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焊接那條線
後天很快就到了。
蘇墨早上六點半出門，沒驚動白玲和念念。
老李的車在巷口等著，引擎怠速運轉，排氣管冒著白煙。十一月底的北京比半個月前又冷了一截。
「冶金所。」
車子十五分鐘到。蘇墨下車的時候搓了搓手，呼出的氣化成一團白霧。
周老和老陳都在車間等著。工作檯中央擺好了五段銀白色的超導線材。每段十厘米長。旁邊是一整套焊接工具：微型電烙鐵，銀錫合金焊料，惰性氣體保護罩，一台雙目放大鏡，和一個恆溫台。
蘇墨脫了外套掛到牆上釘子上，搬了把高腳凳坐到工作檯前。
「周老，氬氣瓶檢查過了？」
「檢查了。流量閥正常，純度99.99%。」
「恆溫台呢？」
「設定在你要求的250度。已經預熱了半個小時。」
蘇墨拿起一段線材，在放大鏡下看了看截面。銀套管壁厚均勻，中心的超導芯呈暗灰色。
他把兩段線材端頭對齊，夾在恆溫台上的專用夾具中。
「關門。車間裡不要有對流風。」
老陳走過去把車間的鐵門和窗戶全關了。
蘇墨調整了坐姿，擰開氬氣瓶的閥門。一股無色無味的氣體從保護罩的噴嘴裡瀉出來，包裹住兩段線材的對接處。
他拿起微型電烙鐵，左手捏著焊絲。
「我要開始了。從現在起不要說話。」
周老和老陳退到三步之外，一聲不吭。
蘇墨低頭湊在放大鏡前。電烙鐵的尖端觸到銀套管表面的一瞬間，他的呼吸自動放緩了。
焊接超導接頭跟焊普通金屬完全兩碼事。焊點溫度高了，超導芯的晶體結構會被局部破壞，那一小段就不再超導——電阻不為零，整根線材就廢了。溫度低了，銀錫合金焊料無法充分潤濕，接頭虛焊，高電流通過時會燒毀。
容許的溫度窗口，大約在240到260度之間。
沒有任何儀器能實時精確監控烙鐵尖端與焊點之間的溫度。靠的就是手感。
蘇墨的手非常穩。烙鐵尖端化開一小滴銀錫焊料，液態的焊料沿著兩段銀套管的對接縫隙滲進去。他控制著烙鐵的角度和停留時間，讓焊料均勻填滿縫隙，不多不少。
三秒。烙鐵撤離。
蘇墨不動聲色地等了十秒，讓焊點在氬氣保護下自然冷卻。
「老陳，萬用表。」
老陳遞過來一台高精度萬用表。蘇墨把兩個探針分別接在焊點兩側的線材上。
指針偏轉了一下。
「電阻值多少？」
老陳湊過來看了一眼錶盤。
「零。」
周老在後面輕輕吐了口氣。
蘇墨沒有放鬆。他把焊接好的線材拿下恆溫台，放到旁邊一個液氮容器的支架上。
「降溫到77K。看超導狀態下的接頭電阻。」
液氮倒進容器，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線材在極低溫中冷卻了兩分鐘。蘇墨重新接上萬用表。
「電阻值？」
老陳盯著錶盤看了好幾秒。
「零。絕對的零。」
蘇墨點了點頭。
「第二根。」
他重新夾上兩段新線材，開始第二次焊接。
這一次他故意把烙鐵的停留時間延長了零點五秒。焊接完成後降溫測試，電阻依然為零。
「第三根。」
第三次他縮短了停留時間。焊完後測試——電阻表的指針微微偏了百分之零點零一毫歐。
「這根廢了。」蘇墨說。「時間太短，焊料沒有完全潤濕。接頭有微小空隙。」
他把第三根標註為廢品，放到另一邊。
「周老，記下來。焊接停留時間的安全窗口是兩點五到三點五秒。最佳值是三秒。溫度維持在恆溫台設定的250度，不要動。」
「記下了。」
蘇墨做了第四根和第五根。全部通過測試。
五根裡面四根合格。通過率百分之八十。
「夠了。」蘇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正式繞制磁體的時候，每根線材需要兩到三個焊接點。按總用量八百米來算，大概需要焊接八十到一百個接頭。容錯空間不大，但可控。」
周老問了一句。「焊接的活只能你來做？」
「對。目前只能我來。」
「那你要在這裡待多少天？」
蘇墨算了一下。「線材全部出完之後，我來做焊接和初步繞制。大概需要五到六天。」
「五天。」周老搓了搓手。「我安排好車間的場地。恆溫台不撤，氬氣瓶備兩組。你來了直接上手。」
「好。」
蘇墨穿上外套，出了車間。
院子裡的陽光很弱，天上的雲聚成一大片灰色的幕。幾片枯葉從圍牆上面被風吹進來，慢悠悠地落到地上。
蘇墨站在院子裡看了看通訊器。沈臨八點發來的消息。
脈衝間隔：六點一秒。第七組紋路亮度增速加快。多面體整體亮度52.4%。空腔溫度19.1°C。光譜分析結果：第七組紋路發光波長與碎片脈衝的主頻率高度相關，存在倍頻關係。
倍頻。
蘇墨盯著這一條看了十幾秒。
倍頻意味著什麼？
如果碎片的脈衝頻率是f，多面體紋路的發光頻率是2f……
這不是單向通訊。這是共振。
碎片發出一個脈衝，多面體以兩倍頻率回應。就像一個人喊了一聲，對面回了兩聲。
它們在對話。
蘇墨收起通訊器，上了車。
「去中關村。」
到了實驗室，他先去了林遠征的房間。
林遠征沒趴在桌上了。他拄著拐杖站在窗邊——地下室沒有窗，他站在的是一面空白的水泥牆前面。
「站得住？」
「站得住。昨天開始練的。醫生說要多站。」
蘇墨在桌前坐下。桌上放著一份手寫報告，頁碼從1標到了47頁。
「總報告？」
「昨晚寫完的。三百零七組數據全部校對完畢。結論在最後三頁。」
蘇墨翻到第45頁。
林遠征的字跡很小，排列整齊，每一行都用直線標了間隔。
蘇墨逐字看完。
三個核心結論。
第一，能量轉換系統的催化常數、效率上限和安全閾值均由碎片的物理參數決定。碎片是不可替代的核心組件，人工複製不可能。
第二，該系統的設計冗餘極低。所有參數之間相互耦合，改動任何一個數值都會引發連鎖反應。這意味著——如果要啟動這套系統，必須嚴格按照解碼數據中的每一個參數來建造，不能有任何自行修改。
第三，系統啟動需要一個外部觸發條件。解碼數據中有一組參數被反覆標註為「初始化信號」，其頻率特徵與碎片脈衝的當前頻率完全一致。
蘇墨看完第三條，停了很久。
初始化信號等於碎片的脈衝。
碎片正在以加速的頻率發出脈衝。
脈衝間隔縮短到某個臨界值的時候——就是系統自動初始化的時刻？
他問了林遠征一個問題。
「你的判斷。脈衝間隔縮短到多少的時候，達到初始化條件？」
林遠征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回桌前。
「我算過。根據數據里標註的初始化信號的最低頻率閾值，換算成時間間隔——」
他翻到報告最後一頁，指著一行數字。
「零點四七秒。」
蘇墨看著這個數字。
零點四七。
又是47。
「按目前的縮短速率推算，」林遠征說，「從當前的六點一秒到零點四七秒，大約還需要——」
「十七天。」蘇墨替他說完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十七天後，碎片的脈衝將達到初始化頻率。
十七天後，月球地下四十七米深處的多面體——先行者留下的知識核心——會完成某種蘇墨目前還無法完全預判的轉變。
「蘇墨同志。」林遠征的聲音很低。「十七天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
蘇墨站起身來。
「所以我們只有十七天。」
他拿起那份報告，卷好，放進隨身的文件夾里。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遠征。
「你先休息。等我通知。」
門關上了。
走廊里，蘇墨站了三秒。
然後邁開步子，朝陸遠的機房走去。
步子很快。
蘇墨早上六點半出門，沒驚動白玲和念念。
老李的車在巷口等著，引擎怠速運轉，排氣管冒著白煙。十一月底的北京比半個月前又冷了一截。
「冶金所。」
車子十五分鐘到。蘇墨下車的時候搓了搓手，呼出的氣化成一團白霧。
周老和老陳都在車間等著。工作檯中央擺好了五段銀白色的超導線材。每段十厘米長。旁邊是一整套焊接工具：微型電烙鐵，銀錫合金焊料，惰性氣體保護罩，一台雙目放大鏡，和一個恆溫台。
蘇墨脫了外套掛到牆上釘子上，搬了把高腳凳坐到工作檯前。
「周老，氬氣瓶檢查過了？」
「檢查了。流量閥正常，純度99.99%。」
「恆溫台呢？」
「設定在你要求的250度。已經預熱了半個小時。」
蘇墨拿起一段線材，在放大鏡下看了看截面。銀套管壁厚均勻，中心的超導芯呈暗灰色。
他把兩段線材端頭對齊，夾在恆溫台上的專用夾具中。
「關門。車間裡不要有對流風。」
老陳走過去把車間的鐵門和窗戶全關了。
蘇墨調整了坐姿，擰開氬氣瓶的閥門。一股無色無味的氣體從保護罩的噴嘴裡瀉出來，包裹住兩段線材的對接處。
他拿起微型電烙鐵，左手捏著焊絲。
「我要開始了。從現在起不要說話。」
周老和老陳退到三步之外，一聲不吭。
蘇墨低頭湊在放大鏡前。電烙鐵的尖端觸到銀套管表面的一瞬間，他的呼吸自動放緩了。
焊接超導接頭跟焊普通金屬完全兩碼事。焊點溫度高了，超導芯的晶體結構會被局部破壞，那一小段就不再超導——電阻不為零，整根線材就廢了。溫度低了，銀錫合金焊料無法充分潤濕，接頭虛焊，高電流通過時會燒毀。
容許的溫度窗口，大約在240到260度之間。
沒有任何儀器能實時精確監控烙鐵尖端與焊點之間的溫度。靠的就是手感。
蘇墨的手非常穩。烙鐵尖端化開一小滴銀錫焊料，液態的焊料沿著兩段銀套管的對接縫隙滲進去。他控制著烙鐵的角度和停留時間，讓焊料均勻填滿縫隙，不多不少。
三秒。烙鐵撤離。
蘇墨不動聲色地等了十秒，讓焊點在氬氣保護下自然冷卻。
「老陳，萬用表。」
老陳遞過來一台高精度萬用表。蘇墨把兩個探針分別接在焊點兩側的線材上。
指針偏轉了一下。
「電阻值多少？」
老陳湊過來看了一眼錶盤。
「零。」
周老在後面輕輕吐了口氣。
蘇墨沒有放鬆。他把焊接好的線材拿下恆溫台，放到旁邊一個液氮容器的支架上。
「降溫到77K。看超導狀態下的接頭電阻。」
液氮倒進容器，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線材在極低溫中冷卻了兩分鐘。蘇墨重新接上萬用表。
「電阻值？」
老陳盯著錶盤看了好幾秒。
「零。絕對的零。」
蘇墨點了點頭。
「第二根。」
他重新夾上兩段新線材，開始第二次焊接。
這一次他故意把烙鐵的停留時間延長了零點五秒。焊接完成後降溫測試，電阻依然為零。
「第三根。」
第三次他縮短了停留時間。焊完後測試——電阻表的指針微微偏了百分之零點零一毫歐。
「這根廢了。」蘇墨說。「時間太短，焊料沒有完全潤濕。接頭有微小空隙。」
他把第三根標註為廢品，放到另一邊。
「周老，記下來。焊接停留時間的安全窗口是兩點五到三點五秒。最佳值是三秒。溫度維持在恆溫台設定的250度，不要動。」
「記下了。」
蘇墨做了第四根和第五根。全部通過測試。
五根裡面四根合格。通過率百分之八十。
「夠了。」蘇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正式繞制磁體的時候，每根線材需要兩到三個焊接點。按總用量八百米來算，大概需要焊接八十到一百個接頭。容錯空間不大，但可控。」
周老問了一句。「焊接的活只能你來做？」
「對。目前只能我來。」
「那你要在這裡待多少天？」
蘇墨算了一下。「線材全部出完之後，我來做焊接和初步繞制。大概需要五到六天。」
「五天。」周老搓了搓手。「我安排好車間的場地。恆溫台不撤，氬氣瓶備兩組。你來了直接上手。」
「好。」
蘇墨穿上外套，出了車間。
院子裡的陽光很弱，天上的雲聚成一大片灰色的幕。幾片枯葉從圍牆上面被風吹進來，慢悠悠地落到地上。
蘇墨站在院子裡看了看通訊器。沈臨八點發來的消息。
脈衝間隔：六點一秒。第七組紋路亮度增速加快。多面體整體亮度52.4%。空腔溫度19.1°C。光譜分析結果：第七組紋路發光波長與碎片脈衝的主頻率高度相關，存在倍頻關係。
倍頻。
蘇墨盯著這一條看了十幾秒。
倍頻意味著什麼？
如果碎片的脈衝頻率是f，多面體紋路的發光頻率是2f……
這不是單向通訊。這是共振。
碎片發出一個脈衝，多面體以兩倍頻率回應。就像一個人喊了一聲，對面回了兩聲。
它們在對話。
蘇墨收起通訊器，上了車。
「去中關村。」
到了實驗室，他先去了林遠征的房間。
林遠征沒趴在桌上了。他拄著拐杖站在窗邊——地下室沒有窗，他站在的是一面空白的水泥牆前面。
「站得住？」
「站得住。昨天開始練的。醫生說要多站。」
蘇墨在桌前坐下。桌上放著一份手寫報告，頁碼從1標到了47頁。
「總報告？」
「昨晚寫完的。三百零七組數據全部校對完畢。結論在最後三頁。」
蘇墨翻到第45頁。
林遠征的字跡很小，排列整齊，每一行都用直線標了間隔。
蘇墨逐字看完。
三個核心結論。
第一，能量轉換系統的催化常數、效率上限和安全閾值均由碎片的物理參數決定。碎片是不可替代的核心組件，人工複製不可能。
第二，該系統的設計冗餘極低。所有參數之間相互耦合，改動任何一個數值都會引發連鎖反應。這意味著——如果要啟動這套系統，必須嚴格按照解碼數據中的每一個參數來建造，不能有任何自行修改。
第三，系統啟動需要一個外部觸發條件。解碼數據中有一組參數被反覆標註為「初始化信號」，其頻率特徵與碎片脈衝的當前頻率完全一致。
蘇墨看完第三條，停了很久。
初始化信號等於碎片的脈衝。
碎片正在以加速的頻率發出脈衝。
脈衝間隔縮短到某個臨界值的時候——就是系統自動初始化的時刻？
他問了林遠征一個問題。
「你的判斷。脈衝間隔縮短到多少的時候，達到初始化條件？」
林遠征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回桌前。
「我算過。根據數據里標註的初始化信號的最低頻率閾值，換算成時間間隔——」
他翻到報告最後一頁，指著一行數字。
「零點四七秒。」
蘇墨看著這個數字。
零點四七。
又是47。
「按目前的縮短速率推算，」林遠征說，「從當前的六點一秒到零點四七秒，大約還需要——」
「十七天。」蘇墨替他說完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十七天後，碎片的脈衝將達到初始化頻率。
十七天後，月球地下四十七米深處的多面體——先行者留下的知識核心——會完成某種蘇墨目前還無法完全預判的轉變。
「蘇墨同志。」林遠征的聲音很低。「十七天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
蘇墨站起身來。
「所以我們只有十七天。」
他拿起那份報告，卷好，放進隨身的文件夾里。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遠征。
「你先休息。等我通知。」
門關上了。
走廊里，蘇墨站了三秒。
然後邁開步子，朝陸遠的機房走去。
步子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