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張組長的態度
老李上午十點準時到了紀委大樓。
門衛看了他的證件，打了個內線電話，五分鐘後一個年輕幹事下來領他上樓。
張組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東頭。門是敞著的。
張組長五十出頭，頭髮灰白，戴一副黑框眼鏡。桌上擺了一杯茶和幾份文件。他站起來跟老李握了手。
「李同志，請坐。」
老李坐下來，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到桌上。
「張組長，這是趙維民案的補充材料。上次送來的調查報告您看過了吧？」
「看過了。教育部財務司原副司長方志遠案的關聯卷。趙維民停職審查兩個月，一直沒有實質性結論。你們今天帶來了新證據？」
「對。」老李打開檔案袋，把裡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擺到桌面上。
「第一份。一本手寫帳冊。封面標註'1963年秋季特殊撥款'。記錄了教育部向西北甘肅三縣發放的一萬兩千元烈屬子女冬季校服補貼。帳冊上有趙維民的親筆簽名。」
張組長拿過去翻了翻。
「第二份。甘肅行署教育科的提款單複印件。提款人署名孫建華。該署名為偽造身份，甘肅教育科人事名冊中無此人。提款所用工作介紹信的編號在教育部發文登記簿中為空白。」
張組長翻看提款單，眉頭擰了起來。
「第三份。」老李把三張單子並排推過去。「蘭州火車站附近郵局的匯款單。三筆。每筆三千二百元。分別匯往北京西城區、天津河東區和上海靜安區。收款人分別是趙維民的岳母周桂蘭、小舅子劉大成和親弟弟趙維明。」
這三張單子擺上去之後，張組長的手停住了。
他把三張匯款單拿起來，一張一張看了。然後放下，摘了眼鏡擦了擦。
「九千六百塊。全進了他自己家人口袋。」
「一分錢沒到烈屬手裡。」老李說。「張組長，這一萬二是烈屬子女的冬季校服補貼。甘肅三個縣，接收回執上沒有任何入帳記錄。那些孩子一件校服都沒拿到。」
張組長把眼鏡戴回去，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筆跡比對做了沒有？」
「做了。郵局匯款單上的筆跡跟趙維民的已知筆跡高度吻合。加上帳冊上的親筆簽名，三份證據相互印證。」
張組長站起來走到窗邊。他背對著老李站了一會兒。
「李同志，我實話跟你說。趙維民這個案子，上面有人打過招呼。」
老李沒說話。
「打招呼的人級別不低。具體我不方便講。但意思很明確——方志遠是方志遠的事，趙維民跟方志遠不是同一個案子，不要牽連。」
「張組長。」老李的聲音很平。「您看完證據了。您覺得這是不是同一個案子？」
張組長回過身，看著桌上的材料。
「當然是同一個案子。方志遠騙簽審批文件，趙維民負責具體操作，一個在上面打掩護，一個在下面掏錢。分工明確，流水線作業。」
「那打招呼的人——」
「打招呼歸打招呼。」張組長把聲音壓了一截。「但證據歸證據。這三張匯款單往上面一報，誰也蓋不住。收款人是他自己的親屬，匯款時間跟提款時間前後腳。這種事擺在桌面上，誰替他說話誰就是共犯。」
老李點了點頭。「蘇工讓我帶一句話給您。」
「什麼話？」
「他說：這九千六塊錢，能不能連本帶利還給那些穿不起冬衣的烈屬孩子。」
張組長看著老李。
好一會兒。
「你回去告訴蘇工。這個案子我接了。三天內走完審查程序，移交司法。趙維民跑不了。」
「謝謝張組長。」
老李起身要走。張組長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蘇工提過要對教育部財務司的專項撥款做全面審計，這個事你轉告他，我也在考慮。但正式提起來需要走程序、需要上面點頭。我先把趙維民的案子辦結了，用實打實的結果去說話。比空口提建議管用。」
「明白。」
老李出了紀委大樓，上車，拿起通訊器。
蘇工，紀委張組長明確表態接案。三天內審查完畢移交。全面審計的事他說需要先用趙維民案的結果去推。
蘇墨的回覆很快。
收到。讓他放手去辦。有人施壓的話，他可以隨時聯繫你。
老李把通訊器放下來，把車開出了紀委大樓的巷子。
陽光從雲層的裂縫裡漏了下來，照在擋風玻璃上晃了一下。他把遮陽板拉下來，嘴裡念叨了一句。
「一萬二。給孩子買冬天校服的錢。」
他使勁搖了搖頭，一腳油門往中關村開去。
與此同時，蘇墨正坐在中關村地下實驗室的機房裡，對著銀河一號的一台終端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是陸遠整理好的聚變堆工程圖紙的第一版總裝圖。
蘇墨逐頁看。看得很慢。每看一頁就在旁邊的稿紙上記幾個數字。
看到第十七頁的時候，他停下來。
「陸遠。」
陸遠從隔壁的計算台探出腦袋。「怎麼了？」
「等離子體注入口的內徑你取了多少？」
「300毫米。按標準設計取的。」
「改成280。」
「為什麼？」
「縮小內徑可以提高注入速度，等離子體密度在進入約束區之前會上升百分之三。密度上升之後，磁約束效率會提高。整體啟動功率可以再降。」
陸遠拿筆在稿紙上算了一下。「降多少？」
「你算。」
陸遠回去埋頭算了二十分鐘。
「降了零點三億瓦。」他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帶著一點興奮。「二十點四億瓦了。」
「繼續壓。這份圖紙上每一個可以優化的參數，你都給我過一遍。我的要求是最終版低於二十億瓦。」
陸遠呆了一下。「二十億以下……理論上有可能，但工程裕度很小。磁體的臨界電流餘量——」
「周老的第五爐材料，我親自測過。81T場強下臨界電流密度還有百分之八的餘量。夠用。」
陸遠沉默了兩秒。「我重新算。」
「今天晚上給我結果。」
蘇墨繼續往下看圖紙。
看到下午兩點半的時候，通訊器響了。沈臨。
脈衝間隔：六點三秒。第七組紋路亮度持續上升。多面體整體亮度50.9%。空腔溫度18.3°C。
比昨天又升了零點四度。
蘇墨給沈臨回了一條。
把第七組紋路的光譜做一次分析。看看發光的波長跟碎片脈衝的波形有沒有相關性。
發完之後他合上圖紙，走出機房，沿走廊走到林遠征的房間。
推開門。林遠征趴在桌上，左手搖著計算機的手柄，右手在稿紙上寫數字。
「進度怎麼樣？」
「兩百一十組了。」林遠征沒抬頭。「你說對了。4.731這個數字在後面的數據里出現的頻率更高。不只是催化常數——它還出現在轉換效率的上限公式和安全閾值的邊界條件里。」
「什麼意思？」
林遠征停下手來，抬起頭看著蘇墨。
「意思是，這套能量轉換系統的設計，從頭到尾都是圍繞這塊碎片的物理特性來做的。碎片不是系統的一個零件。碎片是系統的核心。沒有碎片，這套系統就是一堆廢鐵。」
蘇墨站在桌對面，沒說話。
「我再換一種說法。」林遠征的語氣很慢，每個字都嚼了一遍才說出來。「這套能量轉換系統——或者說這整艘飛船——是圍繞這一塊碎片建造的。碎片在先，系統在後。它們先有了這塊材料，再根據材料的特性去設計了整個推進方案。這就像——」
他找了個類比。
「——像先有了一顆心臟，再圍著心臟長出了整個身體。」
蘇墨站在那裡。
先行者留下的遺產里，碎片是核心中的核心。它不是一塊樣品，不是一把鑰匙，也不是一個遙控器。
它是心臟。
「林遠征。」
「嗯？」
「你剩下的九十七組，還需要多久？」
「今天晚上能做完。」
「做完之後把全部校對結果寫成一份總報告。手寫。不留副本。」
「明白。」
蘇墨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站了一會兒。
碎片是心臟。
而這顆心臟正在加速跳動。
他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最新的脈衝間隔。
六點三秒。
往一秒以內遞減。
十八天。
蘇墨把通訊器放回口袋，大步走向地面出口。
他需要在後天之前解決線材焊接的問題。
這件事，只有他自己能做。
門衛看了他的證件，打了個內線電話，五分鐘後一個年輕幹事下來領他上樓。
張組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東頭。門是敞著的。
張組長五十出頭，頭髮灰白，戴一副黑框眼鏡。桌上擺了一杯茶和幾份文件。他站起來跟老李握了手。
「李同志，請坐。」
老李坐下來，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到桌上。
「張組長，這是趙維民案的補充材料。上次送來的調查報告您看過了吧？」
「看過了。教育部財務司原副司長方志遠案的關聯卷。趙維民停職審查兩個月，一直沒有實質性結論。你們今天帶來了新證據？」
「對。」老李打開檔案袋，把裡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擺到桌面上。
「第一份。一本手寫帳冊。封面標註'1963年秋季特殊撥款'。記錄了教育部向西北甘肅三縣發放的一萬兩千元烈屬子女冬季校服補貼。帳冊上有趙維民的親筆簽名。」
張組長拿過去翻了翻。
「第二份。甘肅行署教育科的提款單複印件。提款人署名孫建華。該署名為偽造身份，甘肅教育科人事名冊中無此人。提款所用工作介紹信的編號在教育部發文登記簿中為空白。」
張組長翻看提款單，眉頭擰了起來。
「第三份。」老李把三張單子並排推過去。「蘭州火車站附近郵局的匯款單。三筆。每筆三千二百元。分別匯往北京西城區、天津河東區和上海靜安區。收款人分別是趙維民的岳母周桂蘭、小舅子劉大成和親弟弟趙維明。」
這三張單子擺上去之後，張組長的手停住了。
他把三張匯款單拿起來，一張一張看了。然後放下，摘了眼鏡擦了擦。
「九千六百塊。全進了他自己家人口袋。」
「一分錢沒到烈屬手裡。」老李說。「張組長，這一萬二是烈屬子女的冬季校服補貼。甘肅三個縣，接收回執上沒有任何入帳記錄。那些孩子一件校服都沒拿到。」
張組長把眼鏡戴回去，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筆跡比對做了沒有？」
「做了。郵局匯款單上的筆跡跟趙維民的已知筆跡高度吻合。加上帳冊上的親筆簽名，三份證據相互印證。」
張組長站起來走到窗邊。他背對著老李站了一會兒。
「李同志，我實話跟你說。趙維民這個案子，上面有人打過招呼。」
老李沒說話。
「打招呼的人級別不低。具體我不方便講。但意思很明確——方志遠是方志遠的事，趙維民跟方志遠不是同一個案子，不要牽連。」
「張組長。」老李的聲音很平。「您看完證據了。您覺得這是不是同一個案子？」
張組長回過身，看著桌上的材料。
「當然是同一個案子。方志遠騙簽審批文件，趙維民負責具體操作，一個在上面打掩護，一個在下面掏錢。分工明確，流水線作業。」
「那打招呼的人——」
「打招呼歸打招呼。」張組長把聲音壓了一截。「但證據歸證據。這三張匯款單往上面一報，誰也蓋不住。收款人是他自己的親屬，匯款時間跟提款時間前後腳。這種事擺在桌面上，誰替他說話誰就是共犯。」
老李點了點頭。「蘇工讓我帶一句話給您。」
「什麼話？」
「他說：這九千六塊錢，能不能連本帶利還給那些穿不起冬衣的烈屬孩子。」
張組長看著老李。
好一會兒。
「你回去告訴蘇工。這個案子我接了。三天內走完審查程序，移交司法。趙維民跑不了。」
「謝謝張組長。」
老李起身要走。張組長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蘇工提過要對教育部財務司的專項撥款做全面審計，這個事你轉告他，我也在考慮。但正式提起來需要走程序、需要上面點頭。我先把趙維民的案子辦結了，用實打實的結果去說話。比空口提建議管用。」
「明白。」
老李出了紀委大樓，上車，拿起通訊器。
蘇工，紀委張組長明確表態接案。三天內審查完畢移交。全面審計的事他說需要先用趙維民案的結果去推。
蘇墨的回覆很快。
收到。讓他放手去辦。有人施壓的話，他可以隨時聯繫你。
老李把通訊器放下來，把車開出了紀委大樓的巷子。
陽光從雲層的裂縫裡漏了下來，照在擋風玻璃上晃了一下。他把遮陽板拉下來，嘴裡念叨了一句。
「一萬二。給孩子買冬天校服的錢。」
他使勁搖了搖頭，一腳油門往中關村開去。
與此同時，蘇墨正坐在中關村地下實驗室的機房裡，對著銀河一號的一台終端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是陸遠整理好的聚變堆工程圖紙的第一版總裝圖。
蘇墨逐頁看。看得很慢。每看一頁就在旁邊的稿紙上記幾個數字。
看到第十七頁的時候，他停下來。
「陸遠。」
陸遠從隔壁的計算台探出腦袋。「怎麼了？」
「等離子體注入口的內徑你取了多少？」
「300毫米。按標準設計取的。」
「改成280。」
「為什麼？」
「縮小內徑可以提高注入速度，等離子體密度在進入約束區之前會上升百分之三。密度上升之後，磁約束效率會提高。整體啟動功率可以再降。」
陸遠拿筆在稿紙上算了一下。「降多少？」
「你算。」
陸遠回去埋頭算了二十分鐘。
「降了零點三億瓦。」他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帶著一點興奮。「二十點四億瓦了。」
「繼續壓。這份圖紙上每一個可以優化的參數，你都給我過一遍。我的要求是最終版低於二十億瓦。」
陸遠呆了一下。「二十億以下……理論上有可能，但工程裕度很小。磁體的臨界電流餘量——」
「周老的第五爐材料，我親自測過。81T場強下臨界電流密度還有百分之八的餘量。夠用。」
陸遠沉默了兩秒。「我重新算。」
「今天晚上給我結果。」
蘇墨繼續往下看圖紙。
看到下午兩點半的時候，通訊器響了。沈臨。
脈衝間隔：六點三秒。第七組紋路亮度持續上升。多面體整體亮度50.9%。空腔溫度18.3°C。
比昨天又升了零點四度。
蘇墨給沈臨回了一條。
把第七組紋路的光譜做一次分析。看看發光的波長跟碎片脈衝的波形有沒有相關性。
發完之後他合上圖紙，走出機房，沿走廊走到林遠征的房間。
推開門。林遠征趴在桌上，左手搖著計算機的手柄，右手在稿紙上寫數字。
「進度怎麼樣？」
「兩百一十組了。」林遠征沒抬頭。「你說對了。4.731這個數字在後面的數據里出現的頻率更高。不只是催化常數——它還出現在轉換效率的上限公式和安全閾值的邊界條件里。」
「什麼意思？」
林遠征停下手來，抬起頭看著蘇墨。
「意思是，這套能量轉換系統的設計，從頭到尾都是圍繞這塊碎片的物理特性來做的。碎片不是系統的一個零件。碎片是系統的核心。沒有碎片，這套系統就是一堆廢鐵。」
蘇墨站在桌對面，沒說話。
「我再換一種說法。」林遠征的語氣很慢，每個字都嚼了一遍才說出來。「這套能量轉換系統——或者說這整艘飛船——是圍繞這一塊碎片建造的。碎片在先，系統在後。它們先有了這塊材料，再根據材料的特性去設計了整個推進方案。這就像——」
他找了個類比。
「——像先有了一顆心臟，再圍著心臟長出了整個身體。」
蘇墨站在那裡。
先行者留下的遺產里，碎片是核心中的核心。它不是一塊樣品，不是一把鑰匙，也不是一個遙控器。
它是心臟。
「林遠征。」
「嗯？」
「你剩下的九十七組，還需要多久？」
「今天晚上能做完。」
「做完之後把全部校對結果寫成一份總報告。手寫。不留副本。」
「明白。」
蘇墨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站了一會兒。
碎片是心臟。
而這顆心臟正在加速跳動。
他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最新的脈衝間隔。
六點三秒。
往一秒以內遞減。
十八天。
蘇墨把通訊器放回口袋，大步走向地面出口。
他需要在後天之前解決線材焊接的問題。
這件事，只有他自己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