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第六天
聚變堆總裝進入第六天。
真空室內壁的第一壁裝甲鋪設已經完成了一半。
何師傅的焊工負責碳化矽塗層的固定焊接，四個人輪班上陣，每道焊縫都按蘇墨給的參數嚴格執行。
陸遠在旁邊盯著冷卻管路的安裝，彎管和直管的接口用高溫合金法蘭連接，每一個接口都做了氣密測試。
蘇墨從早上七點到下午三點一直在現場。
他不親自動手，但每一步都在場。
檢查焊縫。
測量尺寸。
核對參數。
三點鐘的時候，他叫住何師傅。
「何師傅，第七段焊縫的熱影響區寬了零點二毫米。不影響功能，但記錄一下。」
「行。」
「今天到這裡。大家去吃飯休息。明天上午繼續。」
何師傅領著工人出去了。
蘇墨一個人留在車間裡。
他走到真空室旁邊，彎腰看了看內部。
磁體安安靜靜地坐在外壁的法蘭上。
銀白色的線圈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碳化矽塗層在內壁上形成了一層均勻的灰色表面，還有一半沒鋪。
冷卻管路在底部蜿蜒盤繞，不鏽鋼管在燈光下泛著暗銀色。
還差很多。
但每一天都在推進。
蘇墨走出車間，到走廊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他拿出通訊器看了看沈臨的數據。
和過去四天的一樣。
脈衝間隔零點四七秒。穩定。多面體各項參數維持在平台狀態。裂紋寬度不再擴大。振動幅度不再增加。嗡鳴聲頻率恆定。金色紋路亮度恆定。
等待中。
一切都在等待中。
蘇墨收好通訊器。
他走到林遠征的實驗室門口敲了敲。
「進。」
林遠征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疊手寫的計算紙。
單拐換成了手杖，靠在桌角，比之前短了一截。
「換拐了？」
「大夫說可以了。手杖撐著就行，不用單拐了。」
「行走還有不適嗎？」
「走快了膝蓋會有一點不舒服。慢慢走沒問題。」
蘇墨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林先生，周老的87T樣品我收到了。做了一個小型線圈測試，87T場強下的均勻度比81T好了大約百分之八。」
「那是好消息。」
「是。但我還不知道87T對耦合來說夠不夠。先行者的設計值在90到100T之間。差了一截。」
林遠征放下鉛筆。
「蘇工，我想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先行者的聚變引擎場強是90到100T。那是他們標準運行狀態下的數值。但啟動的時候——也就是碎片第一次進入耦合狀態的時候——需要的場強是不是也得這麼高？」
蘇墨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啟動模式和運行模式可能對場強的要求不一樣？」
「對。技術文檔里只提到了耦合場強這個概念，但沒有區分啟動耦合和穩態運行耦合。有些系統的啟動閾值比運行閾值低。」
蘇墨想了一會兒。
「有道理。但這個只能實驗之後才知道。」
「嗯。」
「如果87T就夠啟動了呢？」
「那你省了很多時間和材料。」
「如果不夠呢？」
「那就得等周老把90T的材料燒出來。」
蘇墨站起來。
「林先生，謝謝你的提醒。這個假設很重要。我會在總裝完成之後第一時間做啟動測試。」
「蘇工。」
「嗯？」
「我知道你帶我回來是為了那份生物編碼。但這段時間參與你的工作——雖然只是邊緣的參與——我學到了很多。」
蘇墨看著這個瘦削的中年人。
四年前他還在隆化縣的柴房裡，靠一支鉛筆和記憶力做數學推演。
現在他拄著一根手杖，坐在中關村的地下實驗室里，參與著一項足以改寫人類文明進程的工程。
「你不是邊緣參與。你是核心。」
林遠征笑了。
「我一個搞遺傳密碼的數學老師——」
「你是唯一一個能讀懂那份生物藍圖的人。沒有你，我們看不懂先行者的遺囑。」
林遠征沒說話。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鉛筆。
蘇墨走出實驗室。
走到基地出口的時候，他看了看表。
三點四十。
還來得及。
他上了老李的車。
「去幼兒園。」
老李發動了車子。
「蘇工，你這半個月回來之後，天天按時接孩子。我當兵這麼多年，頭一次見首長天天準時接娃。」
蘇墨靠在后座上。
「以前欠的太多了。能補一點是一點。」
車子在冬天傍晚的街道上行駛。
路燈亮了。
巷子裡有人在生蜂窩煤爐子取暖，煤煙的氣味淡淡地飄進車窗。
遠處大院的方向，有幾盞燈已經亮了。
蘇墨在口袋裡摸到了那張疊好的草稿紙。
上面寫著第七爐的配方方案。
90T。
100T。
一步一步來。
碎片在等。
多面體在等。
先行者的遺產在月球地下四十七米處安靜地待著，所有的紋路都在發光，所有的聲音都在迴響。
而他在這邊，一天一天地造著那台機器。
一根管子一道焊縫一顆螺栓。
老李把車停在幼兒園門口。
四點整。
放學鈴響了。
念念從樓梯上跑下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柵欄外面的蘇墨。
「爸爸！」
她跑過來的時候，書包在背後一打一打的。
蘇墨蹲下來接住了她。
「今天怎麼樣？」
「很好。小灰今天又跟著我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它沒停，一直跟著走進了院子。」
蘇墨的眉頭微微抬了一下。
「進院子了？」
「嗯。走到咱們家門口才停下來。它在門口蹲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
蘇墨牽著念念的手站了起來。
「明天你試試開著院門，看它會不會自己走進來。」
念念用力點了點頭。
「好。」
兩個人牽著手往家走。
天快黑了。
路燈照在父女倆的影子上，一長一短，在雪泥的路面上慢慢移動。
真空室內壁的第一壁裝甲鋪設已經完成了一半。
何師傅的焊工負責碳化矽塗層的固定焊接，四個人輪班上陣，每道焊縫都按蘇墨給的參數嚴格執行。
陸遠在旁邊盯著冷卻管路的安裝，彎管和直管的接口用高溫合金法蘭連接，每一個接口都做了氣密測試。
蘇墨從早上七點到下午三點一直在現場。
他不親自動手，但每一步都在場。
檢查焊縫。
測量尺寸。
核對參數。
三點鐘的時候，他叫住何師傅。
「何師傅，第七段焊縫的熱影響區寬了零點二毫米。不影響功能，但記錄一下。」
「行。」
「今天到這裡。大家去吃飯休息。明天上午繼續。」
何師傅領著工人出去了。
蘇墨一個人留在車間裡。
他走到真空室旁邊，彎腰看了看內部。
磁體安安靜靜地坐在外壁的法蘭上。
銀白色的線圈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碳化矽塗層在內壁上形成了一層均勻的灰色表面，還有一半沒鋪。
冷卻管路在底部蜿蜒盤繞，不鏽鋼管在燈光下泛著暗銀色。
還差很多。
但每一天都在推進。
蘇墨走出車間，到走廊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他拿出通訊器看了看沈臨的數據。
和過去四天的一樣。
脈衝間隔零點四七秒。穩定。多面體各項參數維持在平台狀態。裂紋寬度不再擴大。振動幅度不再增加。嗡鳴聲頻率恆定。金色紋路亮度恆定。
等待中。
一切都在等待中。
蘇墨收好通訊器。
他走到林遠征的實驗室門口敲了敲。
「進。」
林遠征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疊手寫的計算紙。
單拐換成了手杖，靠在桌角，比之前短了一截。
「換拐了？」
「大夫說可以了。手杖撐著就行，不用單拐了。」
「行走還有不適嗎？」
「走快了膝蓋會有一點不舒服。慢慢走沒問題。」
蘇墨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林先生，周老的87T樣品我收到了。做了一個小型線圈測試，87T場強下的均勻度比81T好了大約百分之八。」
「那是好消息。」
「是。但我還不知道87T對耦合來說夠不夠。先行者的設計值在90到100T之間。差了一截。」
林遠征放下鉛筆。
「蘇工，我想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先行者的聚變引擎場強是90到100T。那是他們標準運行狀態下的數值。但啟動的時候——也就是碎片第一次進入耦合狀態的時候——需要的場強是不是也得這麼高？」
蘇墨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啟動模式和運行模式可能對場強的要求不一樣？」
「對。技術文檔里只提到了耦合場強這個概念，但沒有區分啟動耦合和穩態運行耦合。有些系統的啟動閾值比運行閾值低。」
蘇墨想了一會兒。
「有道理。但這個只能實驗之後才知道。」
「嗯。」
「如果87T就夠啟動了呢？」
「那你省了很多時間和材料。」
「如果不夠呢？」
「那就得等周老把90T的材料燒出來。」
蘇墨站起來。
「林先生，謝謝你的提醒。這個假設很重要。我會在總裝完成之後第一時間做啟動測試。」
「蘇工。」
「嗯？」
「我知道你帶我回來是為了那份生物編碼。但這段時間參與你的工作——雖然只是邊緣的參與——我學到了很多。」
蘇墨看著這個瘦削的中年人。
四年前他還在隆化縣的柴房裡，靠一支鉛筆和記憶力做數學推演。
現在他拄著一根手杖，坐在中關村的地下實驗室里，參與著一項足以改寫人類文明進程的工程。
「你不是邊緣參與。你是核心。」
林遠征笑了。
「我一個搞遺傳密碼的數學老師——」
「你是唯一一個能讀懂那份生物藍圖的人。沒有你，我們看不懂先行者的遺囑。」
林遠征沒說話。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鉛筆。
蘇墨走出實驗室。
走到基地出口的時候，他看了看表。
三點四十。
還來得及。
他上了老李的車。
「去幼兒園。」
老李發動了車子。
「蘇工，你這半個月回來之後，天天按時接孩子。我當兵這麼多年，頭一次見首長天天準時接娃。」
蘇墨靠在后座上。
「以前欠的太多了。能補一點是一點。」
車子在冬天傍晚的街道上行駛。
路燈亮了。
巷子裡有人在生蜂窩煤爐子取暖，煤煙的氣味淡淡地飄進車窗。
遠處大院的方向，有幾盞燈已經亮了。
蘇墨在口袋裡摸到了那張疊好的草稿紙。
上面寫著第七爐的配方方案。
90T。
100T。
一步一步來。
碎片在等。
多面體在等。
先行者的遺產在月球地下四十七米處安靜地待著，所有的紋路都在發光，所有的聲音都在迴響。
而他在這邊，一天一天地造著那台機器。
一根管子一道焊縫一顆螺栓。
老李把車停在幼兒園門口。
四點整。
放學鈴響了。
念念從樓梯上跑下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柵欄外面的蘇墨。
「爸爸！」
她跑過來的時候，書包在背後一打一打的。
蘇墨蹲下來接住了她。
「今天怎麼樣？」
「很好。小灰今天又跟著我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它沒停，一直跟著走進了院子。」
蘇墨的眉頭微微抬了一下。
「進院子了？」
「嗯。走到咱們家門口才停下來。它在門口蹲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
蘇墨牽著念念的手站了起來。
「明天你試試開著院門，看它會不會自己走進來。」
念念用力點了點頭。
「好。」
兩個人牽著手往家走。
天快黑了。
路燈照在父女倆的影子上，一長一短，在雪泥的路面上慢慢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