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六點九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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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關村地下實驗室的走廊很長,日光燈管隔五米一根,有兩根在閃。

  蘇墨拎著文件袋往裡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被牆壁吃掉大半。走到盡頭推開鐵門,一股暖氣裹著方便麵的味道撲過來。

  林遠征坐在桌前,面前鋪了滿滿一桌子稿紙。他的右腳擱在一把矮凳上,腳踝上裹著厚厚一層棉布繃帶。鋁合金拐杖靠在桌腿上,棉圍巾掛在椅背。

  蘇墨關上門,把文件袋放到桌角。

  「吃過了?」

  「吃過了。」林遠征頭也沒抬,筆尖在稿紙上飛快劃著名。「李同志早上送來的饅頭和鹹蛋,還有一壺熱水。比隆化那時候強一百倍。」

  「方便麵誰給你的?」

  「那個姓陸的小伙子。他昨晚過來拿數據的時候留了兩包。我剛才泡了一包,剩下一包在抽屜里。你要不要?」

  「不用。」蘇墨拉了把椅子坐到桌對面。「手上的活先放一下,看看這個。」

  林遠征停了筆,抬起頭。他的臉比半個月前有了點肉,眼窩還是凹的,但瞳孔里的光比隆化柴房裡亮了不止一個檔次。

  蘇墨把文件袋推過去。

  「能量轉換系統的完整解碼數據。三百零七組。編號從E-001開始。」

  林遠征把文件袋打開,抽出那沓紙。翻到第一頁,目光掃了兩行就停住了。

  「三聯體編碼。」

  「對。跟你之前看到的生物編碼是同一套編碼體系。」

  林遠征翻了幾頁,翻得越來越慢。「但這不是生物數據。這是……物理參數?」

  「是。這三百零七組數據描述的是一套能量轉換裝置。功能是把聚變反應堆輸出的能量進行高效轉換,驅動推進引擎。」

  林遠征看著手裡的紙,沉默了很久。

  「你讓我做什麼?」

  「校對。」蘇墨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紙,上面是他自己手寫的一串數字。「這是那塊碎片的全部物理參數。密度、熱導率、電導率、晶體結構常數。這套能量轉換系統的解碼數據里,有一個關鍵參數反覆出現。我的判斷是,這個參數跟碎片的物理常數存在精確的數學對應關係。但我需要你用你的數學能力做一次完全獨立的交叉驗證。」

  林遠征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解碼數據。

  「你的意思是,這塊碎片不只是一塊材料樣本。它在這套能量轉換系統里有明確的工程功能。」

  「對。我認為它是催化介質。」

  林遠征把兩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用鉛筆在紙邊寫了幾個符號。

  「給我三天。」

  「兩天。」蘇墨說。

  林遠征看了他一眼。「你趕得很急。」

  「趕得很急。」蘇墨沒有掩飾。

  「行。兩天。」

  蘇墨站起來。「有結果隨時叫陸遠來通知我。不要用電話,不要用電報。手寫,當面交。」

  「我知道規矩。」

  蘇墨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林遠征桌上那堆稿紙。

  「腿怎麼樣?」

  「昨天醫生來看過了。說小腿肌肉在恢復,再做一個月理療有可能扔掉拐杖。」

  「好。」

  蘇墨拉開門出去了。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通訊器震了一下。沈臨的消息。

  脈衝間隔:六點八秒。

  蘇墨看了一眼數字,收起通訊器,加快腳步往地面走。

  車在實驗室入口等著。老李坐在駕駛座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去哪兒?」

  「先回家。念念幾點放學?」

  老李看了看表。「現在十一點十分。幼兒園下午四點半放學。」

  「來得及。回家吃午飯,下午三點半出發去接她。」

  車發動了。老李把沒點的煙別到耳朵後面。

  「蘇工,紀委那邊張組長上午約了我明天上午十點見面。」

  「好。你把全部證據的影印件準備兩套。一套給張組長,一套你自己留底。」


  「已經準備了。蘇工,我打聽了一下,趙維民停職這兩個月一直住在他岳母家。西城區那個地址。」

  「沒出京?」

  「沒出京。聽說他的關係戶一直在替他活動。上次有人跟教育部一個副司長打了招呼,說趙維民不過是工作疏忽,建議批評教育了事。」

  蘇墨靠在座椅上。

  「一萬二。烈屬子女的冬季校服補貼。一分錢沒到孩子手裡。九千六進了他自己三個親戚的口袋。這叫工作疏忽?」

  老李沒接話。

  「老李,張組長那邊你就講事實。不要加評論,不要講蘇墨怎麼說的。把證據攤開,讓他自己看。他要是看完了還覺得這是工作疏忽,你就把那三張郵局匯款單抽出來,問他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問他:這九千六塊錢,能不能連本帶利還給那些穿不起冬衣的烈屬孩子。」

  老李從後視鏡里看了蘇墨一眼,點了點頭,把車開進長安街。

  十一點四十到家。

  白玲不在。桌上放了一張紙條:

  「去中心處理入冊登記。鍋里有粥,饅頭在籠屜上。中午你自己熱一下。菜在冰箱,有一碟拍黃瓜和半條鹹魚。念念下午放學我去接,但如果你在家就你接。——白玲」

  蘇墨把紙條折好放進襯衣口袋,走到廚房點了火,把粥熱上。饅頭放籠屜蒸了五分鐘。他從冰箱裡拿出拍黃瓜和鹹魚,擺到桌上。

  一個人吃飯。

  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稠。饅頭是昨天蒸的,今天回鍋之後皮稍微有點硬。黃瓜拍得碎,蒜味很重。鹹魚是老式的做法,齁咸,下粥正好。

  蘇墨吃了兩個饅頭,一碗粥,把黃瓜掃乾淨了,鹹魚吃了一半。洗碗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十一月的北京,天灰濛濛的。院子裡的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杈戳在天上。

  洗完碗他進了書房。關門,坐下,打開筆記本。

  在進度表下面新加了一行。

  林遠征校對能量轉換數據——兩天。

  然後拿出通訊器,給陸遠發了消息。

  聚變堆方案修正版進度?

  三分鐘後陸遠回復。

  核心參數全部調完。熱負荷分布圖在畫。明天中午前出完整版。

  蘇墨又發了一條。

  零號進程有變化嗎?

  陸遠回復。

  沒有。第四維度數值穩定在47.3。坐標沒變。

  蘇墨放下通訊器。

  47.3。

  月球地下空腔在地表以下47米。碎片的導航方程常數包含47。火星坐標的第四維度停在47.3。

  這個數字出現得太頻繁了。不是巧合。但目前還看不出它在「先行者」的體系里代表什麼。

  他合上筆記本,打開抽屜,把保險匣拿了出來。

  掀開蓋子。碎片躺在防震棉裡,藍黑色的表面安安靜靜的。

  檯燈的光照上去,紋路溝壑里折射出幽微的亮色。蘇墨把手伸進去,食指指腹輕輕按在碎片表面。

  溫度恆定。不冷不熱。跟第一次在月球地底觸碰多面體時的感覺一樣。

  六點八秒一次。

  他能感覺到碎片表面有極其微弱的震顫。像一顆心臟在跳。每跳一次的間隔正在變短。

  一百三十七億個個體。十五萬年的旅途。最後七個人。

  蘇墨把手收回來,合上蓋子,鎖好保險匣。

  不能繼續想了。

  他翻到筆記本新的一頁,開始畫線圈繞制的截面草圖。81T磁體的設計方案陸遠給過初版,但線圈層間的絕緣間距他覺得還可以再壓縮零點五毫米。

  壓縮之後總匝數可以增加十二匝。按超導線材的臨界電流密度反推,增加的匝數能讓中心場強再提升零點四個特斯拉。

  81.4T。

  每多出零點幾個特斯拉,聚變堆的啟動功率就能再降一截。能降多少得等陸遠算。

  蘇墨畫了四十分鐘草圖。三點十分,合上筆記本,換了件外套出了門。


  老李的車在樓下。

  「去幼兒園。」

  下午三點半的北京街頭人不多。梧桐樹的落葉被風卷到馬路牙子邊上,堆成一小溜。有個老頭推著個修鞋的攤子,邁著慢吞吞的步子從十字路口過去。

  車在幼兒園門口停下來。蘇墨下車,靠在門柱旁邊等。

  四點二十五分,裡面傳來孩子們的喊叫聲。大門打開,小孩子們一窩蜂地跑出來。

  念念是倒數第三個出來的。她背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帆布書包,辮子上系了一根紅頭繩。看見蘇墨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跑過來。

  「爸爸!你來接我了!」

  「說好了的。」蘇墨蹲下來幫她理了理書包帶。「今天幼兒園有什麼好玩的?」

  念念想了想。「老師教我們摺紙飛機。但是我折的飛不遠。王小虎折的飛得最遠,飛到了窗戶上面。」

  「他怎麼折的?」

  「我不知道。他折的時候我在喝水。」

  蘇墨牽著她的手往車那邊走。「明天爸爸教你折一種飛得更遠的。」

  「真的?」

  「真的。」

  念念高興起來,跳著上了車。老李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發動車子。

  「回家?」

  「回家。」

  車開了一半,蘇墨的通訊器又響了。沈臨。

  脈衝間隔:六點七秒。比兩小時前又短了零點一秒。

  蘇墨看了一眼數字,把通訊器收好。念念靠在他胳膊上,翻著一本連環畫。

  「爸爸,你口袋裡裝的什麼?剛才響了。」

  「工作用的東西。」

  「跟種星星有關係嗎?」

  蘇墨低頭看了看女兒。

  「有一點關係。」

  「那你什麼時候再去種星星?」

  「暫時不用去。種下的星星已經在長了。」

  念念歪著頭想了想,好像覺得這個回答可以接受,又低頭翻連環畫去了。

  到家的時候白玲已經回來了。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襖,頭髮用一根黑色發卡別在耳後,正在院子裡的水龍頭下洗芹菜。

  「接回來了?」

  「接回來了。」

  蘇墨讓念念自己進屋寫字,走到白玲旁邊站著。

  「中心的事處理完了?」

  「處理了大半。新來的十二個人全部登記入冊,六個帶孩子的安排到了一樓宿舍。有兩個大嫂之前在紡織廠幹過,明天讓她們上自動化縫紉機試試手。」

  「那個丈夫在巡邏艇上犧牲的大嫂呢?」

  「叫周翠蘭。三十一歲。孩子太小,暫時沒法上崗位。我讓劉嫂先照顧著,等孩子滿一歲再安排。」

  蘇墨點了點頭。「周翠蘭的撫恤金到位了嗎?」

  「到了。但她說部隊發的錢她不敢花,存著給孩子以後上學用。自己就靠轉崗中心發的補貼過日子。」

  蘇墨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跟她說,孩子的學費不用操心。等念念上小學的時候,烈屬子女的教育補助我會重新定一個標準。不會再讓人剋扣。」

  白玲把芹菜放進竹筐里,擦了擦手。「你的事怎麼樣了?上午去哪兒了?」

  「去中關村送了份材料。」

  「給那個林先生?」

  「嗯。」

  「他腿好些了嗎?」

  「好多了。醫生說再一個月有可能扔拐杖。」

  白玲把竹筐端進廚房。蘇墨跟在後面幫忙把芹菜放到案板上。

  「今晚吃什麼?」

  「芹菜炒肉絲,再煮個蛋花湯。簡單吃。」白玲頓了一下。「對了,李長明下午來過一趟,把檔案櫃裡那本帳本取走了。他說是你安排的。」

  「對。那個東西放在你那邊不安全。」

  「我知道。」白玲拿起刀開始切芹菜。「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說你讓我不要再查了。」

  「嗯。」


  白玲切了幾刀,停下來。

  「蘇墨,我發現那本帳本不是偶然的。我整理柜子是因為要給新入冊的烈屬騰空間。如果不是這批新來的人,我不會去翻那個角落。」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還有多少本這樣的帳本,藏在我們不知道的角落裡?」

  蘇墨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你覺得呢?」

  白玲沒有回答,繼續切芹菜。切完之後才開口。「我跟幾個老同事聊過。教育部財務司的檔案室,從一九五八年到現在,光是各類專項撥款的存根就有三百多卷。審計組查方志遠案的時候,只查了跟方志遠直接相關的卷宗。其他的沒動過。」

  「你的意思是想全面翻查?」

  「不是我想查。是應該查。那些錢都是撥給烈屬的。每一筆都有去向。如果趙維民能在裡面藏一本假帳,誰知道還有沒有別人也做了同樣的事。」

  蘇墨看了她一會兒。

  「你說得對。但這件事不能你來做。你不是審計人員,也沒有執法權限。你要做的是把問題提出來,交給該管的人去處理。」

  白玲放下刀,轉過身。「那誰是該管的人?」

  「李長明明天去見紀委的張組長。趙維民的事情會走正式程序。我會在正式談話里把你說的這個問題一併提出來——對教育部財務司的專項撥款進行全面審計。」

  「管用嗎?」

  「管不管用,先提。提了才有人去做。不提,那三百多卷檔案永遠在柜子里發霉。」

  白玲點了點頭,轉回身繼續做飯。

  蘇墨在門框上站了一會兒,走進客廳。念念趴在茶几上寫字。他走過去看了一眼,念念正在抄課本上的生字。

  「爸爸你看,這個字我寫得好不好?」

  蘇墨低頭看了看。紙上寫了一個「星」字,筆畫歪歪扭扭,但結構沒錯。

  「上面的'日'再寫方正一點。」

  念念擦了重寫。寫了三遍,第三遍比前兩遍好了些。

  「老師說明天要聽寫。我怕我寫錯。」

  「不怕。今天晚上多寫幾遍,明天就不會錯了。」

  「爸爸,'星'上面是'日',下面是'生'。是不是說星星是太陽生出來的?」

  蘇墨愣了一下。

  「可以這麼理解。太陽也是一顆星星。」

  「那月亮是不是太陽的女兒?」

  「不是。月亮是另外一種東西。」

  「那月亮是什麼的女兒?」

  蘇墨揉了揉她的頭髮。「你問題太多了。先寫字。」

  念念撅了撅嘴,低頭繼續寫。

  蘇墨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昨天的報紙翻了翻。翻了兩頁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數字。

  六點七秒。

  明天會變成六點六。後天六點五。

  二十天後,脈衝間隔縮短到一秒以內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多面體會完全亮起來嗎?空腔溫度會升到什麼程度?

  還是說——碎片本身會產生某種不可逆的變化?

  他不知道。

  一百三十七億個個體的文明都沒能給出答案。它們只留下了數據和一封信。

  蘇墨把報紙放下,走進書房。

  他從抽屜里拿出保險匣,打開蓋子,盯著碎片看了十幾秒。然後合上蓋子,鎖好,推回抽屜深處。

  桌上的草稿紙還攤著。81T磁體的線圈截面圖畫了一半。

  蘇墨拿起鉛筆接著畫。

  畫到「白玲,吃飯了」的喊聲從廚房傳過來,他才發現已經六點半了。

  飯桌上擺了三個菜。芹菜炒肉絲,一碟花生米,一碗蛋花湯。米飯是新蒸的,冒著熱氣。

  念念已經坐好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桌子上。

  蘇墨給白玲盛了一碗湯,自己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芹菜。


  「鹹淡正好。」

  白玲剛要說什麼,門外響了兩下敲門聲。

  蘇墨放下筷子。

  老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信封。

  「蘇工,剛收到的加密電報。沈臨發的。標註緊急。」

  蘇墨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薄紙,上面只有一行手寫字。

  「多面體表面第七組紋路開始獨立發光。此前從未出現。時間:18:22。」

  蘇墨看著這行字。

  十八點二十二分。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現在六點三十五分。

  十三分鐘前。

  「怎麼了?」白玲問。

  蘇墨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沒什麼。工作上的事。」他重新拿起筷子,給念念碗裡夾了一塊肉。「吃飯。」

  但他夾菜的手停了一瞬。

  第七組紋路。獨立發光。

  月球地底,四十七米深處——那個黑暗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空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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