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十八層的夜
第三天。
蘇墨繞完了第十五層到第十八層。
四層過渡線圈，每層六十圈左右，張力偏差允許到正負百分之四。
他把速度提到了每分鐘六點五轉。
到第十八層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老陳幫他扶了一整天的模具，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蘇工，今天夠了吧？」
「夠了。你去睡吧。」
「你呢？」
「我再看會兒數據。」
老陳嘆了口氣。
「你這三天加起來睡了多少？我數了一下，不超過十個小時。」
蘇墨想了想，好像確實差不多。
「夠用的。」
「哪夠用。你的臉色比這個線圈還白。」
蘇墨笑了一聲。
「明天還有六層。其中四層是外圍加固層，要求最低，速度可以再提。後天之前能做完。」
老陳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五點來。你多睡一會兒，五點半再起。」
「不用，五點就行。」
「五點半。」
老陳的語氣不容商量。
蘇墨看著這個一臉執拗的老師傅，點了點頭。
「行，五點半。」
老陳走了。
蘇墨坐在行軍床上，拿起通訊器。
三條消息。
第一條，沈臨的。
脈衝間隔二點四秒。多面體亮度78.2%。空腔溫度33.1度。底部溫差已達5.3度。熱成像圖更新。底部熱量集中區域直徑擴大至十五厘米，形狀仍為近似圓形。嗡鳴聲基頻升至148赫茲，諧波已擴展至第五階。還有一個新發現：多面體表面的金色紋路，在過去六個小時內亮度增加了約百分之十五。
蘇墨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二點四秒。
增速在持續加快。
按這個速率，臨界點不是八天了。
可能是六天。
甚至五天。
時間在收縮。
他給沈臨回了消息：底部熱量集中區域的溫度具體是多少？和整體平均溫度差多少？另外金色紋路的亮度增長，和脈衝頻率之間有沒有數學關係？
第二條消息是陸遠的。
蘇工，零號進程出現新情況。負載波動的延遲響應時間縮短了。之前是碎片脈衝加速後四到六小時出現，今天縮短到了兩到三小時。子線程的加密數據塊體積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增大了百分之十二。
蘇墨先前叮囑過，延遲時間縮短就通知他。
現在縮短了。
從四到六小時，變成了兩到三小時。
碎片和銀河一號里那個不請自來的進程之間的對話，在加速。
他回了陸遠一條：從現在開始每兩小時報一次。如果延遲縮短到一小時以內，不管幾點，打電話叫我。
第三條消息是白玲的。
念念今天在花壇那兒等了半個小時，小灰沒來。她有點擔心。我安慰她說可能是天冷了，貓去別的地方躲著了。另外，你的那件厚羊毛衫我洗好了，放在衣櫃第二層，你回來的時候記得穿。
蘇墨看完最後一條，把通訊器放在枕頭旁邊。
他躺下來，閉上眼。
腦子裡是那條下降的曲線。
二點四秒。
金色紋路變亮。
底部熱量集中。
嗡鳴頻率上升。
零號進程延遲縮短。
所有的指標都在同一個方向運動。
都在加速。
蘇墨翻了個身，讓自己不再想這些。
他想了想念念畫的那三張畫，想了想白玲說的排骨湯和厚羊毛衫。
想了想花壇旁邊等貓的小女孩。
然後他睡著了。
鬧鐘沒響。
他是被老陳推醒的。
「蘇工，五點半了。」
蘇墨睜開眼。
「幾點了？」
「五點半。」
「我睡了多久？」
「六個小時多一點。夠了吧？」
蘇墨坐起來，腦子清醒了不少。
六個小時。
這是他這幾天睡得最長的一次。
他穿鞋下地，去水槽洗了把臉，接過老陳遞來的熱粥喝了兩口。
「今天幹完。」
「行。」
蘇墨走到操作台前。
第十九層的絕緣薄膜已經鋪好了，是他昨晚睡前鋪的。
他檢查了一遍，沒問題。
開始繞制。
第十九層和第二十層屬於過渡層的最後兩層。
繞完之後，就是外圍加固層，一共四層。
加固層的線圈張力要求最寬鬆，偏差允許到正負百分之五，轉速可以提到每分鐘七轉。
蘇墨開始繞第十九層的時候，手上的感覺跟前幾天不太一樣了。
不是疲勞。
是熟練。
線材在手指間滑過的觸感，模具轉動的節奏，張力鎖緊的力道，每一個動作都進入了一種自動化的狀態。
他的手在動，腦子在想別的事。
二點四秒。
臨界點是零點四七秒。
按照現在的加速曲線推算，大約還有五天半到六天。
磁體今天做完。
明天回京。
後天拿到陸遠的聚變堆定稿圖。
第四天開始備料。
第五天——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
來不及。
就算磁體今天做完，聚變堆的建造至少需要兩到三周。
但脈衝的臨界點在五六天之後。
也就是說，到臨界點的時候，聚變堆還沒有造出來。
那零點四七秒到達之後會發生什麼？
蘇墨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數字一直在逼近。
而碎片在他的保險匣里，脈衝越來越快，越來越強。
月球地下四十七米的多面體在變亮，在發熱，在出聲。
銀河一號里的零號進程在膨脹，在回應。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時間窗口。
但他手裡的工具還沒準備好。
蘇墨咬了一下牙。
繼續繞。
第二十七圈。
第二十八圈。
他沒辦法加快那個倒計時，也沒辦法讓它慢下來。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裡的活做到最好。
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第十九層在上午九點完成。
第二十層在下午一點完成。
然後是外圍加固層。
蘇墨把轉速提到了七轉。
老陳穩穩地扶著模具。
加固層的線圈只需要四十八圈一層，比前面少了很多。
一層大概只需要一個半小時。
下午一點半開始，到七點半，蘇墨一口氣繞完了四層加固線圈。
最後一圈收尾的時候，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不是緊張。
是累了。
他把線材末端固定好，擰緊壓片，直起腰。
老陳在旁邊站著，滿臉都是汗。
「完了？」
「完了。」
蘇墨走到模具正前方，把燈光調亮，彎腰檢查了整個磁體的外觀。
二十四層線圈，外面包裹著四層加固層，整齊，緻密，銀白色的表面在燈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
他用手掌貼了上去。
涼的。
光滑的。
每一圈線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蘇墨站直了身體。
「老陳，麻煩你去叫周老過來。」
「好。」
老陳快步走了出去。
五分鐘之後，周老來了。
他走到模具前面，手背在後面，彎腰看了很久。
然後繞著模具走了一圈。
又蹲下來看了看底部。
「蘇工。」
「嗯。」
「這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超導磁體。」
蘇墨沒說話。
周老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做測試？」
「不。今晚收工，明天一早回京。測試的事我帶磁體回實驗室做。運輸方案我已經想好了，周老安排一輛減震運輸車就行。」
「行。我去安排。」
周老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蘇工。」
「嗯？」
「吃點好的。」
蘇墨笑了。
「好。」
他看了看通訊器。
沈臨的最新數據。
脈衝間隔二點二秒。多面體亮度80.1%。底部溫差5.7度。金色紋路亮度與脈衝頻率呈指數正相關，係數為1.47。
二點二秒。
蘇墨把通訊器揣進口袋。
他撥了一個號碼。
白玲接了。
「我明天回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
「真的？」
「真的。活幹完了。」
「幾點到？」
「估計中午之前。」
「好。我去買排骨。」
蘇墨站在車間裡，手裡捏著通訊器。
模具上的磁體在燈下靜靜地反光。
外面是十二月的北京夜空，乾冷，無風。
兩點二秒。
五天。
蘇墨繞完了第十五層到第十八層。
四層過渡線圈，每層六十圈左右，張力偏差允許到正負百分之四。
他把速度提到了每分鐘六點五轉。
到第十八層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老陳幫他扶了一整天的模具，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蘇工，今天夠了吧？」
「夠了。你去睡吧。」
「你呢？」
「我再看會兒數據。」
老陳嘆了口氣。
「你這三天加起來睡了多少？我數了一下，不超過十個小時。」
蘇墨想了想，好像確實差不多。
「夠用的。」
「哪夠用。你的臉色比這個線圈還白。」
蘇墨笑了一聲。
「明天還有六層。其中四層是外圍加固層，要求最低，速度可以再提。後天之前能做完。」
老陳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五點來。你多睡一會兒，五點半再起。」
「不用，五點就行。」
「五點半。」
老陳的語氣不容商量。
蘇墨看著這個一臉執拗的老師傅，點了點頭。
「行，五點半。」
老陳走了。
蘇墨坐在行軍床上，拿起通訊器。
三條消息。
第一條，沈臨的。
脈衝間隔二點四秒。多面體亮度78.2%。空腔溫度33.1度。底部溫差已達5.3度。熱成像圖更新。底部熱量集中區域直徑擴大至十五厘米，形狀仍為近似圓形。嗡鳴聲基頻升至148赫茲，諧波已擴展至第五階。還有一個新發現：多面體表面的金色紋路，在過去六個小時內亮度增加了約百分之十五。
蘇墨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二點四秒。
增速在持續加快。
按這個速率，臨界點不是八天了。
可能是六天。
甚至五天。
時間在收縮。
他給沈臨回了消息：底部熱量集中區域的溫度具體是多少？和整體平均溫度差多少？另外金色紋路的亮度增長，和脈衝頻率之間有沒有數學關係？
第二條消息是陸遠的。
蘇工，零號進程出現新情況。負載波動的延遲響應時間縮短了。之前是碎片脈衝加速後四到六小時出現，今天縮短到了兩到三小時。子線程的加密數據塊體積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增大了百分之十二。
蘇墨先前叮囑過，延遲時間縮短就通知他。
現在縮短了。
從四到六小時，變成了兩到三小時。
碎片和銀河一號里那個不請自來的進程之間的對話，在加速。
他回了陸遠一條：從現在開始每兩小時報一次。如果延遲縮短到一小時以內，不管幾點，打電話叫我。
第三條消息是白玲的。
念念今天在花壇那兒等了半個小時，小灰沒來。她有點擔心。我安慰她說可能是天冷了，貓去別的地方躲著了。另外，你的那件厚羊毛衫我洗好了，放在衣櫃第二層，你回來的時候記得穿。
蘇墨看完最後一條，把通訊器放在枕頭旁邊。
他躺下來，閉上眼。
腦子裡是那條下降的曲線。
二點四秒。
金色紋路變亮。
底部熱量集中。
嗡鳴頻率上升。
零號進程延遲縮短。
所有的指標都在同一個方向運動。
都在加速。
蘇墨翻了個身，讓自己不再想這些。
他想了想念念畫的那三張畫，想了想白玲說的排骨湯和厚羊毛衫。
想了想花壇旁邊等貓的小女孩。
然後他睡著了。
鬧鐘沒響。
他是被老陳推醒的。
「蘇工，五點半了。」
蘇墨睜開眼。
「幾點了？」
「五點半。」
「我睡了多久？」
「六個小時多一點。夠了吧？」
蘇墨坐起來，腦子清醒了不少。
六個小時。
這是他這幾天睡得最長的一次。
他穿鞋下地，去水槽洗了把臉，接過老陳遞來的熱粥喝了兩口。
「今天幹完。」
「行。」
蘇墨走到操作台前。
第十九層的絕緣薄膜已經鋪好了，是他昨晚睡前鋪的。
他檢查了一遍，沒問題。
開始繞制。
第十九層和第二十層屬於過渡層的最後兩層。
繞完之後，就是外圍加固層，一共四層。
加固層的線圈張力要求最寬鬆，偏差允許到正負百分之五，轉速可以提到每分鐘七轉。
蘇墨開始繞第十九層的時候，手上的感覺跟前幾天不太一樣了。
不是疲勞。
是熟練。
線材在手指間滑過的觸感，模具轉動的節奏，張力鎖緊的力道，每一個動作都進入了一種自動化的狀態。
他的手在動，腦子在想別的事。
二點四秒。
臨界點是零點四七秒。
按照現在的加速曲線推算，大約還有五天半到六天。
磁體今天做完。
明天回京。
後天拿到陸遠的聚變堆定稿圖。
第四天開始備料。
第五天——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
來不及。
就算磁體今天做完，聚變堆的建造至少需要兩到三周。
但脈衝的臨界點在五六天之後。
也就是說，到臨界點的時候，聚變堆還沒有造出來。
那零點四七秒到達之後會發生什麼？
蘇墨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數字一直在逼近。
而碎片在他的保險匣里，脈衝越來越快，越來越強。
月球地下四十七米的多面體在變亮，在發熱，在出聲。
銀河一號里的零號進程在膨脹，在回應。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時間窗口。
但他手裡的工具還沒準備好。
蘇墨咬了一下牙。
繼續繞。
第二十七圈。
第二十八圈。
他沒辦法加快那個倒計時，也沒辦法讓它慢下來。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裡的活做到最好。
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第十九層在上午九點完成。
第二十層在下午一點完成。
然後是外圍加固層。
蘇墨把轉速提到了七轉。
老陳穩穩地扶著模具。
加固層的線圈只需要四十八圈一層，比前面少了很多。
一層大概只需要一個半小時。
下午一點半開始，到七點半，蘇墨一口氣繞完了四層加固線圈。
最後一圈收尾的時候，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不是緊張。
是累了。
他把線材末端固定好，擰緊壓片，直起腰。
老陳在旁邊站著，滿臉都是汗。
「完了？」
「完了。」
蘇墨走到模具正前方，把燈光調亮，彎腰檢查了整個磁體的外觀。
二十四層線圈，外面包裹著四層加固層，整齊，緻密，銀白色的表面在燈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
他用手掌貼了上去。
涼的。
光滑的。
每一圈線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蘇墨站直了身體。
「老陳，麻煩你去叫周老過來。」
「好。」
老陳快步走了出去。
五分鐘之後，周老來了。
他走到模具前面，手背在後面，彎腰看了很久。
然後繞著模具走了一圈。
又蹲下來看了看底部。
「蘇工。」
「嗯。」
「這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超導磁體。」
蘇墨沒說話。
周老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做測試？」
「不。今晚收工，明天一早回京。測試的事我帶磁體回實驗室做。運輸方案我已經想好了，周老安排一輛減震運輸車就行。」
「行。我去安排。」
周老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蘇工。」
「嗯？」
「吃點好的。」
蘇墨笑了。
「好。」
他看了看通訊器。
沈臨的最新數據。
脈衝間隔二點二秒。多面體亮度80.1%。底部溫差5.7度。金色紋路亮度與脈衝頻率呈指數正相關，係數為1.47。
二點二秒。
蘇墨把通訊器揣進口袋。
他撥了一個號碼。
白玲接了。
「我明天回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
「真的？」
「真的。活幹完了。」
「幾點到？」
「估計中午之前。」
「好。我去買排骨。」
蘇墨站在車間裡，手裡捏著通訊器。
模具上的磁體在燈下靜靜地反光。
外面是十二月的北京夜空，乾冷，無風。
兩點二秒。
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