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何師傅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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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天。

  蘇墨早上七點到了基地。

  何師傅已經進了車間,把焊槍的探頭換了一個新的。

  「舊探頭有點鈍了?」

  「不是鈍。用了兩天之後電弧的集中度會差一點點。換新的比較穩。」

  「好習慣。」

  「幹了三十年了。手上的傢伙不好使,活出來就不好看。」

  何師傅把面罩扣上,彎腰鑽進真空室。

  第六段襯墊開始焊。

  蘇墨在外面看著電流表。

  四十三安培。比昨天高了一安培。

  他沒說話。

  焊了大約二十分鐘,何師傅退出來。

  「蘇工,看看。」

  蘇墨進去檢查。

  焊縫比前五段稍微寬了零點一毫米左右,但依然在允許範圍內。

  「可以。不過何師傅,電流從四十二調到了四十三?」

  何師傅摘了面罩。

  「你看出來了?」

  「電流表上的數。」

  「我覺得這段槽底的表面狀態跟前面幾段不太一樣,粗糙度稍微大了一點點。四十二安培的熔深可能不夠均勻。加了一安。」

  「你的判斷沒問題。但下次調參數之前先跟我說一聲。」

  「行。」

  何師傅從兜里掏出一根煙,沒點,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又放回去了。

  蘇墨注意到了。

  「想抽?」

  「習慣了。幹活間隙轉兩下。不抽,車間裡不能有煙。你放心。」

  「外面走廊盡頭有個通風口,那邊可以。」

  「不用。轉兩下就過癮了。」

  蘇墨看了他一眼。

  「何師傅,你焊了三十年,見過最難的活是什麼?」

  何師傅想了想。

  「六三年冬天,西北三廠的那批耐高溫合金管。管壁只有零點八毫米,焊穿了就報廢。一根管子要焊四十個接頭,一個都不能出錯。」

  「焊了多少根?」

  「一百二十根。」

  「多長時間?」

  「四十天。平均一天三根。」

  「廢品率?」

  「零。」

  蘇墨沉默了一會兒。

  「那這次呢?」

  「這次?這次的難度比那個高。但你給的參數非常準,我按著來就行。最難的活不是技術難度高,是參數不對。參數對了,手上的活只需要穩。」

  「你的手很穩。」

  「年輕的時候更穩。現在老了,得靠經驗補。」

  蘇墨站起來。

  「休息夠了就繼續。上午再焊兩段,下午兩段。今天爭取完成到第九段。」

  「沒問題。」

  何師傅重新戴上面罩,鑽了進去。

  蘇墨走出車間,去了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個信封,是老李上午送來的。

  拆開看了看。

  周老寄來的。

  裡面是第七爐原料的光譜分析報告。

  釓含量比第六爐高了百分之十二點三。

  釔鋇銅氧比例微調過。

  周老在報告末尾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配方沒問題,壓了四塊坯,兩塊1070度,兩塊1080度。後天入爐。」

  蘇墨把報告收好,放進抽屜。

  然後他撥了林遠征的號。

  「林先生。」

  「蘇工,你好。」

  「碎片數據的交叉驗證做到哪一步了?」

  「做完了。催化常數4.731的匹配度確認無誤。能量轉換系統的所有參數跟碎片的物理特性是完全鎖定的關係。」


  「有沒有新的發現?」

  「有一個小發現。我不確定重不重要。」

  「說。」

  「在交叉驗證的過程中,我把碎片已知的六項物理參數做了一個歸一化處理。歸一化之後的數值排列起來,跟先行者遺囑中最後一組數據的排列方式完全一致。」

  「最後一組數據是什麼?」

  「遺囑的結尾部分。原文翻譯過來大意是——當你準備好了,它會告訴你。」

  蘇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它?」

  「碎片。」

  「碎片會告訴我們什麼?」

  「我不知道。他們沒有進一步的說明。但這組歸一化數據的排列方式,暗示碎片在特定條件下可能會主動釋放某種信息。」

  「特定條件是什麼?」

  「我推測是——耦合成功之後。」

  蘇墨靠在椅背上。

  耦合成功之後,碎片會釋放信息。

  什麼信息?

  「林先生,這個發現記下來。不要跟任何人討論。」

  「明白。」

  「你的腿最近怎麼樣?」

  「好多了。昨天在走廊里走了兩個來回,膝蓋沒有不舒服。」

  「繼續做理療。不要中斷。」

  「好。蘇工,我還想再看一遍那份遺囑原文的數學結構。總覺得裡面還有東西我沒讀出來。」

  「你慢慢看。不急。」

  蘇墨掛了電話。

  他在記錄本上加了一條。

  林遠徵發現碎片物理參數歸一化後與遺囑結尾數據吻合。

  先行者暗示耦合成功後碎片會釋放新信息。

  具體內容未知。

  他合上本子。

  下午何師傅又焊了三段。

  總進度9/12。

  蘇墨檢查完最後一段的焊縫,走出車間的時候是三點鐘。

  「蘇工,你又去接孩子?」

  何師傅在身後問了一句。

  「嗯。」

  「你這個當爸爸的,比我強。我閨女小時候,一年到頭見不著我幾面。」

  「你在西北三廠,沒辦法。」

  「是沒辦法。等她長大了,跟我就不親了。現在結了婚,一年來一封信算多的。」

  蘇墨沒說話。

  何師傅把面罩掛好,從兜里又掏出那根煙轉了兩圈。

  「蘇工,你那個小閨女,以後肯定跟你親。你天天去接她放學,她這輩子都不會忘的。」

  蘇墨看了他一眼。

  「何師傅,等這台設備造好了,我請你吃頓飯。」

  「吃什麼?」

  「你說。」

  何師傅想了想。

  「涮羊肉。冬天吃涮羊肉最好。」

  「行。」

  蘇墨走出基地,上了老李的車。

  三點四十到了幼兒園。

  念念今天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

  「爸爸,你看。」

  她打開報紙。

  裡面是一個用硬紙板剪的貓頭形狀的小牌子,上面用彩色鉛筆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小灰。

  「我做的門牌。掛在咱們院門上,這樣別人就知道小灰住這兒了。」

  蘇墨接過那塊紙板看了看。

  貓頭的形狀剪得不太規整,耳朵一大一小,但顏色塗得很認真,用了四種不同的灰色來表現毛髮。

  「掛在院門上紙會被雨打濕。」

  「那怎麼辦?」

  「回家我幫你想想辦法。」

  「好。」

  兩個人走到院門口。


  念念先探頭看了一眼。

  小灰不在花盆架底下了。

  「它走了?」

  念念的聲音有點緊。

  蘇墨指了指院子另一邊的台階。

  小灰趴在台階上,肚子朝下,前爪搭在最下面一級,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面。

  它看著院門口的兩個人,眼睛半睜半閉。

  「它換地方了。」

  「台階比磚頭暖和。下午有太陽的時候台階會曬到一點點。」

  念念鬆了口氣,蹲下來在餅乾碗旁邊又加了一把碎餅乾。

  「小灰,我明天還來。」

  貓抖了一下耳朵。

  蘇墨帶念念進了屋。

  白玲在廳里整理一摞文件。

  「吃什麼?」

  「煮麵吧。簡單點。」

  「行。冰箱裡有雞蛋和蔥。」

  蘇墨去了廚房燒水。

  念念在客廳里趴在茶几上畫畫,畫的是台階上的小灰。

  水開了,蘇墨下了麵條,臥了兩個荷包蛋。

  一碗白玲的,一碗念念的,一碗自己的。

  念念吃麵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

  「爸爸,你這麵條比媽媽煮得硬。」

  「多煮了半分鐘就軟了。你要軟的?」

  「不要。我就喜歡硬的。有嚼勁。」

  白玲看了蘇墨一眼。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這個詞?」

  「小紅說的。她說麵條要有嚼勁才好吃。」

  蘇墨吃完面,洗了碗。

  去了書房。

  通訊器上有沈臨的晚間匯報。

  脈衝間隔零點四七秒。

  各項參數無變化。

  平台狀態第六天。

  陸遠的匯報。

  零號進程今天沒有出現波動。

  蘇墨看著這兩條消息。

  昨天那個七秒的波動和雙峰脈衝,到現在沒有再出現。

  一次性的。

  或者說,還在積蓄。

  二十六秒的時間差他還沒想明白。

  他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觀察窗口繼續。不排除後續出現更大變化的可能。

  然後合上本子。

  門外念念在跟白玲說話。

  「媽媽,你幫我把門牌裹一層透明膠行不行?這樣就不怕雨了。」

  「紙板裹了透明膠也撐不了多久。你要不讓爸爸幫你想辦法?」

  「爸爸說了回來幫我想。」

  蘇墨聽到了。

  他從書房裡出來。

  「明天我在基地找一塊薄鐵皮,幫你剪一個。然後你在鐵皮上畫,用油漆筆,不怕水。」

  念念眼睛亮了。

  「鐵皮的?那不會壞了?」

  「風吹不壞雨淋不爛。」

  「好!那明天你帶回來?」

  「後天。鐵皮要打磨一下邊角,不能扎手。」

  念念高興得在沙發上蹦了一下。

  白玲看著蘇墨。

  「你在中關村那個基地,還管這種事。」

  「順手的事。」

  蘇墨回了書房。

  通訊器又震了一下。

  周老的消息。

  坯體已經壓好了。後天上午進爐。

  蘇墨回了兩個字。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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