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第十一層
聚醯亞胺薄膜鋪完之後，蘇墨用指腹貼著膜面從內圈滑到外圈，來回檢查了兩遍。
沒有褶皺。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晚上七點四十。
老陳去食堂打飯了，車間裡只有繞線機低沉的嗡嗡聲和頭頂日光燈管偶爾的閃爍。
蘇墨把第十一層的起始線頭固定好，調整了一下手套，重新坐回操作位。
第十一層比第十層的要求稍微松一些，張力偏差允許到正負百分之三，但蘇墨沒打算放鬆標準。
他把模具轉速設定在每分鐘五轉，開始繞制。
線材從手指間勻速滑過，銀白色的光在燈下一閃一閃的。
繞到第七圈的時候，車間的門被推開了。
老陳端著兩個鋁飯盒進來，後面跟著周老。
「吃飯了，蘇工。」
「放那兒吧，我繞完這一段。」
周老走到工作檯旁邊，彎下腰看了看模具上的線圈。
「第十一層了？」
「剛起頭。」
「進度不慢。」
蘇墨沒接話，眼睛盯著線材和模具的接觸點。
第十四圈。
第十五圈。
第十六圈。
周老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老陳放飯盒的桌前坐下。
「老陳，今天食堂做的什麼？」
「白菜燉粉條，蒸的窩頭。給蘇工多打了兩個。」
「行，夠吃。」
蘇墨繞到第二十圈的時候停了手。
他把張力鎖緊裝置擰上，走到桌前坐下，打開飯盒。
白菜燉粉條的熱氣冒上來，帶著豬油的香味。
蘇墨拿起窩頭咬了一口，就著粉條吃了兩大口。
周老在對面看著他。
「蘇工，你這幾天的工作強度太大了，我認真說的。」
「來得及。」
「你一個人繞，一天最多做三層半，還要檢查張力，還要鋪絕緣膜，中間還得處理那些通訊消息。你得留點餘量。」
蘇墨嚼著窩頭，想了想。
「周老，磁體一共二十四層。我繞了十層。剩十四層。外圍加固層四層，要求最低。中間過渡層六層，要求中等。目前做到的第十一層到第十四層是次關鍵層，張力要求百分之三。我按每天三層半的速度，四天之內能完。」
「四天？」
「四天。」
周老沉默了幾秒。
「你是在趕一個時間節點。」
蘇墨沒否認。
「是。」
「能說嗎？」
「暫時不能。」
周老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他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
「需要我幫忙的時候喊我，我住所里辦公室就有行軍床。」
「好。謝謝周老。」
門關上了。
蘇墨把剩下的窩頭吃完，喝了兩口粉條湯，擦了手，走回操作位。
通訊器上有一條新消息。
沈臨發的。
脈衝間隔三點三秒。多面體亮度69.1%。空腔溫度27.8度。諧波成分確認為基頻的整數倍，目前已出現第二諧波和第三諧波。嗡鳴聲音量在過去兩小時內增加了約3分貝。
蘇墨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點三秒。
比六個小時前又縮短了零點一秒。
他回了沈臨一條：諧波的振幅比例是多少，基頻和二階三階之間的能量分配測一下。
發完之後把通訊器扣在桌上。
繼續繞。
第二十一圈。
第二十二圈。
線材貼著前一圈的邊緣緊緊排列，間距均勻。
老陳洗了飯盒回來，坐在車間角落的板凳上看蘇墨幹活。
「蘇工，我幫你扶著磨具的另一頭吧。」
「不用，這幾層我一個人來。你去睡吧，明天早上五點半叫我。」
「行。」
老陳沒走。
他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蘇工。」
「嗯？」
「你做的這個東西，很重要吧。」
蘇墨的手沒停。
「很重要。」
「比那個潛艇還重要？」
蘇墨想了想。
「不一樣。潛艇是讓別人不敢欺負我們。這個東西是讓我們能走得更遠。」
老陳點了點頭，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完全聽懂。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那我先去睡了。明天五點半準時來。」
「好。辛苦了老陳。」
門關上。
車間裡又只剩蘇墨一個人。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繞線機的低頻震動，線材滑過手套的輕響。
第三十圈。
第三十五圈。
第四十圈。
蘇墨的手保持著恆定的速度和力道，不快不慢，像一台校準過的機械。
繞到第五十二圈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檢查了線圈表面。
平整。
繼續。
第五十三圈。
第五十四圈。
通訊器又響了。
這次不是沈臨。
是白玲。
蘇墨把張力鎖緊，走過去拿起通訊器。
白玲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應該是快睡了才打過來的。
「忙完了嗎？」
「還在干。今晚做完第十一層就休息。」
「吃飯了沒？」
「吃了，食堂的白菜燉粉條。」
「就這些？」
「還有窩頭。老陳給我多拿了兩個。」
白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念念今天畫了一張畫，說要等你回來看。」
「畫的什麼？」
「一個圓圓的東西，上面繞了很多線，她說是你在做的那個線圈。」
蘇墨愣了一下。
「她記住了？」
「她記性好。看了一遍就記住模具是什麼樣子了。還問我你為什麼要一圈一圈地繞，不能用機器繞嗎。」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爸爸的手比機器還准。」
蘇墨笑了一聲。
「那倒不一定。不過這個活確實不能用機器。」
「為什麼？」
「機器沒有手感。線材的物理性質在微觀層面有細微差異，每一圈的張力需要根據手上的反饋做實時調整。差一點點，整層就廢了。」
白玲聽完，過了兩秒才說話。
「那你手不累嗎？」
「還行。習慣了。」
「你手上的燙傷好了沒？」
「好得差不多了。周老給我找了一管藥膏，每天晚上抹。」
「那就好。」
又沉默了幾秒。
「蘇墨。」
「嗯？」
「你答應我的二十天，還有多久？」
蘇墨算了一下。
「快了。磁體做完還需要四天左右。做完之後我先回家一趟。」
「好。那我等你。」
「念念睡了沒？」
「睡了，八點半就睡了。今天在幼兒園跑了很多，回來就困了。」
「她這兩天還去餵小灰了嗎？」
「每天都去。小灰現在固定在花壇旁邊等她，一到下午四點就在那裡蹲著。」
「看來是認準她了。」
「是。念念說小灰胖了一點。」
蘇墨靠在工作檯邊上，聽著白玲的聲音。
車間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通訊器里傳來妻子的呼吸聲。
「你也早點睡吧。」
「嗯。你也是，別熬太晚。」
「好。我繞完這一層就睡。」
「那掛了。」
「嗯，晚安。」
通訊器的信號燈滅了。
蘇墨把它放回桌上，站了十幾秒。
然後走回操作位。
第五十五圈。
第五十六圈。
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線材，控制著它貼合模具表面的角度。
左手穩住張力，感受金屬絲在指間傳遞的微弱彈性。
第六十圈。
第六十五圈。
第十一層總共六十八圈，比第十層少四圈。
第六十六。
六十七。
六十八。
收尾。
蘇墨把線材末端固定好，用微型扭矩扳手擰緊壓片，然後用指腹沿線圈表面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平整，緊密，無凸起。
他看了一眼時鐘。
晚上十一點二十。
第十一層完成。
蘇墨拿起記錄本，在第十一層的欄目里寫下完成時間和檢測結果，把本子放回抽屜。
他走到行軍床邊，坐下來脫了鞋。
從枕頭底下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最新消息。
沈臨回的。
基頻與二階諧波振幅比為1比0.38，三階為1比0.17。能量主要集中在基頻，諧波占總能量約14%。另外，剛才又檢測到一個新變化：多面體底部與地面接觸的區域，溫度比頂部高出2.4度。熱量分布開始出現不均勻。
蘇墨盯著最後一句話看了很久。
熱量分布不均勻。
這意味著多面體內部的能量活動不再是均勻的整體振動。
它在局部集中。
他給沈臨回了最後一條：底部溫度持續監測，每十五分鐘記錄一次。如果溫差擴大到五度以上，立刻通知我。
發完之後把通訊器放在枕邊。
關燈。
蘇墨躺在行軍床上，聽著車間裡空調機組低沉的運轉聲。
三點三秒。
還剩大約八天。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五分鐘之後，呼吸變得平穩了。
沒有褶皺。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晚上七點四十。
老陳去食堂打飯了，車間裡只有繞線機低沉的嗡嗡聲和頭頂日光燈管偶爾的閃爍。
蘇墨把第十一層的起始線頭固定好，調整了一下手套，重新坐回操作位。
第十一層比第十層的要求稍微松一些，張力偏差允許到正負百分之三，但蘇墨沒打算放鬆標準。
他把模具轉速設定在每分鐘五轉，開始繞制。
線材從手指間勻速滑過，銀白色的光在燈下一閃一閃的。
繞到第七圈的時候，車間的門被推開了。
老陳端著兩個鋁飯盒進來，後面跟著周老。
「吃飯了，蘇工。」
「放那兒吧，我繞完這一段。」
周老走到工作檯旁邊，彎下腰看了看模具上的線圈。
「第十一層了？」
「剛起頭。」
「進度不慢。」
蘇墨沒接話，眼睛盯著線材和模具的接觸點。
第十四圈。
第十五圈。
第十六圈。
周老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老陳放飯盒的桌前坐下。
「老陳，今天食堂做的什麼？」
「白菜燉粉條，蒸的窩頭。給蘇工多打了兩個。」
「行，夠吃。」
蘇墨繞到第二十圈的時候停了手。
他把張力鎖緊裝置擰上，走到桌前坐下，打開飯盒。
白菜燉粉條的熱氣冒上來，帶著豬油的香味。
蘇墨拿起窩頭咬了一口，就著粉條吃了兩大口。
周老在對面看著他。
「蘇工，你這幾天的工作強度太大了，我認真說的。」
「來得及。」
「你一個人繞，一天最多做三層半，還要檢查張力，還要鋪絕緣膜，中間還得處理那些通訊消息。你得留點餘量。」
蘇墨嚼著窩頭，想了想。
「周老，磁體一共二十四層。我繞了十層。剩十四層。外圍加固層四層，要求最低。中間過渡層六層，要求中等。目前做到的第十一層到第十四層是次關鍵層，張力要求百分之三。我按每天三層半的速度，四天之內能完。」
「四天？」
「四天。」
周老沉默了幾秒。
「你是在趕一個時間節點。」
蘇墨沒否認。
「是。」
「能說嗎？」
「暫時不能。」
周老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他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
「需要我幫忙的時候喊我，我住所里辦公室就有行軍床。」
「好。謝謝周老。」
門關上了。
蘇墨把剩下的窩頭吃完，喝了兩口粉條湯，擦了手，走回操作位。
通訊器上有一條新消息。
沈臨發的。
脈衝間隔三點三秒。多面體亮度69.1%。空腔溫度27.8度。諧波成分確認為基頻的整數倍，目前已出現第二諧波和第三諧波。嗡鳴聲音量在過去兩小時內增加了約3分貝。
蘇墨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點三秒。
比六個小時前又縮短了零點一秒。
他回了沈臨一條：諧波的振幅比例是多少，基頻和二階三階之間的能量分配測一下。
發完之後把通訊器扣在桌上。
繼續繞。
第二十一圈。
第二十二圈。
線材貼著前一圈的邊緣緊緊排列，間距均勻。
老陳洗了飯盒回來，坐在車間角落的板凳上看蘇墨幹活。
「蘇工，我幫你扶著磨具的另一頭吧。」
「不用，這幾層我一個人來。你去睡吧，明天早上五點半叫我。」
「行。」
老陳沒走。
他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蘇工。」
「嗯？」
「你做的這個東西，很重要吧。」
蘇墨的手沒停。
「很重要。」
「比那個潛艇還重要？」
蘇墨想了想。
「不一樣。潛艇是讓別人不敢欺負我們。這個東西是讓我們能走得更遠。」
老陳點了點頭，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完全聽懂。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那我先去睡了。明天五點半準時來。」
「好。辛苦了老陳。」
門關上。
車間裡又只剩蘇墨一個人。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繞線機的低頻震動，線材滑過手套的輕響。
第三十圈。
第三十五圈。
第四十圈。
蘇墨的手保持著恆定的速度和力道，不快不慢，像一台校準過的機械。
繞到第五十二圈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檢查了線圈表面。
平整。
繼續。
第五十三圈。
第五十四圈。
通訊器又響了。
這次不是沈臨。
是白玲。
蘇墨把張力鎖緊，走過去拿起通訊器。
白玲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應該是快睡了才打過來的。
「忙完了嗎？」
「還在干。今晚做完第十一層就休息。」
「吃飯了沒？」
「吃了，食堂的白菜燉粉條。」
「就這些？」
「還有窩頭。老陳給我多拿了兩個。」
白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念念今天畫了一張畫，說要等你回來看。」
「畫的什麼？」
「一個圓圓的東西，上面繞了很多線，她說是你在做的那個線圈。」
蘇墨愣了一下。
「她記住了？」
「她記性好。看了一遍就記住模具是什麼樣子了。還問我你為什麼要一圈一圈地繞，不能用機器繞嗎。」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爸爸的手比機器還准。」
蘇墨笑了一聲。
「那倒不一定。不過這個活確實不能用機器。」
「為什麼？」
「機器沒有手感。線材的物理性質在微觀層面有細微差異，每一圈的張力需要根據手上的反饋做實時調整。差一點點，整層就廢了。」
白玲聽完，過了兩秒才說話。
「那你手不累嗎？」
「還行。習慣了。」
「你手上的燙傷好了沒？」
「好得差不多了。周老給我找了一管藥膏，每天晚上抹。」
「那就好。」
又沉默了幾秒。
「蘇墨。」
「嗯？」
「你答應我的二十天，還有多久？」
蘇墨算了一下。
「快了。磁體做完還需要四天左右。做完之後我先回家一趟。」
「好。那我等你。」
「念念睡了沒？」
「睡了，八點半就睡了。今天在幼兒園跑了很多，回來就困了。」
「她這兩天還去餵小灰了嗎？」
「每天都去。小灰現在固定在花壇旁邊等她，一到下午四點就在那裡蹲著。」
「看來是認準她了。」
「是。念念說小灰胖了一點。」
蘇墨靠在工作檯邊上，聽著白玲的聲音。
車間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通訊器里傳來妻子的呼吸聲。
「你也早點睡吧。」
「嗯。你也是，別熬太晚。」
「好。我繞完這一層就睡。」
「那掛了。」
「嗯，晚安。」
通訊器的信號燈滅了。
蘇墨把它放回桌上，站了十幾秒。
然後走回操作位。
第五十五圈。
第五十六圈。
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線材，控制著它貼合模具表面的角度。
左手穩住張力，感受金屬絲在指間傳遞的微弱彈性。
第六十圈。
第六十五圈。
第十一層總共六十八圈，比第十層少四圈。
第六十六。
六十七。
六十八。
收尾。
蘇墨把線材末端固定好，用微型扭矩扳手擰緊壓片，然後用指腹沿線圈表面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平整，緊密，無凸起。
他看了一眼時鐘。
晚上十一點二十。
第十一層完成。
蘇墨拿起記錄本，在第十一層的欄目里寫下完成時間和檢測結果，把本子放回抽屜。
他走到行軍床邊，坐下來脫了鞋。
從枕頭底下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最新消息。
沈臨回的。
基頻與二階諧波振幅比為1比0.38，三階為1比0.17。能量主要集中在基頻，諧波占總能量約14%。另外，剛才又檢測到一個新變化：多面體底部與地面接觸的區域，溫度比頂部高出2.4度。熱量分布開始出現不均勻。
蘇墨盯著最後一句話看了很久。
熱量分布不均勻。
這意味著多面體內部的能量活動不再是均勻的整體振動。
它在局部集中。
他給沈臨回了最後一條：底部溫度持續監測，每十五分鐘記錄一次。如果溫差擴大到五度以上，立刻通知我。
發完之後把通訊器放在枕邊。
關燈。
蘇墨躺在行軍床上，聽著車間裡空調機組低沉的運轉聲。
三點三秒。
還剩大約八天。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五分鐘之後，呼吸變得平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