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小灰進了院子
第二天一早，念念比鬧鐘還早十分鐘醒了。
蘇墨在廚房熱粥的時候聽到臥室那邊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動靜。
「爸爸，院門可以現在就開嗎？」
念念站在廚房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倒是亮得很。
「先洗臉刷牙，吃了早飯再說。」
「可是小灰萬一來了呢？」
「它來了也得先吃早飯，你也得先吃早飯。」
念念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沒毛病，轉身去了洗手間。
白玲從臥室出來，繫著圍裙走進廚房。
「粥快好了？」
「嗯，加了紅棗。」
「你什麼時候學會煮紅棗粥的？」
「鍋里放水放米放棗，有什麼難的。」
白玲看了一眼鍋，米湯翻滾，幾顆紅棗浮在上面。
「棗放多了。」
「多吃點棗補血。」
「三個人的粥你放了十二顆棗，一個人分四顆，哪有這麼吃的。」
「那下次少放兩顆。」
念念洗完臉跑過來，臉上的水還沒擦乾淨。
「媽媽，爸爸說吃完早飯可以開院門。」
「我說的是先吃早飯。」
「先吃早飯就是吃完早飯可以開呀。」
蘇墨沒接話，把粥盛了三碗端上桌。
白玲切了一碟醬菜，又拿了兩個前天蒸的饅頭。
一家三口坐下吃飯。
念念吃得很快，粥都沒怎麼吹涼就往嘴裡送。
「慢點，沒人跟你搶。」
「我想快點吃完去開門。」
「貓沒有時間表。你就是把門開一整天，它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
念念聽了這話，吃飯的速度慢了一些，但眼睛還是時不時往窗戶那邊瞟。
吃完飯，蘇墨把碗收了。
念念已經穿好了棉襖站在院門口。
「爸爸，我把門開一條縫行嗎？」
「開半扇。太小了它鑽不進來，太大了外面冷風灌進來。」
念念兩隻手推了半扇院門，寒風立刻從縫隙里湧進來。
「現在怎麼辦？」
「把昨天剩的餅乾碎放在門檻內側，碗裡倒點溫水，放在餅乾旁邊。然後你進屋。」
「我想在門口等。」
「你在門口等它就不進來。你得讓它覺得院子裡沒人看著它，它才敢進。」
念念猶豫了一下，蹲下身把餅乾碎擺好，又跑進廚房拿了白瓷碗倒了點溫水放在旁邊。
然後她退回客廳，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爸爸，從窗戶看它看得到我嗎？」
「窗戶上有窗簾，你別把臉貼在玻璃上就行。」
念念把窗簾撥開一條小縫，兩隻眼睛從縫隙里往外盯著。
蘇墨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
白玲在另一邊收拾縫紉機上的布料，低聲說了一句。
「你今天幾點走？」
「九點。上午有一段冷卻管路要檢查。下午三點半之前回來接她。」
「好。」
念念在窗台趴了大約二十分鐘，突然壓低了聲音。
「爸爸！來了！」
蘇墨沒動。
「別出聲。」
念念把嘴閉上了，兩隻手抓著窗簾的邊緣，身體繃得筆直。
蘇墨從沙發的角度能看到院門的半扇縫隙。
一個灰色的影子在門外站了很久。
然後慢慢探了一個頭進來。
停了一下。
又縮回去。
過了差不多兩分鐘，灰色的影子再次出現，這一次整個身體滑進了門縫裡，貼著牆根走了幾步，到了餅乾碎的位置。
低頭嗅了嗅。
開始吃。
念念的呼吸都快停了。
蘇墨輕聲說了一句。
「別動。讓它吃完。」
小灰把餅乾碎吃了大半，又低頭舔了幾口碗裡的水。
然後它抬起頭，朝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念念立刻把窗簾縫合上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撥開一條縫看。
小灰已經蹲在了院子中間的石板上，前爪併攏，尾巴卷在身側，安安靜靜地待著。
「爸爸，它沒走。」
「嗯。」
「它是不是喜歡我們院子？」
「可能覺得這兒安全。」
念念回頭看蘇墨，滿臉都是忍著不喊出來的高興。
蘇墨看了看表。
八點四十。
他站起來，走到念念旁邊蹲下，從窗簾縫看了一眼。
小灰還在石板上蹲著，毛色不太好看，偏灰偏暗，但精神狀態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念念，我得去上班了。」
「嗯。」
「你今天上學的時候別從院門那邊走，讓媽媽帶你從側門出去。別驚到它。」
「好。」
「如果你放學回來它還在，你別著急摸它。先讓它習慣院子。等它自己願意靠近你的時候再伸手。」
念念用力點了點頭。
蘇墨穿好外套，從側門出去，上了老李的車。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到念念又趴回窗台了。
老李把車開上主路。
「蘇工，今天冷卻管路檢查完了之後還有別的安排嗎？」
「檢查完管路，下午何師傅那邊有一批襯墊要焊。我看完就回來。」
「行。」
車子在冬天的街道上行駛，兩邊的樹枝光禿禿的，路面上還有昨天沒化完的薄雪。
蘇墨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
沈臨的數據。
脈衝間隔零點四七秒。
多面體各項參數穩定。
沒有變化。
蘇墨收好通訊器，靠在后座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到了中關村地下基地，他先去了車間。
陸遠已經在裡面了，手裡拿著檢查表，正蹲在真空室底部看冷卻管路的走向。
「陸遠。」
「蘇工，來了。」
「管路情況怎麼樣？」
「昨天安裝的那段L型彎管，我量了一下，彎曲半徑比圖紙標註的大了一點五毫米。」
「一點五毫米？」
「對。工人說彎管模具有磨損，彎出來的角度比標準值略大。」
「一點五毫米在允許範圍內嗎？」
「按照你定的參數，彎管半徑的允許偏差是正負兩毫米。一點五還在範圍里。」
「記錄下來。後面如果還有同批模具彎出來的管子，每根都量一下。」
「好。」
蘇墨彎腰鑽進真空室內部。
空間不算大，站直了頭頂離頂蓋只有不到半米。
磁體的銀白色線圈在外壁法蘭上固定得很牢。
他伸手摸了摸線圈表面的絕緣層，指腹感受了一下厚度和平整度。
「陸遠，磁體安裝之後有沒有做過通電自檢？」
「做了。昨天下午五點做的，所有參數跟安裝當天一致。」
「好。你把今天和昨天的自檢數據列一張對比表給我。」
「什麼時候要？」
「不急。今天下班之前給我就行。」
蘇墨從真空室里退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到冷卻管路的末端，蹲下來看了看接口處的法蘭密封。
「法蘭墊片用的什麼材質？」
「金屬纏繞墊片，304不鏽鋼內環，石墨填充。」
「厚度？」
「三毫米。」
「預緊力矩按圖紙來的？」
「按圖紙。每顆螺栓都用扭矩扳手擰的，數值記了表。」
蘇墨點了點頭。
「管路這邊暫時沒問題。下午何師傅來了之後，我先跟他對一下襯墊的焊接順序。」
「蘇工，何師傅說他上午想先來看看工作面。」
「行，讓他來。」
蘇墨走出車間，去了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沓陸遠整理的備料清單。
他翻了翻，在其中一頁上用鉛筆畫了個圈。
「電磁閥的交貨期寫的二十一天。太長了。」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李長明的號。
「長明，電磁閥的事打聽了嗎？」
「打聽了。正規渠道最快也要十八天。但我找到一個軍工廠的倉庫里有同型號的庫存，檢驗合格的，可以明天調過來。」
「庫存件的出廠日期是什麼時候？」
「去年九月。」
「九個月了？密封圈有沒有老化風險？」
「我問了廠里的技術科，他們說這個型號的密封圈保質期是兩年，九個月沒問題。」
「讓他們把出廠檢驗報告和庫存環境記錄一起送過來。我看了報告再決定用不用。」
「行。明天上午能到。」
「還有一件事。周老那邊第七爐的準備工作開始了嗎？」
「你昨天給他打過電話之後，他今天上午就開始配料了。他說新配方的釓含量提高了百分之十二，但他不確定燒結溫度要不要跟著調。讓你有空給他回個電話。」
「下午給他打。」
蘇墨掛了電話。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翻開記錄本寫了幾行字。
第七天工作記錄。
冷卻管路L型彎管彎曲半徑偏差1.5mm，在允許範圍內，已記錄。
法蘭密封檢查通過。
磁體自檢數據待對比。
下午安排襯墊焊接。
電磁閥庫存件明日到貨，需審查出廠檢驗報告。
周老第七爐已開始配料，釓含量+12%，燒結溫度待確認。
他合上記錄本。
何師傅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邊傳來了，沉穩而規律，是老工人特有的節奏。
門敲了兩下。
「進來。」
何師傅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副焊接面罩，掛在胳膊上沒戴。
「蘇工，我先來看看襯墊的工作面。」
「好。我帶你過去。」
兩個人走進車間。
蘇墨指了指真空室內壁上一圈預留的合金槽。
「襯墊焊在這個槽里。環形的，一共十二段，每段弧長大約四十厘米。接口處要對齊到零點一毫米以內。」
何師傅彎腰看了看槽的深度和寬度，又用手指摸了摸槽底的表面粗糙度。
「槽底打磨過了？」
「打磨過。Ra值在零點八以下。」
「那夠了。」
何師傅直起腰。
「蘇工，這個襯墊的材質是什麼？」
「鉭合金。」
何師傅的眉頭動了一下。
「鉭？這個東西熔點高，焊的時候熱影響區控制要特別小心。」
「所以我讓你來焊。」
「電流多少？」
「四十到四十五安培。你用氬氣保護，走針速度控制在每秒兩到三毫米。」
何師傅想了想。
「我先試一段。你看看行不行。」
「行。下午兩點開始。我在旁邊看。」
何師傅點了點頭，轉身出去準備了。
蘇墨一個人在車間裡又轉了一圈。
他走到真空室旁邊站著，目光從磁體掃到管路，從管路掃到內壁的碳化矽塗層。
還差很多。
但每一天都在往前走。
中午他在基地食堂吃了飯。
白菜豆腐湯和一個饅頭。
吃完之後他撥了周老的號。
「周老，長明說你今天開始配第七爐的料了？」
「配了。釓含量從第六爐的基礎上再加百分之十二。其他成分比例不變。」
「燒結溫度呢？」
「這個我拿不準。釓加多了之後，晶格參數會有變化。溫度太高可能導致局部偏析，太低又燒不透。」
「第六爐的燒結溫度是多少？」
「一千零六十度。」
「試一千零七十。升十度。如果偏析了就降回來。」
「一千零七十。行，我記下了。」
「周老，還有一件事。你燒第七爐的時候，能不能在同一批料里切一塊小樣出來，燒結溫度單獨設一千零八十？我想看看高十度和高二十度的差別。」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可以。我多壓兩塊坯。」
「謝謝周老。」
「蘇墨，你要的場強到底是多少？」
「九十。最好更高。」
「九十特斯拉？你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知道。所以我才一爐一爐地試。」
周老沒再說話。
停了一會兒才說。
「你這個年紀，做事的耐心比我見過的大多數人都好。」
「周老教得好。」
「少拍馬屁。第七爐大概四天出結果。到時候我打電話給你。」
「好。」
蘇墨掛了電話。
下午兩點，何師傅的焊接開始了。
蘇墨站在旁邊看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何師傅的手很穩，焊槍在鉭合金襯墊上走過，弧光細而集中。
第一段試焊完成之後，蘇墨用放大鏡檢查了焊縫。
「熱影響區寬度零點九毫米。可以。」
「那我按這個參數繼續。」
「繼續。一天焊四段，不要趕。」
蘇墨看了看表。
三點十五。
「何師傅，我先走了。你焊完今天的份量就收工。」
「行。」
蘇墨出了車間，上了老李的車。
「幼兒園。」
車子開了十五分鐘到了幼兒園門口。
三點五十八。
蘇墨下車站在柵欄外面等著。
放學鈴響了。
念念從樓梯上下來，書包在後背上晃。
她看到蘇墨，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拼命忍著想說什麼但又怕說太早的樣子。
走到跟前才開口。
「爸爸，媽媽說小灰在院子裡待了一上午。」
「一上午？」
「嗯。媽媽從側門出去接我的時候看了一眼，它還在石板上蹲著。」
「那現在呢？」
「不知道。我們快回去看看吧。」
蘇墨牽著念念的手往家走。
到了院門口，半扇門還開著。
念念放輕了腳步，探頭往裡看。
院子中間的石板上是空的。
「走了？」
念念的聲音有點失落。
蘇墨往院子裡走了兩步，看到白瓷碗旁邊的餅乾碎已經被吃光了，碗裡的水也喝了大半。
他往角落裡掃了一眼。
院子東邊有一個放花盆的鐵架子，底下堆了幾塊舊磚。
一團灰色的影子縮在舊磚後面，尾巴卷著身體，正閉著眼睛打盹。
蘇墨伸手拉了拉念念的袖子，用手指了指那個角落。
念念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然後她整個人都定住了，兩隻手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她沒有出聲。
蘇墨蹲下來，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它選了你們家。」
念念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蘇墨在廚房熱粥的時候聽到臥室那邊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動靜。
「爸爸，院門可以現在就開嗎？」
念念站在廚房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倒是亮得很。
「先洗臉刷牙，吃了早飯再說。」
「可是小灰萬一來了呢？」
「它來了也得先吃早飯，你也得先吃早飯。」
念念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沒毛病，轉身去了洗手間。
白玲從臥室出來，繫著圍裙走進廚房。
「粥快好了？」
「嗯，加了紅棗。」
「你什麼時候學會煮紅棗粥的？」
「鍋里放水放米放棗，有什麼難的。」
白玲看了一眼鍋，米湯翻滾，幾顆紅棗浮在上面。
「棗放多了。」
「多吃點棗補血。」
「三個人的粥你放了十二顆棗，一個人分四顆，哪有這麼吃的。」
「那下次少放兩顆。」
念念洗完臉跑過來，臉上的水還沒擦乾淨。
「媽媽，爸爸說吃完早飯可以開院門。」
「我說的是先吃早飯。」
「先吃早飯就是吃完早飯可以開呀。」
蘇墨沒接話，把粥盛了三碗端上桌。
白玲切了一碟醬菜，又拿了兩個前天蒸的饅頭。
一家三口坐下吃飯。
念念吃得很快，粥都沒怎麼吹涼就往嘴裡送。
「慢點，沒人跟你搶。」
「我想快點吃完去開門。」
「貓沒有時間表。你就是把門開一整天，它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
念念聽了這話，吃飯的速度慢了一些，但眼睛還是時不時往窗戶那邊瞟。
吃完飯，蘇墨把碗收了。
念念已經穿好了棉襖站在院門口。
「爸爸，我把門開一條縫行嗎？」
「開半扇。太小了它鑽不進來，太大了外面冷風灌進來。」
念念兩隻手推了半扇院門，寒風立刻從縫隙里湧進來。
「現在怎麼辦？」
「把昨天剩的餅乾碎放在門檻內側，碗裡倒點溫水，放在餅乾旁邊。然後你進屋。」
「我想在門口等。」
「你在門口等它就不進來。你得讓它覺得院子裡沒人看著它，它才敢進。」
念念猶豫了一下，蹲下身把餅乾碎擺好，又跑進廚房拿了白瓷碗倒了點溫水放在旁邊。
然後她退回客廳，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爸爸，從窗戶看它看得到我嗎？」
「窗戶上有窗簾，你別把臉貼在玻璃上就行。」
念念把窗簾撥開一條小縫，兩隻眼睛從縫隙里往外盯著。
蘇墨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
白玲在另一邊收拾縫紉機上的布料，低聲說了一句。
「你今天幾點走？」
「九點。上午有一段冷卻管路要檢查。下午三點半之前回來接她。」
「好。」
念念在窗台趴了大約二十分鐘，突然壓低了聲音。
「爸爸！來了！」
蘇墨沒動。
「別出聲。」
念念把嘴閉上了，兩隻手抓著窗簾的邊緣，身體繃得筆直。
蘇墨從沙發的角度能看到院門的半扇縫隙。
一個灰色的影子在門外站了很久。
然後慢慢探了一個頭進來。
停了一下。
又縮回去。
過了差不多兩分鐘，灰色的影子再次出現，這一次整個身體滑進了門縫裡，貼著牆根走了幾步，到了餅乾碎的位置。
低頭嗅了嗅。
開始吃。
念念的呼吸都快停了。
蘇墨輕聲說了一句。
「別動。讓它吃完。」
小灰把餅乾碎吃了大半，又低頭舔了幾口碗裡的水。
然後它抬起頭，朝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念念立刻把窗簾縫合上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撥開一條縫看。
小灰已經蹲在了院子中間的石板上，前爪併攏，尾巴卷在身側，安安靜靜地待著。
「爸爸，它沒走。」
「嗯。」
「它是不是喜歡我們院子？」
「可能覺得這兒安全。」
念念回頭看蘇墨，滿臉都是忍著不喊出來的高興。
蘇墨看了看表。
八點四十。
他站起來，走到念念旁邊蹲下，從窗簾縫看了一眼。
小灰還在石板上蹲著，毛色不太好看，偏灰偏暗，但精神狀態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念念，我得去上班了。」
「嗯。」
「你今天上學的時候別從院門那邊走，讓媽媽帶你從側門出去。別驚到它。」
「好。」
「如果你放學回來它還在，你別著急摸它。先讓它習慣院子。等它自己願意靠近你的時候再伸手。」
念念用力點了點頭。
蘇墨穿好外套，從側門出去，上了老李的車。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到念念又趴回窗台了。
老李把車開上主路。
「蘇工，今天冷卻管路檢查完了之後還有別的安排嗎？」
「檢查完管路，下午何師傅那邊有一批襯墊要焊。我看完就回來。」
「行。」
車子在冬天的街道上行駛，兩邊的樹枝光禿禿的，路面上還有昨天沒化完的薄雪。
蘇墨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
沈臨的數據。
脈衝間隔零點四七秒。
多面體各項參數穩定。
沒有變化。
蘇墨收好通訊器，靠在后座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到了中關村地下基地，他先去了車間。
陸遠已經在裡面了，手裡拿著檢查表，正蹲在真空室底部看冷卻管路的走向。
「陸遠。」
「蘇工，來了。」
「管路情況怎麼樣？」
「昨天安裝的那段L型彎管，我量了一下，彎曲半徑比圖紙標註的大了一點五毫米。」
「一點五毫米？」
「對。工人說彎管模具有磨損，彎出來的角度比標準值略大。」
「一點五毫米在允許範圍內嗎？」
「按照你定的參數，彎管半徑的允許偏差是正負兩毫米。一點五還在範圍里。」
「記錄下來。後面如果還有同批模具彎出來的管子，每根都量一下。」
「好。」
蘇墨彎腰鑽進真空室內部。
空間不算大，站直了頭頂離頂蓋只有不到半米。
磁體的銀白色線圈在外壁法蘭上固定得很牢。
他伸手摸了摸線圈表面的絕緣層，指腹感受了一下厚度和平整度。
「陸遠，磁體安裝之後有沒有做過通電自檢？」
「做了。昨天下午五點做的，所有參數跟安裝當天一致。」
「好。你把今天和昨天的自檢數據列一張對比表給我。」
「什麼時候要？」
「不急。今天下班之前給我就行。」
蘇墨從真空室里退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到冷卻管路的末端，蹲下來看了看接口處的法蘭密封。
「法蘭墊片用的什麼材質？」
「金屬纏繞墊片，304不鏽鋼內環，石墨填充。」
「厚度？」
「三毫米。」
「預緊力矩按圖紙來的？」
「按圖紙。每顆螺栓都用扭矩扳手擰的，數值記了表。」
蘇墨點了點頭。
「管路這邊暫時沒問題。下午何師傅來了之後，我先跟他對一下襯墊的焊接順序。」
「蘇工，何師傅說他上午想先來看看工作面。」
「行，讓他來。」
蘇墨走出車間，去了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沓陸遠整理的備料清單。
他翻了翻，在其中一頁上用鉛筆畫了個圈。
「電磁閥的交貨期寫的二十一天。太長了。」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李長明的號。
「長明，電磁閥的事打聽了嗎？」
「打聽了。正規渠道最快也要十八天。但我找到一個軍工廠的倉庫里有同型號的庫存，檢驗合格的，可以明天調過來。」
「庫存件的出廠日期是什麼時候？」
「去年九月。」
「九個月了？密封圈有沒有老化風險？」
「我問了廠里的技術科，他們說這個型號的密封圈保質期是兩年，九個月沒問題。」
「讓他們把出廠檢驗報告和庫存環境記錄一起送過來。我看了報告再決定用不用。」
「行。明天上午能到。」
「還有一件事。周老那邊第七爐的準備工作開始了嗎？」
「你昨天給他打過電話之後，他今天上午就開始配料了。他說新配方的釓含量提高了百分之十二，但他不確定燒結溫度要不要跟著調。讓你有空給他回個電話。」
「下午給他打。」
蘇墨掛了電話。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翻開記錄本寫了幾行字。
第七天工作記錄。
冷卻管路L型彎管彎曲半徑偏差1.5mm，在允許範圍內，已記錄。
法蘭密封檢查通過。
磁體自檢數據待對比。
下午安排襯墊焊接。
電磁閥庫存件明日到貨，需審查出廠檢驗報告。
周老第七爐已開始配料，釓含量+12%，燒結溫度待確認。
他合上記錄本。
何師傅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邊傳來了，沉穩而規律，是老工人特有的節奏。
門敲了兩下。
「進來。」
何師傅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副焊接面罩，掛在胳膊上沒戴。
「蘇工，我先來看看襯墊的工作面。」
「好。我帶你過去。」
兩個人走進車間。
蘇墨指了指真空室內壁上一圈預留的合金槽。
「襯墊焊在這個槽里。環形的，一共十二段，每段弧長大約四十厘米。接口處要對齊到零點一毫米以內。」
何師傅彎腰看了看槽的深度和寬度，又用手指摸了摸槽底的表面粗糙度。
「槽底打磨過了？」
「打磨過。Ra值在零點八以下。」
「那夠了。」
何師傅直起腰。
「蘇工，這個襯墊的材質是什麼？」
「鉭合金。」
何師傅的眉頭動了一下。
「鉭？這個東西熔點高，焊的時候熱影響區控制要特別小心。」
「所以我讓你來焊。」
「電流多少？」
「四十到四十五安培。你用氬氣保護，走針速度控制在每秒兩到三毫米。」
何師傅想了想。
「我先試一段。你看看行不行。」
「行。下午兩點開始。我在旁邊看。」
何師傅點了點頭，轉身出去準備了。
蘇墨一個人在車間裡又轉了一圈。
他走到真空室旁邊站著，目光從磁體掃到管路，從管路掃到內壁的碳化矽塗層。
還差很多。
但每一天都在往前走。
中午他在基地食堂吃了飯。
白菜豆腐湯和一個饅頭。
吃完之後他撥了周老的號。
「周老，長明說你今天開始配第七爐的料了？」
「配了。釓含量從第六爐的基礎上再加百分之十二。其他成分比例不變。」
「燒結溫度呢？」
「這個我拿不準。釓加多了之後，晶格參數會有變化。溫度太高可能導致局部偏析，太低又燒不透。」
「第六爐的燒結溫度是多少？」
「一千零六十度。」
「試一千零七十。升十度。如果偏析了就降回來。」
「一千零七十。行，我記下了。」
「周老，還有一件事。你燒第七爐的時候，能不能在同一批料里切一塊小樣出來，燒結溫度單獨設一千零八十？我想看看高十度和高二十度的差別。」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可以。我多壓兩塊坯。」
「謝謝周老。」
「蘇墨，你要的場強到底是多少？」
「九十。最好更高。」
「九十特斯拉？你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知道。所以我才一爐一爐地試。」
周老沒再說話。
停了一會兒才說。
「你這個年紀，做事的耐心比我見過的大多數人都好。」
「周老教得好。」
「少拍馬屁。第七爐大概四天出結果。到時候我打電話給你。」
「好。」
蘇墨掛了電話。
下午兩點，何師傅的焊接開始了。
蘇墨站在旁邊看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何師傅的手很穩，焊槍在鉭合金襯墊上走過，弧光細而集中。
第一段試焊完成之後，蘇墨用放大鏡檢查了焊縫。
「熱影響區寬度零點九毫米。可以。」
「那我按這個參數繼續。」
「繼續。一天焊四段，不要趕。」
蘇墨看了看表。
三點十五。
「何師傅，我先走了。你焊完今天的份量就收工。」
「行。」
蘇墨出了車間，上了老李的車。
「幼兒園。」
車子開了十五分鐘到了幼兒園門口。
三點五十八。
蘇墨下車站在柵欄外面等著。
放學鈴響了。
念念從樓梯上下來，書包在後背上晃。
她看到蘇墨，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拼命忍著想說什麼但又怕說太早的樣子。
走到跟前才開口。
「爸爸，媽媽說小灰在院子裡待了一上午。」
「一上午？」
「嗯。媽媽從側門出去接我的時候看了一眼，它還在石板上蹲著。」
「那現在呢？」
「不知道。我們快回去看看吧。」
蘇墨牽著念念的手往家走。
到了院門口，半扇門還開著。
念念放輕了腳步，探頭往裡看。
院子中間的石板上是空的。
「走了？」
念念的聲音有點失落。
蘇墨往院子裡走了兩步，看到白瓷碗旁邊的餅乾碎已經被吃光了，碗裡的水也喝了大半。
他往角落裡掃了一眼。
院子東邊有一個放花盆的鐵架子，底下堆了幾塊舊磚。
一團灰色的影子縮在舊磚後面，尾巴卷著身體，正閉著眼睛打盹。
蘇墨伸手拉了拉念念的袖子，用手指了指那個角落。
念念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然後她整個人都定住了，兩隻手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她沒有出聲。
蘇墨蹲下來，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它選了你們家。」
念念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