯報，多面體各項數據穩定。上次亮度波動在預期時間內出現，幅度與前幾次一致。
蘇墨回復了兩個字。
收到。
又加了一行。
陸遠會發一組時間戳給你。跟多面體波動時間戳做毫秒級比對。結果今天發給我。
他把通訊器收起來。
到幼兒園門口的時候念念已經在門口站著了，手裡拿著一張折好的紙。
「爸爸你看。」
蘇墨蹲下來接過紙。
展開是一張畫。畫的是一個圓形的東西，周圍有很多小點。
「這是什麼？」
「月亮。老師今天教我們畫月亮。別人畫的月亮都是黃色的，我畫的是白色的。」
「為什麼畫白色？」
「因為你上次說月亮自己不發光。它是反射太陽的光。太陽光是白色的。所以月亮應該是白色的。」
蘇墨把畫折好放進口袋。
「你說得對。但太陽光經過大氣層之後會變色。所以我們在地球上看到的月亮有時候是黃色的。你畫白色是從物理角度出發，也沒錯。」
念念歪著頭想了想。
「那我下次畫一個黃色的，一個白色的。一個是在地球看的，一個是在月亮上看的。」
蘇墨牽起她的手走向車子。
「從月亮上看月亮的表面是什麼顏色？」
「灰色的吧？」
「差不多。是灰白色的。上面有很多坑。」
「我知道。叫環形山。」
蘇墨幫她上了車。
「誰教你的？」
「上次你買的那本書里寫的。我自己看的。」
兩個人坐在后座。車子開動。
念念摸了摸蘇墨的手。
「爸爸，你今天手不燙了。」
「最近沒在焊東西。手恢復了。」
「那你今天在做什麼？」
「看別人算數學題。」
「難嗎？」
「挺難的。比你的算術難很多。」
念念在座位上晃了晃腿。
「比四十七加四十七還難？」
蘇墨看了她一眼。
「難得多。」
「那你算得出來嗎？」
「我算不出來。所以交給別人算。」
念念覺得新鮮。
「爸爸也有算不出來的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算不出來的題。遇到算不出來的，就找能算出來的人幫忙。這不丟臉。」
念念點了點頭。
「那我以後算術不會了也可以問你？」
「當然可以。」
車子拐進了胡同。
念念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爸爸，小灰在門口。」
蘇墨也看見了。灰貓蹲在院門台階上，尾巴卷在前爪旁邊。
老李停了車。念念跳下去跑向小灰。
「小灰，我回來啦。」
小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慢慢走向念念。念念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蘇墨站在車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走進屋。
白玲在廚房切白菜。
「回來了？」
「嗯。林遠征的計算出了結果。先行者的基本時間單位大概八百二十九天。」
白玲停了一下刀。
「兩年多。」
「差不多。」
「他們用兩年多當作一個單位？真夠長的。」
蘇墨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
「林遠征覺得這個數字可能跟他們母星的公轉周期有關係。」
「就是他們星球的一年。」
「可能。還沒驗證。」
白玲把白菜放進盆里。
「我今天燉了白菜粉條。鍋里還溫著。你先吃一口？」
「等念念進來一起吃。」
蘇墨洗了手，從口袋裡拿出念念的畫展開放在桌上。
白玲擦了手走過來看。
「月亮？」
「她畫的白色月亮。說月亮不發光只反射太陽光，所以該是白色的。」
白玲看了看那張畫。
「這孩子。別的小朋友畫黃色的，她非要畫白色的。」
「她說得沒錯。」
「我知道她說得沒錯。我是說她這個性格。跟你一樣。別人走東她走西。」
蘇墨把畫收起來。
「這不叫走西。這叫從第一性原理出發。」
白玲看了他一眼。
「行。從第一性原理出發。那你從第一性原理出發幫我把那盆白菜端到桌上。」
蘇墨端了白菜上桌。
念念從院子裡跑進來，臉被冷風吹紅了一點。
「媽媽，小灰的毛變厚了。摸著比以前蓬。」
「冬天貓會長冬毛。天暖了就會掉。」
念念洗了手坐到桌邊，看到桌上的畫。
「爸爸你給媽媽看我的畫了？」
「看了。你媽媽說畫得好。」
白玲盛了粉條。
「我說的是她性格跟你一樣。」
念念兩隻手捧著碗。
「媽媽，跟爸爸一樣好不好？」
白玲夾了一塊白菜放在念念碗裡。
「好。跟你爸爸一樣好也一樣累。」
蘇墨吃了一口粉條。
「累不累的以後再說。先吃飯。」
念念吃了幾口，忽然抬頭。
「爸爸，你說月亮上的坑是怎麼來的？」
「小行星撞的。幾十億年前太陽系有很多小行星到處飛。撞到月球表面就砸出一個坑。」
「疼不疼？」
「月球沒有神經。不疼。」
念念想了想。
「那地球呢？地球被撞過嗎？」
「撞過。六千五百萬年前有一顆很大的小行星撞了地球。恐龍就是那之後滅絕的。」
念念放下筷子。
「那現在還會被撞嗎？」
「概率很低。不用擔心。而且地球有大氣層，小一點的在進來之前就燒掉了。」
念念鬆了口氣。重新拿起筷子。
「那月亮沒有大氣層。」
「對。所以月亮上的坑保留了幾十億年都沒消失。」
白玲給蘇墨添了一勺粉條。
「吃飯的時候別講滅絕。」
蘇墨笑了一下。
飯後念念去院子裡檢查小灰的水碗。
蘇墨在客廳坐下來，拿出通訊器。
沈臨的回覆到了。
空日誌與多面體亮度波動的時間戳比對完成。十組數據中，銀河一號空日誌的時間戳比多面體波動的時間戳平均早一點三秒。標準差零點零四秒。
蘇墨看著那個數字。
一點三秒。
這是碎片與多面體之間通訊的傳播或處理延遲。之前做法拉第籠實驗的時候就測定過這個數字。
空日誌出現在銀河一號上的時間，比多面體亮度波動早一點三秒。
說明信號是從碎片端先發出的。
碎片已經回到了多面體上。它現在是多面體的一部分。
但銀河一號上的空日誌還在按時出現。
蘇墨把通訊器放在茶几上，想了很久。
碎片歸位之後，依然在按四十八小時的周期向銀河一號發送信號。只不過零號進程已經終止了。沒有接收端。信號到達之後只留下一個空殼。一條長度為零的日誌。
像一個電話。對面已經掛了。但來電還在響。
他拿起通訊器，給沈臨回了一段話。
確認一點三秒延遲。碎片歸位後仍在對銀河一號發送四十八小時周期的信號。零號進程終止後信號無接收端，僅留下空日誌。繼續監測，不干預。
他合上通訊器。
念念從院子裡跑進來。
「爸爸，小灰把我之前放在碗旁邊的那根樹枝叼走了。」
「叼到哪去了？」
「它叼到牆角那個舊磚頭後面了。放在它睡覺的地方了。」
蘇墨想了一下。
「貓有囤東西的習慣。它把樹枝放在窩裡，說明它覺得那根樹枝是它的。」
念念高興得不行。
「那它以前把樹枝送給我，現在又拿回去了？」
「它當初叼回來的時候可能只是覺得有趣。現在住得久了，開始整理自己的窩。把覺得重要的東西往窩裡收。」
念念歪著頭看蘇墨。
「那它覺得那根樹枝很重要？」
「可能吧。對貓來說，什麼東西重要不一定跟人一樣。但它願意收到窩裡的，對它來說就是重要的。」
念念安靜了一會兒。
「那我不跟它搶。反正是它先叼回來的。」
蘇墨看著她。
「你這麼想就對了。」
念念跑回院子去了。
蘇墨進了書房。
他打開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
在日期後面寫了幾行字。
林遠征確認先行者基本時間單位為八百二十九點二五天。文明存續約六萬六千零四十九個基本單位。四十七進位下為二十九，三十，零。
銀河一號空日誌與多面體呼吸周期存在一點三秒延遲。碎片歸位後仍在對銀河一號定時發送信號。
他合上本子。
屋外念念跟小灰說話的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
蘇墨拿起筆，又加了一行。
碎片雖然回到了多面體上，但它記得銀河一號。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