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圍巾的顏色
兩天後。
蘇墨在家吃了早飯。
白玲把織好的藍色圍巾遞給他。
「試試。」
蘇墨把圍巾繞了一圈搭在脖子上。
毛線不扎，貼著皮膚很舒服。
「長度正好。」
「我比著你的脖子圍度織的。不會太松也不會太緊。」
蘇墨用手指捏了捏線。
「這個藍色你在哪裡找的？」
「之前在供銷社看到的。最後一卷。本來想織給念念，但她要紅的。」
蘇墨看著圍巾的顏色。
深藍。
偏黑的藍。
碎片的顏色。
「白玲。」
「嗯？」
「這個顏色我很喜歡。」
白玲看了他一眼。
「好看就行。你今天出門帶著吧。天冷了。」
蘇墨把圍巾在脖子上系好，出了門。
到基地的時候九點十分。
他先去了陸遠那裡。
「導軌反向測試做了嗎？」
「做了。機械結構支持反向退出。我用一個模擬件跑了三次，每次都能順利從場中心沿導軌退回到注入口。」
「退出過程中模擬件的表面溫度變化？」
「從場中心到注入口，降溫過程很快。出了輻射屏蔽層之後表面溫度在三分鐘之內降到室溫。不會有高溫暴露的問題。」
「好。那碎片可以用這個方式安全取出。」
「什麼時候取？」
「還沒定。你把操作規程寫好，等我通知。」
「明白。」
蘇墨離開控制室。
去了林遠征的房間。
「蘇墨，你上次問我先行者的航線是搜索還是遷移。我又想了一下。」
「你的結論是什麼？」
「兩個都是。」
蘇墨拉了凳子坐下。
「說說。」
林遠征拿著手杖在地上輕輕畫了一條線。
「對數螺旋有一個性質。從任何一個點出發，沿著螺旋走，到焦點的距離會隨著角度的增大而按照固定比例縮小。這意味著螺旋路徑是收斂的。每走一圈，離焦點更近。」
「但先行者是從焦點向外走的。」
「對。它們反向走。從焦點出發，沿螺旋向外擴展。每走一圈，搜索範圍擴大。同時，每一個節點之間的距離也在增加。」
「這意味著越往外走，每一步需要跨越的距離越大。能量消耗越多。」
「能量消耗不是線性增加，而是指數級增加。按照斐波那契的縮放率來算，從第三十個節點到第四十個節點所需的能量，是前十個節點總和的十七倍。」
蘇墨看了他一眼。
「所以先行者到了後期越走越吃力。」
「是。不只是能量問題。節點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意味著每兩個相鄰節點之間不可能有即時通訊。到了最外層的幾個節點，守在不同節點的個體之間傳一條消息都要幾十年。」
「彼此隔絕了。」
「完全隔絕。你想一下。一百三十七億個個體，分散在四十七個節點上。靠近焦點的內層節點還好，彼此離得近。但外層的節點上，每一個個體可能等幾十年都收不到最近的同伴的一句話。」
「所以它們中間有大量個體選擇了永久休眠。」
「對。遺囑里說的。走了太久，找了太久，沒有回應。絕大多數個體選擇沉睡下去。」
蘇墨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
「林先生，你算過沒有。四十七個節點，最外層那幾個離焦點有多遠？」
「最外層的四十七號節點，距焦點大約一百零三光年。」
「一百光年。一個信號從那裡傳到焦點需要一百年。一個生物即使不會衰老，等一百年才能收到一條回復——那種孤獨我想像不了。」
「所以它們放棄了。遺囑說得很清楚。停止搜索。不再等待。把東西留下來給後來者。這是一個文明的終局選擇。」
蘇墨在窗前站了很久。
地下實驗室沒有真正的窗戶。
牆上裝了一盞日光燈。
白色的燈光照在蘇墨的臉上。
「林先生。」
「嗯。」
「你說先行者是從焦點向外搜索的。搜到了月球。留下了東西。如果我把碎片放回多面體——它會不會重新啟動整個系統？包括四十七個節點？」
林遠征握著手杖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碎片歸位之後，不只是多面體會完全工作。其他五個太陽系內的節點，甚至太陽系外的四十一個節點，都可能被重新激活？」
「我不確定。但如果碎片是整個系統的核心鑰匙，而多面體是主控裝置——那放回碎片就等於給整條螺旋上的所有節點發一個啟動信號。」
林遠征想了很久。
「如果是這樣，你把碎片放回去的那一秒鐘，不只是月球底下的空腔會發生變化。火星地下四點七公里深處的遺蹟，地球L4點的遺蹟，木星的遺蹟，土星的遺蹟，柯伊伯帶的遺蹟——全部都會醒過來。」
「是。也許更遠。」
「蘇墨。」
「嗯。」
「你想好了？」
蘇墨看著他。
「我在想。還沒想好。差一步。」
「差什麼？」
「差一個問題的答案。先行者留下這些東西是給後來者的禮物。禮物打開之後，裡面是什麼？先行者把所有的技術都刻在了牆上交給了我們。碎片歸位之後多面體釋放的那些數據，和牆壁上的比，多出來的是什麼內容？」
「你是說系統提示的那些需要功勳點才能解析的技術檔案和航行數據？」
「對。那些東西目前我沒有足夠的功勳點去兌換。但碎片歸位之後，這些信息應該會被直接釋放。」
「你認為那些信息是什麼？」
蘇墨沉默了很久。
「可能是一張去比鄰星的船票。」
「船票？」
「先行者用了十五萬年搜索。最遠搜到了一百光年。沒有找到同伴。但它們把路線留下來了。四十七個節點，每一個都可能是補給站或者中繼站。它們把飛船的建造手冊留下來了。驅動系統。導航系統。防禦系統。生命維持系統。它們甚至把自己的生物藍圖留下來了——一個不會衰老的生命體。」
「你的意思是——」
「先行者留下的不只是知識。是一整套讓後來者走出太陽系的基礎設施。」
林遠征靠在椅背上。
他手裡的計算尺慢慢地轉了一圈。
「蘇墨，如果碎片放回去之後，所有節點真的被重新激活。那些節點上會不會還有先行者留下的實物？比如飛船？比如燃料？」
蘇墨看著他。
「這就是我要去搞清楚的事情。」
他站起來。
「林先生，過幾天我再來找你。你好好休息。」
「我沒法休息了。你給我的信息太多了。」
蘇墨走到門口。
「那就想。但別熬夜。」
他走出了房間。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今天早上白玲給他的藍色圍巾。
圍巾還帶著體溫。
他把圍巾在脖子上緊了緊。
四點七光年。
先行者的家在四點七光年之外。
而他站在四十七米之上。
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下去。
把碎片放回去。
然後等那扇鎖了十五萬年的門打開。
蘇墨在家吃了早飯。
白玲把織好的藍色圍巾遞給他。
「試試。」
蘇墨把圍巾繞了一圈搭在脖子上。
毛線不扎，貼著皮膚很舒服。
「長度正好。」
「我比著你的脖子圍度織的。不會太松也不會太緊。」
蘇墨用手指捏了捏線。
「這個藍色你在哪裡找的？」
「之前在供銷社看到的。最後一卷。本來想織給念念，但她要紅的。」
蘇墨看著圍巾的顏色。
深藍。
偏黑的藍。
碎片的顏色。
「白玲。」
「嗯？」
「這個顏色我很喜歡。」
白玲看了他一眼。
「好看就行。你今天出門帶著吧。天冷了。」
蘇墨把圍巾在脖子上系好，出了門。
到基地的時候九點十分。
他先去了陸遠那裡。
「導軌反向測試做了嗎？」
「做了。機械結構支持反向退出。我用一個模擬件跑了三次，每次都能順利從場中心沿導軌退回到注入口。」
「退出過程中模擬件的表面溫度變化？」
「從場中心到注入口，降溫過程很快。出了輻射屏蔽層之後表面溫度在三分鐘之內降到室溫。不會有高溫暴露的問題。」
「好。那碎片可以用這個方式安全取出。」
「什麼時候取？」
「還沒定。你把操作規程寫好，等我通知。」
「明白。」
蘇墨離開控制室。
去了林遠征的房間。
「蘇墨，你上次問我先行者的航線是搜索還是遷移。我又想了一下。」
「你的結論是什麼？」
「兩個都是。」
蘇墨拉了凳子坐下。
「說說。」
林遠征拿著手杖在地上輕輕畫了一條線。
「對數螺旋有一個性質。從任何一個點出發，沿著螺旋走，到焦點的距離會隨著角度的增大而按照固定比例縮小。這意味著螺旋路徑是收斂的。每走一圈，離焦點更近。」
「但先行者是從焦點向外走的。」
「對。它們反向走。從焦點出發，沿螺旋向外擴展。每走一圈，搜索範圍擴大。同時，每一個節點之間的距離也在增加。」
「這意味著越往外走，每一步需要跨越的距離越大。能量消耗越多。」
「能量消耗不是線性增加，而是指數級增加。按照斐波那契的縮放率來算，從第三十個節點到第四十個節點所需的能量，是前十個節點總和的十七倍。」
蘇墨看了他一眼。
「所以先行者到了後期越走越吃力。」
「是。不只是能量問題。節點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意味著每兩個相鄰節點之間不可能有即時通訊。到了最外層的幾個節點，守在不同節點的個體之間傳一條消息都要幾十年。」
「彼此隔絕了。」
「完全隔絕。你想一下。一百三十七億個個體，分散在四十七個節點上。靠近焦點的內層節點還好，彼此離得近。但外層的節點上，每一個個體可能等幾十年都收不到最近的同伴的一句話。」
「所以它們中間有大量個體選擇了永久休眠。」
「對。遺囑里說的。走了太久，找了太久，沒有回應。絕大多數個體選擇沉睡下去。」
蘇墨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
「林先生，你算過沒有。四十七個節點，最外層那幾個離焦點有多遠？」
「最外層的四十七號節點，距焦點大約一百零三光年。」
「一百光年。一個信號從那裡傳到焦點需要一百年。一個生物即使不會衰老，等一百年才能收到一條回復——那種孤獨我想像不了。」
「所以它們放棄了。遺囑說得很清楚。停止搜索。不再等待。把東西留下來給後來者。這是一個文明的終局選擇。」
蘇墨在窗前站了很久。
地下實驗室沒有真正的窗戶。
牆上裝了一盞日光燈。
白色的燈光照在蘇墨的臉上。
「林先生。」
「嗯。」
「你說先行者是從焦點向外搜索的。搜到了月球。留下了東西。如果我把碎片放回多面體——它會不會重新啟動整個系統？包括四十七個節點？」
林遠征握著手杖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碎片歸位之後，不只是多面體會完全工作。其他五個太陽系內的節點，甚至太陽系外的四十一個節點，都可能被重新激活？」
「我不確定。但如果碎片是整個系統的核心鑰匙，而多面體是主控裝置——那放回碎片就等於給整條螺旋上的所有節點發一個啟動信號。」
林遠征想了很久。
「如果是這樣，你把碎片放回去的那一秒鐘，不只是月球底下的空腔會發生變化。火星地下四點七公里深處的遺蹟，地球L4點的遺蹟，木星的遺蹟，土星的遺蹟，柯伊伯帶的遺蹟——全部都會醒過來。」
「是。也許更遠。」
「蘇墨。」
「嗯。」
「你想好了？」
蘇墨看著他。
「我在想。還沒想好。差一步。」
「差什麼？」
「差一個問題的答案。先行者留下這些東西是給後來者的禮物。禮物打開之後，裡面是什麼？先行者把所有的技術都刻在了牆上交給了我們。碎片歸位之後多面體釋放的那些數據，和牆壁上的比，多出來的是什麼內容？」
「你是說系統提示的那些需要功勳點才能解析的技術檔案和航行數據？」
「對。那些東西目前我沒有足夠的功勳點去兌換。但碎片歸位之後，這些信息應該會被直接釋放。」
「你認為那些信息是什麼？」
蘇墨沉默了很久。
「可能是一張去比鄰星的船票。」
「船票？」
「先行者用了十五萬年搜索。最遠搜到了一百光年。沒有找到同伴。但它們把路線留下來了。四十七個節點，每一個都可能是補給站或者中繼站。它們把飛船的建造手冊留下來了。驅動系統。導航系統。防禦系統。生命維持系統。它們甚至把自己的生物藍圖留下來了——一個不會衰老的生命體。」
「你的意思是——」
「先行者留下的不只是知識。是一整套讓後來者走出太陽系的基礎設施。」
林遠征靠在椅背上。
他手裡的計算尺慢慢地轉了一圈。
「蘇墨，如果碎片放回去之後，所有節點真的被重新激活。那些節點上會不會還有先行者留下的實物？比如飛船？比如燃料？」
蘇墨看著他。
「這就是我要去搞清楚的事情。」
他站起來。
「林先生，過幾天我再來找你。你好好休息。」
「我沒法休息了。你給我的信息太多了。」
蘇墨走到門口。
「那就想。但別熬夜。」
他走出了房間。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今天早上白玲給他的藍色圍巾。
圍巾還帶著體溫。
他把圍巾在脖子上緊了緊。
四點七光年。
先行者的家在四點七光年之外。
而他站在四十七米之上。
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下去。
把碎片放回去。
然後等那扇鎖了十五萬年的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