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小灰的碗
蘇墨在家的第二天。
早上七點，他先把念念送到了幼兒園。
「爸爸今天來接我嗎？」
「今天來接。」
「真的？你不會又說有事然後不來吧？」
「不會。下午四點，準時。」
念念笑了，蹦蹦跳跳地跑進了幼兒園的院子。
蘇墨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個穿藍棉襖的小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後他上了老李的車。
「去中關村。」
車開了十五分鐘。
蘇墨先去了陸遠的機房。
陸遠正坐在銀河一號前面的控制台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圖紙和計算紙。
「蘇工，聚變堆第二版定稿圖在這裡。」
蘇墨走過去翻開圖紙。
A0大小的藍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參數和尺寸。
他用手指沿著冷卻迴路的管線走了一遍。
「注入口28毫米，流速每秒17升。這個拐彎處的管壁厚度夠不夠？」
「算過了，壁厚3毫米，耐壓餘量百分之二十。」
「再加半毫米。堆壓實際運行的時候，瞬態峰值可能比理論計算高百分之十五左右。」
陸遠在圖紙旁邊標了一筆。
「好。」
「啟動功率你最終定的多少？」
「19.4億瓦。這是81T場強下的最低啟動功率。如果蘇工的磁體實際運行能穩定在81T以上，還有進一步壓低的空間。」
「暫時按19.4打。磁體今天下午做低溫測試，如果場強能到82或83，再改。」
「明白。」
蘇墨合上圖紙，看了看銀河一號的控制面板。
「零號進程呢？」
陸遠敲了幾下鍵盤，調出監控界面。
「最近一次負載波動是今天凌晨一點十二分，持續三十五秒。延遲響應時間繼續縮短——現在大概是一到兩個小時。加密子線程的數據塊總體積過去二十四小時增大了百分之八。」
「一到兩個小時了？」
「是。」
蘇墨盯著屏幕上的波形記錄看了半分鐘。
「陸遠。」
「嗯？」
「你覺得這個零號進程最終會做什麼？」
陸遠推了推眼鏡。
「我猜不到。它不像病毒，不破壞系統。它也不像後門，不向外傳輸。它只是在算。一直在算。每天算得越來越多。」
「它算的內容，你能還原嗎？」
「加密了。我試過暴力破解前幾個數據塊，沒有成功。它用的加密方式不在我的知識範圍之內。」
「不在人類的知識範圍之內。」
蘇墨說了這句話之後，陸遠看著他，沒有開口。
「不用破解。繼續記錄就行。」
蘇墨離開機房，走到隔壁的小實驗室。
林遠征正坐在桌前，拐杖靠在牆邊，手裡拿著鉛筆在紙上寫東西。
「林先生。」
林遠征抬起頭。
「蘇工。你回來了。」
「回來了。磁體做完了。」
「恭喜。」
蘇墨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
「你的腿怎麼樣了？」
「好多了。下周複查，大夫說如果恢復情況穩定，可以換成單拐了。」
「好消息。」
「是。四年沒走過正常的路了。」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林先生，我有個新問題想問你。」
「你說。」
「先行者的生物藍圖裡，關於那個電磁感知器官，你之前說它的感知頻率範圍覆蓋碎片脈衝頻率。如果沒有那個特殊器官的生物——比如人類——在近距離長期暴露於碎片的脈衝場中，有沒有可能在無意識狀態下接收到部分信息？」
林遠征放下鉛筆，想了一會兒。
「理論上——有這種可能。」
「具體說。」
「先行者的電磁感知器官本質上是一種高度特化的生物天線。它能夠在清醒狀態下主動接收和解碼碎片的信號。但碎片的信號場並不是定向的，它是全向廣播。」
「所以？」
「在信號強度足夠大的前提下，任何具備電化學神經網絡的生物體——包括人類——都可能在被動條件下接收到碎片的部分信號。被動條件是指大腦主動認知功能降低的狀態，比如深度睡眠。在那個狀態下，大腦的delta波頻率和碎片的低頻脈衝成分產生了窄帶共振。接收到的內容會被大腦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翻譯——變成圖像或聲音。」
「做夢。」
「對。做夢。」
蘇墨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問題。在碎片被移除之後，這種效應會很快消失，還是會殘留？」
林遠徵用鉛筆尖點了點桌面。
「這個我沒辦法確認。但根據我對先行者神經系統的理解，他們的信號傳遞依賴量子態糾纏，不需要載體介質。碎片移除之後，場效應應該會立刻減弱。但如果受體的大腦在之前的暴露中對某些信號形成了記憶印痕，那些記憶可能會以夢的形式反覆出現一段時間。就像你聽了一首歌，把歌關了，但旋律還會在腦子裡迴蕩。」
「明白了。」
蘇墨站起來。
「謝謝林先生。你繼續忙。」
「蘇工。」
「嗯？」
「你身邊有人做了那種夢？」
蘇墨看了他一眼。
「有。」
「誰？」
「我女兒。」
林遠征的表情變了一下。
「碎片放在她附近？」
「書房裡。距離她的臥室不到十步。我已經移走了。」
「那就好。對了——」
「什麼？」
「你女兒幾歲？」
「四歲半。」
「四歲半的兒童，大腦處於高速發育期，delta波活動的比重比成年人高得多。她接收到的信號強度有可能比你和你妻子都大。」
蘇墨站在門口，看著林遠征。
「你的意思是，如果碎片一直放在那裡不移走——」
「我說不好。但我不建議讓一個四歲小孩長期暴露在那個信號環境裡。」
蘇墨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走出實驗室。
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蘇墨站了幾秒。
然後他拿出通訊器，給大牛發了一條消息。
碎片繼續放在你那裡。長期存放。不要靠近任何人的睡眠區域。
發完之後，他去了低溫測試間。
磁體安安靜靜地躺在測試台上。
銀白色的線圈在冷光燈下反射著金屬光澤。
蘇墨站在測試台前，開始準備低溫測試。
液氮罐在角落裡，管路接頭已經提前安裝好了。
他一個人慢慢地做著準備工作。
連接管路。
檢查真空腔密封。
設定降溫曲線。
一步一步。
做完準備工作之後，他看了看表。
十一點半。
測試需要兩到三個小時。
降溫到81K之後通電，檢測場強。
他啟動了降溫程序，液氮開始緩慢灌入磁體外圍的真空腔。
溫度數字在控制面板上一度一度地往下跳。
287K。
280K。
270K。
蘇墨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控制台前面，看著溫度下降。
等溫度降到200K以下的時候，他拿起通訊器，撥了白玲的號。
「做什麼呢？」
「在準備午飯。你快回來了嗎？」
「實驗室有個測試要做，可能下午兩三點才能走。念念四點放學，來得及接。」
「行。午飯不用等你了？」
「不等了，你跟念念先吃。」
「好。對了，念念昨天晚上睡得很好，沒有做夢。」
蘇墨抓著通訊器頓了一下。
「好。」
「有什麼區別嗎？」
「什麼區別？」
「你昨天出去放了那個東西之後，念念就沒做那種夢了。是不是跟那個東西有關係？」
蘇墨沉默了幾秒。
「可能有一點。」
白玲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那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一個實驗樣品。有一種特殊的信號輻射，不傷人，但可能會影響睡眠質量。我已經搬走了，不會再放家裡了。」
「保證？」
「保證。」
「好吧。那你忙。飯在電飯煲里溫著，你回來自己吃。」
「好。」
掛了電話，蘇墨繼續看溫度。
150K。
130K。
110K。
降溫速度開始變慢，控制系統自動調配液氮的注入速率，防止熱應力導致線圈變形。
蘇墨在等待的間隙看了一眼沈臨發來的最新數據。
脈衝間隔二點零秒。
他的目光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很久。
跌破了兩秒。
多面體亮度83.4%。空腔溫度34.7度。底部溫差6.1度。金色紋路全面發亮。嗡鳴聲在過去十二小時內音量翻了一倍。
溫度計跳到了90K。
快到臨界溫度了。
蘇墨把通訊器放在一邊，手按在通電開關上。
85K。
83K。
81.7K。
臨界溫度。
蘇墨合上通電開關。
電流湧入超導線圈。
他的眼睛盯著場強儀的讀數。
數字在跳動。
65T。
70T。
75T。
78T。
跳動速度變慢了。
79T。
79.5T。
80T。
80.5T。
81T。
81.3T。
數字停住了。
穩定在81.3T。
蘇墨看著那個數字，確認了十秒鐘。
81.3T。
超出了80T的設計目標。
磁體合格。
他緩緩鬆開了按在開關上的手。
手心全是汗。
早上七點，他先把念念送到了幼兒園。
「爸爸今天來接我嗎？」
「今天來接。」
「真的？你不會又說有事然後不來吧？」
「不會。下午四點，準時。」
念念笑了，蹦蹦跳跳地跑進了幼兒園的院子。
蘇墨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個穿藍棉襖的小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後他上了老李的車。
「去中關村。」
車開了十五分鐘。
蘇墨先去了陸遠的機房。
陸遠正坐在銀河一號前面的控制台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圖紙和計算紙。
「蘇工，聚變堆第二版定稿圖在這裡。」
蘇墨走過去翻開圖紙。
A0大小的藍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參數和尺寸。
他用手指沿著冷卻迴路的管線走了一遍。
「注入口28毫米，流速每秒17升。這個拐彎處的管壁厚度夠不夠？」
「算過了，壁厚3毫米，耐壓餘量百分之二十。」
「再加半毫米。堆壓實際運行的時候，瞬態峰值可能比理論計算高百分之十五左右。」
陸遠在圖紙旁邊標了一筆。
「好。」
「啟動功率你最終定的多少？」
「19.4億瓦。這是81T場強下的最低啟動功率。如果蘇工的磁體實際運行能穩定在81T以上，還有進一步壓低的空間。」
「暫時按19.4打。磁體今天下午做低溫測試，如果場強能到82或83，再改。」
「明白。」
蘇墨合上圖紙，看了看銀河一號的控制面板。
「零號進程呢？」
陸遠敲了幾下鍵盤，調出監控界面。
「最近一次負載波動是今天凌晨一點十二分，持續三十五秒。延遲響應時間繼續縮短——現在大概是一到兩個小時。加密子線程的數據塊總體積過去二十四小時增大了百分之八。」
「一到兩個小時了？」
「是。」
蘇墨盯著屏幕上的波形記錄看了半分鐘。
「陸遠。」
「嗯？」
「你覺得這個零號進程最終會做什麼？」
陸遠推了推眼鏡。
「我猜不到。它不像病毒，不破壞系統。它也不像後門，不向外傳輸。它只是在算。一直在算。每天算得越來越多。」
「它算的內容，你能還原嗎？」
「加密了。我試過暴力破解前幾個數據塊，沒有成功。它用的加密方式不在我的知識範圍之內。」
「不在人類的知識範圍之內。」
蘇墨說了這句話之後，陸遠看著他，沒有開口。
「不用破解。繼續記錄就行。」
蘇墨離開機房，走到隔壁的小實驗室。
林遠征正坐在桌前，拐杖靠在牆邊，手裡拿著鉛筆在紙上寫東西。
「林先生。」
林遠征抬起頭。
「蘇工。你回來了。」
「回來了。磁體做完了。」
「恭喜。」
蘇墨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
「你的腿怎麼樣了？」
「好多了。下周複查，大夫說如果恢復情況穩定，可以換成單拐了。」
「好消息。」
「是。四年沒走過正常的路了。」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林先生，我有個新問題想問你。」
「你說。」
「先行者的生物藍圖裡，關於那個電磁感知器官，你之前說它的感知頻率範圍覆蓋碎片脈衝頻率。如果沒有那個特殊器官的生物——比如人類——在近距離長期暴露於碎片的脈衝場中，有沒有可能在無意識狀態下接收到部分信息？」
林遠征放下鉛筆，想了一會兒。
「理論上——有這種可能。」
「具體說。」
「先行者的電磁感知器官本質上是一種高度特化的生物天線。它能夠在清醒狀態下主動接收和解碼碎片的信號。但碎片的信號場並不是定向的，它是全向廣播。」
「所以？」
「在信號強度足夠大的前提下，任何具備電化學神經網絡的生物體——包括人類——都可能在被動條件下接收到碎片的部分信號。被動條件是指大腦主動認知功能降低的狀態，比如深度睡眠。在那個狀態下，大腦的delta波頻率和碎片的低頻脈衝成分產生了窄帶共振。接收到的內容會被大腦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翻譯——變成圖像或聲音。」
「做夢。」
「對。做夢。」
蘇墨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問題。在碎片被移除之後，這種效應會很快消失，還是會殘留？」
林遠徵用鉛筆尖點了點桌面。
「這個我沒辦法確認。但根據我對先行者神經系統的理解，他們的信號傳遞依賴量子態糾纏，不需要載體介質。碎片移除之後，場效應應該會立刻減弱。但如果受體的大腦在之前的暴露中對某些信號形成了記憶印痕，那些記憶可能會以夢的形式反覆出現一段時間。就像你聽了一首歌，把歌關了，但旋律還會在腦子裡迴蕩。」
「明白了。」
蘇墨站起來。
「謝謝林先生。你繼續忙。」
「蘇工。」
「嗯？」
「你身邊有人做了那種夢？」
蘇墨看了他一眼。
「有。」
「誰？」
「我女兒。」
林遠征的表情變了一下。
「碎片放在她附近？」
「書房裡。距離她的臥室不到十步。我已經移走了。」
「那就好。對了——」
「什麼？」
「你女兒幾歲？」
「四歲半。」
「四歲半的兒童，大腦處於高速發育期，delta波活動的比重比成年人高得多。她接收到的信號強度有可能比你和你妻子都大。」
蘇墨站在門口，看著林遠征。
「你的意思是，如果碎片一直放在那裡不移走——」
「我說不好。但我不建議讓一個四歲小孩長期暴露在那個信號環境裡。」
蘇墨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走出實驗室。
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蘇墨站了幾秒。
然後他拿出通訊器，給大牛發了一條消息。
碎片繼續放在你那裡。長期存放。不要靠近任何人的睡眠區域。
發完之後，他去了低溫測試間。
磁體安安靜靜地躺在測試台上。
銀白色的線圈在冷光燈下反射著金屬光澤。
蘇墨站在測試台前，開始準備低溫測試。
液氮罐在角落裡，管路接頭已經提前安裝好了。
他一個人慢慢地做著準備工作。
連接管路。
檢查真空腔密封。
設定降溫曲線。
一步一步。
做完準備工作之後，他看了看表。
十一點半。
測試需要兩到三個小時。
降溫到81K之後通電，檢測場強。
他啟動了降溫程序，液氮開始緩慢灌入磁體外圍的真空腔。
溫度數字在控制面板上一度一度地往下跳。
287K。
280K。
270K。
蘇墨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控制台前面，看著溫度下降。
等溫度降到200K以下的時候，他拿起通訊器，撥了白玲的號。
「做什麼呢？」
「在準備午飯。你快回來了嗎？」
「實驗室有個測試要做，可能下午兩三點才能走。念念四點放學，來得及接。」
「行。午飯不用等你了？」
「不等了，你跟念念先吃。」
「好。對了，念念昨天晚上睡得很好，沒有做夢。」
蘇墨抓著通訊器頓了一下。
「好。」
「有什麼區別嗎？」
「什麼區別？」
「你昨天出去放了那個東西之後，念念就沒做那種夢了。是不是跟那個東西有關係？」
蘇墨沉默了幾秒。
「可能有一點。」
白玲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那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一個實驗樣品。有一種特殊的信號輻射，不傷人，但可能會影響睡眠質量。我已經搬走了，不會再放家裡了。」
「保證？」
「保證。」
「好吧。那你忙。飯在電飯煲里溫著，你回來自己吃。」
「好。」
掛了電話，蘇墨繼續看溫度。
150K。
130K。
110K。
降溫速度開始變慢，控制系統自動調配液氮的注入速率，防止熱應力導致線圈變形。
蘇墨在等待的間隙看了一眼沈臨發來的最新數據。
脈衝間隔二點零秒。
他的目光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很久。
跌破了兩秒。
多面體亮度83.4%。空腔溫度34.7度。底部溫差6.1度。金色紋路全面發亮。嗡鳴聲在過去十二小時內音量翻了一倍。
溫度計跳到了90K。
快到臨界溫度了。
蘇墨把通訊器放在一邊，手按在通電開關上。
85K。
83K。
81.7K。
臨界溫度。
蘇墨合上通電開關。
電流湧入超導線圈。
他的眼睛盯著場強儀的讀數。
數字在跳動。
65T。
70T。
75T。
78T。
跳動速度變慢了。
79T。
79.5T。
80T。
80.5T。
81T。
81.3T。
數字停住了。
穩定在81.3T。
蘇墨看著那個數字，確認了十秒鐘。
81.3T。
超出了80T的設計目標。
磁體合格。
他緩緩鬆開了按在開關上的手。
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