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林先生的茶
蘇墨上午十點到中關村。
樓梯走下去，過了兩道門禁，到了地下三層。
林遠征的房間門虛掩著。
蘇墨敲了兩下。
「進來。」
蘇墨推門進去。
林遠征坐在桌前，手邊放著那根鋁合金拐杖，但他沒有用。
他正站著，左腿支撐著身體的重量，右手拿著粉筆在小黑板上寫字。
「你站著寫？」
「今天試了試。能站半個小時了。」
蘇墨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醫生說可以站了？」
「昨天來看過。說可以適當站立，每次不超過二十分鐘。」
「那你已經超了。」
林遠征低頭看了一眼腿，把粉筆放下來，慢慢坐回椅子上。
「多站了十分鐘。腿沒什麼感覺。應該問題不大。」
「醫生說二十分鐘就二十分鐘。別自己加。」
「好。」
蘇墨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內容。
上面畫著一條螺旋線，旁邊標註了一串數字。
「你在算什麼？」
「我在重新驗證焦點的精度。用另一種方法。」
「結果呢？」
「一樣。四點七光年。誤差在三位有效數字以內。」
「焦點位置沒有變化。」
「沒有。不管用哪種擬合方法，焦點都在那個位置。」
蘇墨點了點頭。
「那就不用再驗了。數據可靠。」
林遠征從桌上拿起一個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蘇墨，你上次說碎片放回去之後，你腦子裡收到了三十六幅畫面。」
「嗯。」
「你畫下來了。」
「畫下來了。全在本子上。」
「我想看。」
蘇墨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折好的紙包，打開來。
裡面是幾張用鉛筆畫的速寫。
他把第一張遞過去。
林遠征接過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仔細看。
畫面上是一顆藍色的恆星。
周圍有五顆行星。
每顆行星旁邊標註了蘇墨手寫的文字說明。
「這是第一幅。他們的星系。」蘇墨說，「藍色恆星，五顆行星。第三顆是他們的家。」
林遠征把畫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別的內容。
他又翻回正面，盯著那顆標記為第三行星的圓圈看了很久。
「大小和地球差不多？」
「從畫面感覺是的。但沒有數據標註。只有圖像。」
林遠征把第一張放在桌上，接過第二張。
第二張畫的是一個生命體。
身高不高，四肢細長，頭部偏大，前額中間有一處淺淺的凹陷。
「這就是先行者。」
「對。我在空腔里收到的畫面里看到了他們的樣子。跟你之前根據生物編碼推演的外形高度一致。」
林遠征把畫拿近了一些。
「前額的凹陷確實對得上。這是電磁感知器官的位置。」
「嗯。」
他又看了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看到第四張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第四張畫的是七個先行者站在一起。
他們面對著畫面的遠方。
遠方是一片空曠的星空。
什麼都沒有。
「這是第四幅。」蘇墨說，「七個人。最後剩下的七個。他們在出發之前。」
林遠征把這張畫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十五萬年前。」
「十五萬年前。」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遠征抬起頭。
「蘇墨，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你收到的這三十六幅畫面，是碎片歸位之後多面體給你看的。多面體給你看這些，說明它認你了。」
蘇墨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它選了我。」
「不是選。是認。你完成了它設定的所有步驟。發現信號，找到碎片，建聚變堆，激活碎片，送回去。每一步都做對了。做完之後它才把信息交給你。」
蘇墨沒有回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地下實驗室沒有窗戶。
牆上掛著一塊日曆。
今天是十二月六號。
「林先生，你覺得它給我看的這三十六幅畫，是全部了嗎？」
林遠征想了一下。
「不好說。可能是全部。也可能是第一批。」
「如果是第一批呢？」
「那說明還有後續觸發條件。你做了什麼新的事，它才會給你看下一批。」
蘇墨把雙手插進口袋裡。
「我目前沒打算做什麼新的事。先消化現有的信息。」
「這是對的。」
蘇墨轉過身來。
「你的注釋進度怎麼樣？」
「寫了十二幅的。剩下二十四幅預計還需要五天。」
「不急。寫仔細。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
「放心。」
蘇墨走到桌邊，把畫紙收回來疊好。
「你的腿這兩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上樓梯不用人扶了。拐杖主要是走遠路用。」
「吃飯呢？食堂送過來的還習慣嗎？」
「習慣。比隆化好太多了。」
蘇墨笑了一下。
「那是。」
他把紙包放回口袋。
「我下午接完念念可能再過來一趟，把第六幅到第十幅的原件留給你。」
「行。」
蘇墨走到門口的時候，林遠征叫住他。
「蘇墨。」
「嗯？」
「你那個閨女，畫畫是不是很好？」
蘇墨回過頭。
「還行。四歲的水平。」
「你上次說她夢到了多面體。畫出來的畫面跟實際場景非常接近。」
「對。那是碎片脈衝共振導致的。碎片已經移到遠處了。她現在不會再做那種夢。」
林遠征點了點頭。
「我就是好奇。一個四歲的孩子，在夢裡接收到的信息能畫成那樣。說明她的視覺記憶很強。」
「小孩子嘛。腦子裡沒那麼多雜念。接收到什麼就畫什麼。」
「嗯。替我謝謝你夫人。上次送來的棉襪很暖和。」
「行。我跟她說。」
蘇墨出了門。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他經過控制室的時候，透過玻璃窗看見陸遠坐在操作台前整理日誌。
蘇墨推門進去。
「陸遠。」
陸遠抬起頭。
「蘇總，您來了。」
「聚變堆停機後的數據歸檔做完了嗎？」
「做完了。所有運行日誌、溫度曲線、磁場數據全部備份了三份。一份在機櫃裡，一份在保險箱，一份我手抄了一份鎖在抽屜里。」
「零號進程的記錄呢？」
「也整理好了。從出現到終止的全部負載數據、時間戳和加密區塊編號，一共四百七十二頁。我按照時間順序裝訂了。」
蘇墨點頭。
「放好。這些資料以後會用到。」
「明白。」
蘇墨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熄滅的指示燈。
聚變堆處於完全停機狀態。
安安靜靜的。
「陸遠，接下來你手頭沒有緊急任務。我安排你一件事。」
「您說。」
「你把聚變堆的總裝過程寫一份完整的技術文檔。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每一步工序，用了什麼工具，焊接參數，安裝公差，所有細節都寫下來。」
陸遠愣了一下。
「寫文檔？」
「對。這台堆是我們手裡第一台。以後會建更大的。到那時候不可能全靠我一個人盯。需要有詳細的文檔讓別人照著做。」
陸遠想了想，點頭。
「明白了。我這周就開始寫。」
「不急。寫仔細就行。寫一個月都沒關係。」
「好。」
蘇墨離開控制室，上了樓。
走出地面的時候，外面的陽光照在臉上。
十二月的北京，空氣乾冷。
蘇墨圍緊了那條藍圍巾。
他攔了一輛車去幼兒園。
到的時候離放學還有二十分鐘。
蘇墨在門口的大樹下面站著等。
鈴聲響了。
孩子們從教學樓里湧出來。
念念背著小書包跑過來。
「爸爸！」
「慢點跑。」
念念衝到他面前站住。
「爸爸你猜我今天學了什麼？」
「學了什麼？」
「老師教我們唱歌。我學了一首新歌。」
「什麼歌？」
念念清了清嗓子，張嘴唱了兩句。
跑調了。
但唱得很認真。
蘇墨聽完點了點頭。
「唱得不錯。」
「真的嗎？」
「真的。就是有兩個音再高一點就更好了。」
「哪兩個？」
「回家再說。走吧。」
念念牽著他的手往外走。
「爸爸，今天小灰在家嗎？」
「應該在。你媽在家，她會餵它的。」
「可是小灰只喜歡我餵。」
「它也喜歡你媽餵。你不在的時候它照樣吃。」
念念想了想。
「那行吧。但是我回去要先看看它。」
「行。先看它。」
兩個人走在路上。
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一大一小。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念念指著地上的影子。
「爸爸你看，你的影子好長。」
「嗯。太陽低的時候影子就長。」
「那夏天呢？」
「夏天太陽高，影子就短。」
「那中午的時候影子最短？」
「對。」
念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我的影子怎麼這么小？」
「因為你個子小。」
「那我長大了影子就大了？」
「對。」
念念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我要快點長大。」
蘇墨握了握她的手。
到了家門口。
鐵皮貓頭門牌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
念念推開院門跑進去。
「小灰！」
小灰趴在台階上，尾巴甩了一下。
念念蹲下來摸它的頭。
「小灰你今天乖不乖？」
小灰歪了歪腦袋。
蘇墨站在院門外面，看了一眼天。
西邊的雲層染了一層淡淡的橙色。
還早。太陽還沒落。
他走進了院子。
樓梯走下去，過了兩道門禁，到了地下三層。
林遠征的房間門虛掩著。
蘇墨敲了兩下。
「進來。」
蘇墨推門進去。
林遠征坐在桌前，手邊放著那根鋁合金拐杖，但他沒有用。
他正站著，左腿支撐著身體的重量，右手拿著粉筆在小黑板上寫字。
「你站著寫？」
「今天試了試。能站半個小時了。」
蘇墨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醫生說可以站了？」
「昨天來看過。說可以適當站立，每次不超過二十分鐘。」
「那你已經超了。」
林遠征低頭看了一眼腿，把粉筆放下來，慢慢坐回椅子上。
「多站了十分鐘。腿沒什麼感覺。應該問題不大。」
「醫生說二十分鐘就二十分鐘。別自己加。」
「好。」
蘇墨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內容。
上面畫著一條螺旋線，旁邊標註了一串數字。
「你在算什麼？」
「我在重新驗證焦點的精度。用另一種方法。」
「結果呢？」
「一樣。四點七光年。誤差在三位有效數字以內。」
「焦點位置沒有變化。」
「沒有。不管用哪種擬合方法，焦點都在那個位置。」
蘇墨點了點頭。
「那就不用再驗了。數據可靠。」
林遠征從桌上拿起一個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蘇墨，你上次說碎片放回去之後，你腦子裡收到了三十六幅畫面。」
「嗯。」
「你畫下來了。」
「畫下來了。全在本子上。」
「我想看。」
蘇墨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折好的紙包，打開來。
裡面是幾張用鉛筆畫的速寫。
他把第一張遞過去。
林遠征接過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仔細看。
畫面上是一顆藍色的恆星。
周圍有五顆行星。
每顆行星旁邊標註了蘇墨手寫的文字說明。
「這是第一幅。他們的星系。」蘇墨說，「藍色恆星，五顆行星。第三顆是他們的家。」
林遠征把畫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別的內容。
他又翻回正面，盯著那顆標記為第三行星的圓圈看了很久。
「大小和地球差不多？」
「從畫面感覺是的。但沒有數據標註。只有圖像。」
林遠征把第一張放在桌上，接過第二張。
第二張畫的是一個生命體。
身高不高，四肢細長，頭部偏大，前額中間有一處淺淺的凹陷。
「這就是先行者。」
「對。我在空腔里收到的畫面里看到了他們的樣子。跟你之前根據生物編碼推演的外形高度一致。」
林遠征把畫拿近了一些。
「前額的凹陷確實對得上。這是電磁感知器官的位置。」
「嗯。」
他又看了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看到第四張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第四張畫的是七個先行者站在一起。
他們面對著畫面的遠方。
遠方是一片空曠的星空。
什麼都沒有。
「這是第四幅。」蘇墨說，「七個人。最後剩下的七個。他們在出發之前。」
林遠征把這張畫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十五萬年前。」
「十五萬年前。」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遠征抬起頭。
「蘇墨，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你收到的這三十六幅畫面，是碎片歸位之後多面體給你看的。多面體給你看這些，說明它認你了。」
蘇墨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它選了我。」
「不是選。是認。你完成了它設定的所有步驟。發現信號，找到碎片，建聚變堆，激活碎片，送回去。每一步都做對了。做完之後它才把信息交給你。」
蘇墨沒有回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地下實驗室沒有窗戶。
牆上掛著一塊日曆。
今天是十二月六號。
「林先生，你覺得它給我看的這三十六幅畫，是全部了嗎？」
林遠征想了一下。
「不好說。可能是全部。也可能是第一批。」
「如果是第一批呢？」
「那說明還有後續觸發條件。你做了什麼新的事，它才會給你看下一批。」
蘇墨把雙手插進口袋裡。
「我目前沒打算做什麼新的事。先消化現有的信息。」
「這是對的。」
蘇墨轉過身來。
「你的注釋進度怎麼樣？」
「寫了十二幅的。剩下二十四幅預計還需要五天。」
「不急。寫仔細。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
「放心。」
蘇墨走到桌邊，把畫紙收回來疊好。
「你的腿這兩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上樓梯不用人扶了。拐杖主要是走遠路用。」
「吃飯呢？食堂送過來的還習慣嗎？」
「習慣。比隆化好太多了。」
蘇墨笑了一下。
「那是。」
他把紙包放回口袋。
「我下午接完念念可能再過來一趟，把第六幅到第十幅的原件留給你。」
「行。」
蘇墨走到門口的時候，林遠征叫住他。
「蘇墨。」
「嗯？」
「你那個閨女，畫畫是不是很好？」
蘇墨回過頭。
「還行。四歲的水平。」
「你上次說她夢到了多面體。畫出來的畫面跟實際場景非常接近。」
「對。那是碎片脈衝共振導致的。碎片已經移到遠處了。她現在不會再做那種夢。」
林遠征點了點頭。
「我就是好奇。一個四歲的孩子，在夢裡接收到的信息能畫成那樣。說明她的視覺記憶很強。」
「小孩子嘛。腦子裡沒那麼多雜念。接收到什麼就畫什麼。」
「嗯。替我謝謝你夫人。上次送來的棉襪很暖和。」
「行。我跟她說。」
蘇墨出了門。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他經過控制室的時候，透過玻璃窗看見陸遠坐在操作台前整理日誌。
蘇墨推門進去。
「陸遠。」
陸遠抬起頭。
「蘇總，您來了。」
「聚變堆停機後的數據歸檔做完了嗎？」
「做完了。所有運行日誌、溫度曲線、磁場數據全部備份了三份。一份在機櫃裡，一份在保險箱，一份我手抄了一份鎖在抽屜里。」
「零號進程的記錄呢？」
「也整理好了。從出現到終止的全部負載數據、時間戳和加密區塊編號，一共四百七十二頁。我按照時間順序裝訂了。」
蘇墨點頭。
「放好。這些資料以後會用到。」
「明白。」
蘇墨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熄滅的指示燈。
聚變堆處於完全停機狀態。
安安靜靜的。
「陸遠，接下來你手頭沒有緊急任務。我安排你一件事。」
「您說。」
「你把聚變堆的總裝過程寫一份完整的技術文檔。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每一步工序，用了什麼工具，焊接參數，安裝公差，所有細節都寫下來。」
陸遠愣了一下。
「寫文檔？」
「對。這台堆是我們手裡第一台。以後會建更大的。到那時候不可能全靠我一個人盯。需要有詳細的文檔讓別人照著做。」
陸遠想了想，點頭。
「明白了。我這周就開始寫。」
「不急。寫仔細就行。寫一個月都沒關係。」
「好。」
蘇墨離開控制室，上了樓。
走出地面的時候，外面的陽光照在臉上。
十二月的北京，空氣乾冷。
蘇墨圍緊了那條藍圍巾。
他攔了一輛車去幼兒園。
到的時候離放學還有二十分鐘。
蘇墨在門口的大樹下面站著等。
鈴聲響了。
孩子們從教學樓里湧出來。
念念背著小書包跑過來。
「爸爸！」
「慢點跑。」
念念衝到他面前站住。
「爸爸你猜我今天學了什麼？」
「學了什麼？」
「老師教我們唱歌。我學了一首新歌。」
「什麼歌？」
念念清了清嗓子，張嘴唱了兩句。
跑調了。
但唱得很認真。
蘇墨聽完點了點頭。
「唱得不錯。」
「真的嗎？」
「真的。就是有兩個音再高一點就更好了。」
「哪兩個？」
「回家再說。走吧。」
念念牽著他的手往外走。
「爸爸，今天小灰在家嗎？」
「應該在。你媽在家，她會餵它的。」
「可是小灰只喜歡我餵。」
「它也喜歡你媽餵。你不在的時候它照樣吃。」
念念想了想。
「那行吧。但是我回去要先看看它。」
「行。先看它。」
兩個人走在路上。
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一大一小。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念念指著地上的影子。
「爸爸你看，你的影子好長。」
「嗯。太陽低的時候影子就長。」
「那夏天呢？」
「夏天太陽高，影子就短。」
「那中午的時候影子最短？」
「對。」
念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我的影子怎麼這么小？」
「因為你個子小。」
「那我長大了影子就大了？」
「對。」
念念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我要快點長大。」
蘇墨握了握她的手。
到了家門口。
鐵皮貓頭門牌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
念念推開院門跑進去。
「小灰！」
小灰趴在台階上，尾巴甩了一下。
念念蹲下來摸它的頭。
「小灰你今天乖不乖？」
小灰歪了歪腦袋。
蘇墨站在院門外面，看了一眼天。
西邊的雲層染了一層淡淡的橙色。
還早。太陽還沒落。
他走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