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四點七
蘇墨從林遠征那裡出來之後，先去了控制室。
陸遠值班的第五天。
「碎片運行正常。脈動周期零點四七零零六秒。日均變慢零點零零零零一秒。磁場九十五點八不變。溫度一億零三百萬不變。冷卻系統運行良好。」
蘇墨在記錄本上看了五天的數據匯總。
全是直線。
「陸遠，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碎片進入約束場之後，磁場從九十一點四自發上升到了九十五點八。然後停住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停在這個數字？」
陸遠想了想。
「我之前猜測是碎片的自發催化反應達到了新的平衡點。就像化學反應達到了動態平衡一樣。」
「如果磁場繼續升，理論上聚變堆能承受嗎？」
「看升多少。到一百特斯拉左右的話，線圈的裕度還有。超過一百零五，我不確定接頭的焊接強度能不能扛住。」
「如果碎片回到多面體上面，兩個東西形成一個完整系統，磁場可能會進一步上升。」
陸遠看著他。
「蘇工，您的意思是碎片歸位之後，約束場的參數還會變？」
「不是約束場。當碎片物理歸位到多面體上的時候，碎片就不在咱們的約束場裡了。它會在月球上。到那個時候，變化的不是咱們這邊。是月球那邊。」
陸遠慢慢理解了。
「您要把碎片從約束場裡取出來。」
「是。但不是今天。我還需要解決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碎片取出之後怎麼運輸。它現在是激活狀態。脈動周期零點四七秒。表面溫度比進場之前高了多少？」
陸遠翻了一下記錄。
「進場前碎片表面溫度二十二點三度。進場之後在八千五百萬度環境中的約束場核心區域。取出之後需要降溫，但碎片本身在進場前就是室溫的。它不吸熱也不蓄熱。應該可以直接取出來。」
「直接取出來不會有輻射擴散？」
「約束場外壁的輻射屏蔽完好。碎片本身之前做過全頻段檢測，沒有放射性。不過激活狀態下的碎片是否會有新的輻射特徵，這個沒有數據。」
蘇墨點了點頭。
「你今天做一個事情。查一下注入口的導軌系統，能不能反向操作。就是說能不能用導軌把碎片從約束場中心取出來。」
「好。我下午檢查一下機械結構。」
「如果導軌可以反向，那取出碎片的操作可以遙控完成。不需要人手伸進去。」
「明白。」
蘇墨從控制室出來。
他看了一下表。
十一點半。
還來得及回家吃午飯。
他上了車。
路上他拿起通訊器。
「沈臨。」
「蘇工。」
「林先生做完了擬合。四十七個坐標點完美擬合在一條斐波那契螺旋上。螺旋的焦點在比鄰星附近，距太陽四點七光年。」
沈臨那頭沉默了幾秒。
「四點七。」
「嗯。又是這個數。」
「焦點的意義是什麼？」
「我推測那是先行者的出發點。它們的搜索基地，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們的家。」
「蘇工，如果先行者的家在比鄰星附近……那是我們目前已知距太陽最近的恆星系統。」
「是。所以先行者不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它們就住在隔壁。」
沈臨的呼吸在頻道里變得很清楚。
「隔壁……」
「四點七光年。在宇宙尺度上就是門口到院子的距離。」
「但是它們找了十五萬年也沒有找到我們。因為十五萬年前地球上的人類還在打石頭。」
「對。它們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發現地球有原始生命。但遠遠不夠格交流。所以它們留了東西走了。」
「走了之後去了哪裡？」
「遺囑里說最後七個個體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也許回了比鄰星。也許永遠離開了。」
沈臨在頻道那端沉默了很久。
「蘇工，你需要我做什麼？」
「你把月球上的微型機器人電池還剩多少電量告訴我。」
「百分之三十一。按照當前功耗大約還能撐九天。」
「夠了。你讓機器人拍一組照片。拍多面體底部漩渦紋樣的中心凹陷。儘可能近距離，高清。然後發給我。」
「好。」
蘇墨掛了通訊器。
到家的時候白玲正在炒菜。
「今天做了什麼？」
「醋溜土豆絲。你別挑。我加了辣。」
「我什麼時候挑過你做的菜。」
「上回你說油多了。」
蘇墨笑了一下。
「那是精益求精。」
「少來。洗手吃飯。」
兩個人吃了午飯。
蘇墨把碗洗了。
白玲坐在客廳里縫上次沒縫完的圍巾。
「蘇墨。」
「嗯。」
「你最近的表情和前兩個月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前兩個月你每天回來的時候臉上是繃著的。最近幾天鬆了。」
蘇墨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很多事情理清楚了。不確定的東西少了。」
「那件事情快要結束了？」
「快了。等一個結果。然後做最後一次月球之行。」
白玲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把碎片放回去。看看它要告訴我什麼。然後回來。」
白玲低頭繼續縫針。
「蘇墨。」
「嗯。」
「這條圍巾本來是給念念織的。但她說她要紅色的。這條是藍色的。你要嗎？」
「我要。」
「後天就好。你走之前拿上。」
蘇墨看著她手裡深藍色的毛線。
和碎片的顏色有幾分相似。
他沒有說出來。
下午四點蘇墨去接了念念。
念念在路上一直說流浪貓小灰的事。
「爸爸，今天小灰叼了一隻蟲子回來放在碗旁邊。媽媽說貓叼東西給你是在送禮物。」
「你媽媽說得對。」
「但是那個蟲子是活的。」
「你怕蟲子嗎？」
「不怕。我把它放到花壇里了。」
蘇墨牽著她的手。
「你做得對。蟲子在花壇里比在碗旁邊好。」
「那我要不要告訴小灰下次不用送蟲子了？」
「它聽不懂。你收下就行。這是它的心意。」
念念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吧。那我就收下。」
到家了。
小灰趴在台階上，尾巴卷在爪子邊。
念念蹲下來摸了它兩下。
「小灰，你的蟲子我幫你放到花壇里了。下次你可以送別的東西。」
小灰打了個哈欠。
蘇墨站在院子裡。
陽光已經很斜了。
鐵皮貓頭門牌在風裡慢慢轉著。
他看著女兒蹲在貓旁邊，安靜地說話。
四點七光年之外，有一個地方可能曾經住著一群生命。
它們觀測過地球。
它們研究過人類的DNA。
它們對宇宙中的孤獨感到絕望。
它們用了十五萬年去尋找和自己一樣的活物。
沒有找到。
然後它們離開了。
蘇墨看著念念的背影。
她在跟一隻流浪貓講今天發生的事情。
貓聽不懂。
但她一直在講。
蘇墨轉身進了屋。
陸遠值班的第五天。
「碎片運行正常。脈動周期零點四七零零六秒。日均變慢零點零零零零一秒。磁場九十五點八不變。溫度一億零三百萬不變。冷卻系統運行良好。」
蘇墨在記錄本上看了五天的數據匯總。
全是直線。
「陸遠，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碎片進入約束場之後，磁場從九十一點四自發上升到了九十五點八。然後停住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停在這個數字？」
陸遠想了想。
「我之前猜測是碎片的自發催化反應達到了新的平衡點。就像化學反應達到了動態平衡一樣。」
「如果磁場繼續升，理論上聚變堆能承受嗎？」
「看升多少。到一百特斯拉左右的話，線圈的裕度還有。超過一百零五，我不確定接頭的焊接強度能不能扛住。」
「如果碎片回到多面體上面，兩個東西形成一個完整系統，磁場可能會進一步上升。」
陸遠看著他。
「蘇工，您的意思是碎片歸位之後，約束場的參數還會變？」
「不是約束場。當碎片物理歸位到多面體上的時候，碎片就不在咱們的約束場裡了。它會在月球上。到那個時候，變化的不是咱們這邊。是月球那邊。」
陸遠慢慢理解了。
「您要把碎片從約束場裡取出來。」
「是。但不是今天。我還需要解決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碎片取出之後怎麼運輸。它現在是激活狀態。脈動周期零點四七秒。表面溫度比進場之前高了多少？」
陸遠翻了一下記錄。
「進場前碎片表面溫度二十二點三度。進場之後在八千五百萬度環境中的約束場核心區域。取出之後需要降溫，但碎片本身在進場前就是室溫的。它不吸熱也不蓄熱。應該可以直接取出來。」
「直接取出來不會有輻射擴散？」
「約束場外壁的輻射屏蔽完好。碎片本身之前做過全頻段檢測，沒有放射性。不過激活狀態下的碎片是否會有新的輻射特徵，這個沒有數據。」
蘇墨點了點頭。
「你今天做一個事情。查一下注入口的導軌系統，能不能反向操作。就是說能不能用導軌把碎片從約束場中心取出來。」
「好。我下午檢查一下機械結構。」
「如果導軌可以反向，那取出碎片的操作可以遙控完成。不需要人手伸進去。」
「明白。」
蘇墨從控制室出來。
他看了一下表。
十一點半。
還來得及回家吃午飯。
他上了車。
路上他拿起通訊器。
「沈臨。」
「蘇工。」
「林先生做完了擬合。四十七個坐標點完美擬合在一條斐波那契螺旋上。螺旋的焦點在比鄰星附近，距太陽四點七光年。」
沈臨那頭沉默了幾秒。
「四點七。」
「嗯。又是這個數。」
「焦點的意義是什麼？」
「我推測那是先行者的出發點。它們的搜索基地，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們的家。」
「蘇工，如果先行者的家在比鄰星附近……那是我們目前已知距太陽最近的恆星系統。」
「是。所以先行者不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它們就住在隔壁。」
沈臨的呼吸在頻道里變得很清楚。
「隔壁……」
「四點七光年。在宇宙尺度上就是門口到院子的距離。」
「但是它們找了十五萬年也沒有找到我們。因為十五萬年前地球上的人類還在打石頭。」
「對。它們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發現地球有原始生命。但遠遠不夠格交流。所以它們留了東西走了。」
「走了之後去了哪裡？」
「遺囑里說最後七個個體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也許回了比鄰星。也許永遠離開了。」
沈臨在頻道那端沉默了很久。
「蘇工，你需要我做什麼？」
「你把月球上的微型機器人電池還剩多少電量告訴我。」
「百分之三十一。按照當前功耗大約還能撐九天。」
「夠了。你讓機器人拍一組照片。拍多面體底部漩渦紋樣的中心凹陷。儘可能近距離，高清。然後發給我。」
「好。」
蘇墨掛了通訊器。
到家的時候白玲正在炒菜。
「今天做了什麼？」
「醋溜土豆絲。你別挑。我加了辣。」
「我什麼時候挑過你做的菜。」
「上回你說油多了。」
蘇墨笑了一下。
「那是精益求精。」
「少來。洗手吃飯。」
兩個人吃了午飯。
蘇墨把碗洗了。
白玲坐在客廳里縫上次沒縫完的圍巾。
「蘇墨。」
「嗯。」
「你最近的表情和前兩個月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前兩個月你每天回來的時候臉上是繃著的。最近幾天鬆了。」
蘇墨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很多事情理清楚了。不確定的東西少了。」
「那件事情快要結束了？」
「快了。等一個結果。然後做最後一次月球之行。」
白玲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把碎片放回去。看看它要告訴我什麼。然後回來。」
白玲低頭繼續縫針。
「蘇墨。」
「嗯。」
「這條圍巾本來是給念念織的。但她說她要紅色的。這條是藍色的。你要嗎？」
「我要。」
「後天就好。你走之前拿上。」
蘇墨看著她手裡深藍色的毛線。
和碎片的顏色有幾分相似。
他沒有說出來。
下午四點蘇墨去接了念念。
念念在路上一直說流浪貓小灰的事。
「爸爸，今天小灰叼了一隻蟲子回來放在碗旁邊。媽媽說貓叼東西給你是在送禮物。」
「你媽媽說得對。」
「但是那個蟲子是活的。」
「你怕蟲子嗎？」
「不怕。我把它放到花壇里了。」
蘇墨牽著她的手。
「你做得對。蟲子在花壇里比在碗旁邊好。」
「那我要不要告訴小灰下次不用送蟲子了？」
「它聽不懂。你收下就行。這是它的心意。」
念念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吧。那我就收下。」
到家了。
小灰趴在台階上，尾巴卷在爪子邊。
念念蹲下來摸了它兩下。
「小灰，你的蟲子我幫你放到花壇里了。下次你可以送別的東西。」
小灰打了個哈欠。
蘇墨站在院子裡。
陽光已經很斜了。
鐵皮貓頭門牌在風裡慢慢轉著。
他看著女兒蹲在貓旁邊，安靜地說話。
四點七光年之外，有一個地方可能曾經住著一群生命。
它們觀測過地球。
它們研究過人類的DNA。
它們對宇宙中的孤獨感到絕望。
它們用了十五萬年去尋找和自己一樣的活物。
沒有找到。
然後它們離開了。
蘇墨看著念念的背影。
她在跟一隻流浪貓講今天發生的事情。
貓聽不懂。
但她一直在講。
蘇墨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