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二十億瓦
蘇墨推開機房門的時候，陸遠正在銀河一號前面來回踱步。
「坐下說。」
陸遠不坐。他背對著蘇墨站了兩秒，然後轉過身來，眼睛裡有一種蘇墨不常見的光。
「我把啟動功率壓到了十九點八億瓦。」
蘇墨的腳步停了一下。
「說清楚。」
陸遠走回桌前，拿起一份計算書。「你昨天讓我逐項優化參數。我把注入口縮到了280毫米，磁鏡比調了，排灰系統重做了流道設計。這三項加在一起，啟動功率從二十點四降到十九點八。」
蘇墨接過計算書，翻了一遍。翻到關鍵頁的時候他用指甲在兩個數字下面劃了線。
「磁鏡比你改到了2.8？原來設計是2.5。」
「對。2.8的磁鏡比能讓末端粒子反射率提高百分之六，等離子體泄漏損失更小。」
「代價是什麼？」
陸遠頓了一下。「端面磁場強度要求提高了。從76T升到了79T。在81T的線圈能力範圍內，但裕度從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二點五。」
「百分之二點五。」蘇墨看著他。「也就是說，如果線材焊接質量出了哪怕一點點問題，實際場強達不到79T，整套方案就廢了。」
陸遠沒迴避。「是。所以我出了兩個版本。一個是十九點八億瓦的激進版。一個是二十點四億瓦的保守版。保守版磁鏡比是2.5，裕度百分之八。你選。」
蘇墨把兩份方案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三分鐘。
「激進版。」
「焊接——」
「焊接的事我來解決。百分之二點五的裕度夠了。我今天上午在冶金所做了五根焊接試驗，四根通過。實際場強不會比設計值低。」
陸遠長出了一口氣。「那我按十九點八出最終版。」
「今天出。」蘇墨說。「我想在今天晚上之前拿到完整的工程圖紙。」
陸遠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太快了」三個字。他認識蘇墨的時間不算長，但已經見過足夠多次蘇墨說「今天」的時候是不容商量的。
「行。晚上八點前。」
蘇墨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零號進程。」
「還是47.3。不動。」陸遠翻出日誌。「但你讓我記的運算負載數據有變化。從前天開始，每天下午六點二十到六點二十五分之間，零號進程的運算負載都會升高一次。持續時間從最早的三秒延長到了昨天的七秒。」
「規律是每天固定時段，持續時間遞增。」
「對。其他時段負載穩定。」
蘇墨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
每天固定時段出現負載波動。持續時間在遞增。碎片脈衝的間隔在縮短。多面體的第七組紋路在加速發光。
三條線，同一個節奏。
它們真的在對話。
碎片是發送端。多面體是接收端。而銀河一號里的零號進程——它不是碎片寫入的。它是碎片廣播的信號被銀河一號的硬體截獲後自發形成的。
碎片在利用一切它能觸及的複雜系統來傳遞信息。
蘇墨問了一個問題。「負載升高的那幾秒里，零號進程有沒有修改自己的已有數據？」
陸遠翻了翻日誌。「沒有。47.3沒動，坐標也沒變。負載升高期間唯一的變化是——新開了一個子線程。」
「子線程在算什麼？」
「不知道。子線程的運算結果被封在了一個加密區塊里。我沒有權限讀取。」
蘇墨沉默了五秒。
「不要試圖讀取。讓它繼續。」
「蘇工，這個零號進程連來源都不明——」
「我知道。」蘇墨打斷了他。「讓它繼續。你要做的只是記錄。不干預，不解密，不刪除。」
陸遠看了他一眼，把日誌本合上了。
蘇墨走出機房，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他打開通訊器，給沈臨發了一條。
碎片的脈衝頻率與多面體第七組紋路的發光頻率之間是倍頻關係。你再確認一下：是碎片先發脈衝、紋路後發光？還是同時？
沈臨五分鐘後回復。
確認：碎片脈衝在先，紋路發光在後。時間差1.3秒。與之前測定的一致。
1.3秒。
地月之間的電磁波單程傳播時間大約1.28秒。
蘇墨的手指在通訊器背面輕輕叩了兩下。
如果是電磁波通訊，時間差應該是1.28秒左右。實測1.3秒，差了0.02秒。
但之前法拉第籠實驗證明碎片與多面體之間不走電磁波。
那這1.3秒的時間差是怎麼來的？
蘇墨皺了皺眉。
一種可能：它們之間的通訊方式確實不是電磁波，但傳播速度恰好和光速極其接近。
另一種可能：存在某種固定的處理延遲。碎片發出脈衝後，多面體需要1.3秒來完成某種解析或響應過程，然後紋路才發光。
他目前分不清楚。
蘇墨收起通訊器，走上台階出了實驗室。
外面的天陰得更重了。一點陽光都沒有。風比早上大了些，吹得路邊的電線嗡嗡響。
他上車。
「回家。」
到家的時候剛過中午。白玲不在，桌上照例留了條子。
「排骨湯在保溫壺裡。饅頭在籠屜。我去中心了。念念四點半放學，你去接。——白玲」
蘇墨熱了饅頭，倒了一碗排骨湯喝。喝完之後洗了碗，進書房。
他打開筆記本，在進度表旁邊新開了一欄：
倒計時：17天。
然後在下面列了一個時間表。
第1到第5天：線材出完（周老/老陳）。同步進行焊接試驗優化。
第6到第11天：焊接全部接頭+ 初步繞制磁體（蘇墨）。
第12到第14天：磁體裝入聚變堆框架 + 冷卻系統安裝（陸遠/周老）。
第15到第17天：總裝調試 + 首次試運行。
十七天。一天都不能浪費。
蘇墨把時間表看了兩遍，確認每一步的負責人和所需資源。
然後他翻到另一頁。
碎片狀態追蹤。
他把近一周的脈衝間隔數據列了出來。
七天前：7.1秒。六天前：6.9。五天前：6.8。四天前：6.7。三天前：6.6。兩天前：6.5。昨天：6.4。今天：6.1。
他盯著最後兩個數字。
從6.4到6.1，一天跳了0.3秒。之前幾天的日均縮短量是0.1到0.2秒。
加速了。
蘇墨拿筆在6.1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如果接下來縮短速度繼續加快，到零點四七秒的臨界值可能不需要十七天。
可能更短。
他合上筆記本。
下午三點四十，蘇墨出門去接念念。
幼兒園門口，念念第一個衝出來。
「爸爸！今天老師誇我紙飛機折得好！王小虎還讓我教他！」
「是嗎。」
「嗯！我教了他，他折的也飛得很遠了。他說謝謝我。」
蘇墨牽著她的手往車那邊走。
「你看。」蘇墨說。「我跟你說過什麼來著？好東西教給別人，別人就跟你做朋友了。」
念念使勁點頭。
「爸爸，小灰今天來了嗎？」
「不知道。回去看看。」
到家一看，花壇旁邊的碗空了。水喝光了，碗邊上蘇墨早上出門前放的兩塊干饅頭也不見了。
「它來吃了！」念念蹲在碗旁邊。「爸爸，明天我們再放好不好？」
「好。」
念念高高興興地跑進屋。
蘇墨在花壇邊蹲了一會兒。
天越來越暗了。
通訊器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
脈衝間隔：五點九秒。
「坐下說。」
陸遠不坐。他背對著蘇墨站了兩秒，然後轉過身來，眼睛裡有一種蘇墨不常見的光。
「我把啟動功率壓到了十九點八億瓦。」
蘇墨的腳步停了一下。
「說清楚。」
陸遠走回桌前，拿起一份計算書。「你昨天讓我逐項優化參數。我把注入口縮到了280毫米，磁鏡比調了，排灰系統重做了流道設計。這三項加在一起，啟動功率從二十點四降到十九點八。」
蘇墨接過計算書，翻了一遍。翻到關鍵頁的時候他用指甲在兩個數字下面劃了線。
「磁鏡比你改到了2.8？原來設計是2.5。」
「對。2.8的磁鏡比能讓末端粒子反射率提高百分之六，等離子體泄漏損失更小。」
「代價是什麼？」
陸遠頓了一下。「端面磁場強度要求提高了。從76T升到了79T。在81T的線圈能力範圍內，但裕度從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二點五。」
「百分之二點五。」蘇墨看著他。「也就是說，如果線材焊接質量出了哪怕一點點問題，實際場強達不到79T，整套方案就廢了。」
陸遠沒迴避。「是。所以我出了兩個版本。一個是十九點八億瓦的激進版。一個是二十點四億瓦的保守版。保守版磁鏡比是2.5，裕度百分之八。你選。」
蘇墨把兩份方案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三分鐘。
「激進版。」
「焊接——」
「焊接的事我來解決。百分之二點五的裕度夠了。我今天上午在冶金所做了五根焊接試驗，四根通過。實際場強不會比設計值低。」
陸遠長出了一口氣。「那我按十九點八出最終版。」
「今天出。」蘇墨說。「我想在今天晚上之前拿到完整的工程圖紙。」
陸遠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太快了」三個字。他認識蘇墨的時間不算長，但已經見過足夠多次蘇墨說「今天」的時候是不容商量的。
「行。晚上八點前。」
蘇墨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零號進程。」
「還是47.3。不動。」陸遠翻出日誌。「但你讓我記的運算負載數據有變化。從前天開始，每天下午六點二十到六點二十五分之間，零號進程的運算負載都會升高一次。持續時間從最早的三秒延長到了昨天的七秒。」
「規律是每天固定時段，持續時間遞增。」
「對。其他時段負載穩定。」
蘇墨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
每天固定時段出現負載波動。持續時間在遞增。碎片脈衝的間隔在縮短。多面體的第七組紋路在加速發光。
三條線，同一個節奏。
它們真的在對話。
碎片是發送端。多面體是接收端。而銀河一號里的零號進程——它不是碎片寫入的。它是碎片廣播的信號被銀河一號的硬體截獲後自發形成的。
碎片在利用一切它能觸及的複雜系統來傳遞信息。
蘇墨問了一個問題。「負載升高的那幾秒里，零號進程有沒有修改自己的已有數據？」
陸遠翻了翻日誌。「沒有。47.3沒動，坐標也沒變。負載升高期間唯一的變化是——新開了一個子線程。」
「子線程在算什麼？」
「不知道。子線程的運算結果被封在了一個加密區塊里。我沒有權限讀取。」
蘇墨沉默了五秒。
「不要試圖讀取。讓它繼續。」
「蘇工，這個零號進程連來源都不明——」
「我知道。」蘇墨打斷了他。「讓它繼續。你要做的只是記錄。不干預，不解密，不刪除。」
陸遠看了他一眼，把日誌本合上了。
蘇墨走出機房，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他打開通訊器，給沈臨發了一條。
碎片的脈衝頻率與多面體第七組紋路的發光頻率之間是倍頻關係。你再確認一下：是碎片先發脈衝、紋路後發光？還是同時？
沈臨五分鐘後回復。
確認：碎片脈衝在先，紋路發光在後。時間差1.3秒。與之前測定的一致。
1.3秒。
地月之間的電磁波單程傳播時間大約1.28秒。
蘇墨的手指在通訊器背面輕輕叩了兩下。
如果是電磁波通訊，時間差應該是1.28秒左右。實測1.3秒，差了0.02秒。
但之前法拉第籠實驗證明碎片與多面體之間不走電磁波。
那這1.3秒的時間差是怎麼來的？
蘇墨皺了皺眉。
一種可能：它們之間的通訊方式確實不是電磁波，但傳播速度恰好和光速極其接近。
另一種可能：存在某種固定的處理延遲。碎片發出脈衝後，多面體需要1.3秒來完成某種解析或響應過程，然後紋路才發光。
他目前分不清楚。
蘇墨收起通訊器，走上台階出了實驗室。
外面的天陰得更重了。一點陽光都沒有。風比早上大了些，吹得路邊的電線嗡嗡響。
他上車。
「回家。」
到家的時候剛過中午。白玲不在，桌上照例留了條子。
「排骨湯在保溫壺裡。饅頭在籠屜。我去中心了。念念四點半放學，你去接。——白玲」
蘇墨熱了饅頭，倒了一碗排骨湯喝。喝完之後洗了碗，進書房。
他打開筆記本，在進度表旁邊新開了一欄：
倒計時：17天。
然後在下面列了一個時間表。
第1到第5天：線材出完（周老/老陳）。同步進行焊接試驗優化。
第6到第11天：焊接全部接頭+ 初步繞制磁體（蘇墨）。
第12到第14天：磁體裝入聚變堆框架 + 冷卻系統安裝（陸遠/周老）。
第15到第17天：總裝調試 + 首次試運行。
十七天。一天都不能浪費。
蘇墨把時間表看了兩遍，確認每一步的負責人和所需資源。
然後他翻到另一頁。
碎片狀態追蹤。
他把近一周的脈衝間隔數據列了出來。
七天前：7.1秒。六天前：6.9。五天前：6.8。四天前：6.7。三天前：6.6。兩天前：6.5。昨天：6.4。今天：6.1。
他盯著最後兩個數字。
從6.4到6.1，一天跳了0.3秒。之前幾天的日均縮短量是0.1到0.2秒。
加速了。
蘇墨拿筆在6.1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如果接下來縮短速度繼續加快，到零點四七秒的臨界值可能不需要十七天。
可能更短。
他合上筆記本。
下午三點四十，蘇墨出門去接念念。
幼兒園門口，念念第一個衝出來。
「爸爸！今天老師誇我紙飛機折得好！王小虎還讓我教他！」
「是嗎。」
「嗯！我教了他，他折的也飛得很遠了。他說謝謝我。」
蘇墨牽著她的手往車那邊走。
「你看。」蘇墨說。「我跟你說過什麼來著？好東西教給別人，別人就跟你做朋友了。」
念念使勁點頭。
「爸爸，小灰今天來了嗎？」
「不知道。回去看看。」
到家一看，花壇旁邊的碗空了。水喝光了，碗邊上蘇墨早上出門前放的兩塊干饅頭也不見了。
「它來吃了！」念念蹲在碗旁邊。「爸爸，明天我們再放好不好？」
「好。」
念念高高興興地跑進屋。
蘇墨在花壇邊蹲了一會兒。
天越來越暗了。
通訊器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
脈衝間隔：五點九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