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五爐
第二十七天。
周老打來電話的時候是下午兩點。蘇墨正在中關村的走廊里跟陸遠通話，聽到座機響了三聲，抬手示意陸遠等一下，走過去接起來。
「蘇墨同志，第五爐出來了。」
蘇墨握住話筒。
「數據多少？」
周老那邊翻紙的聲音傳過來。
「臨界溫度，八十一點七K。」
蘇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比液氮沸點高出將近五度。餘量可以接受。
「臨界磁場呢？」
周老的聲音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勁頭。
「八十一特斯拉。」
蘇墨的手指在話筒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說多少？」
「八十一特斯拉。超了目標一個。」
蘇墨把筆記本翻到那頁曲線圖上。第四爐是七十八。按照他調整的工藝參數——燒結溫度提高三十度，保溫延長到六十小時，慢冷速率減半——最後三個特斯拉的差距不光補上了，還多出來一個。
「重複測過了？」
「測了三遍。第一遍八十一點零，第二遍八十點九，第三遍八十一點一。誤差在測量精度範圍內。」
蘇墨拿筆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兩個數字。
81.7K。81T。
「周老，這一爐總共出了多少料？」
「燒結坩堝的尺寸你知道的，一次能出大概兩公斤。這一爐出了一公斤八。有兩百克在測試中消耗了。」
「一公斤八不夠。」
「我知道。但工藝固定了，複製起來快。我已經讓人準備了六個坩堝，今天晚上就能同時開燒。按這個產能算，一周之內可以出十公斤以上。」
蘇墨在筆記本上畫了個時間軸。
二十四天之後是碎片脈衝縮至一秒以內的窗口。十公斤超導材料加工成線材再繞制磁體線圈，最快也要十天。剩下十四天用來裝堆和調試。
時間不寬裕，但能卡進去。
「周老，有個要求。」
「你說。」
「每一爐出來的料，都要做全套測試。臨界溫度和臨界磁場不能低於這一爐的數值。如果有任何一爐低於七十九特斯拉或者低於八十K，那一爐直接廢棄不用，不要混進去。」
「明白。寧缺毋濫。」
「另外，線材加工的事情你那邊有人能做嗎？」
周老沉默了兩秒。
「銀套管法拉線我這邊沒做過。你之前提過，但一直沒有展開。」
「圖紙我今天晚上給你。工藝不複雜，關鍵是套管的銀純度和填充密度。你挑兩個手穩的人，明天就開始練。用第四爐剩下的料練手。」
「行。」
蘇墨掛了電話，轉頭看陸遠。
陸遠一直站在走廊里等著，手裡拿著一本很厚的活頁夾。
「陸遠，剛才說到哪兒了？」
「78T方案的修正版。我按照78T做完了一版聚變堆總體設計。現在超導材料到了81T，得改。」
「改多少？」
陸遠翻開活頁夾，找到一頁標滿公式的紙。
「磁體場強從78提高到81，約束力矩增加大概百分之四。反過來說，維持同樣的等離子體約束效果，所需的線圈匝數可以減少百分之四。線圈少了，總重量就輕了。」
「功率需求呢？」
「這個是重點。」陸遠翻到下一頁，「81T場強下，等離子體的約束損耗降低了。我重新算了一下，反應堆啟動的最低功率需求從24億瓦降到了22億瓦。」
蘇墨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數字。
「22億瓦。還是很大。」
「是很大。但比最早的2300億瓦已經降了兩個數量級了。而且22億瓦是啟動功率，自持運行之後功率需求會降到啟動值的三分之一左右。」
「七到八億瓦的自持功率。」
「對。用月球的氦三做燃料，現有的聚變堆設計可以維持這個輸出。」
蘇墨合上筆記本。
「新方案幾天能出？」
「兩天。主要是重新計算線圈的尺寸和匝數，其他模塊基本不用大改。」
「兩天之後把完整方案給我。包括反應堆尺寸，重量，燃料消耗率，所有關鍵參數。」
「沒問題。」
陸遠猶豫了一下。
「蘇工，還有那個零號進程的事。」
蘇墨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它給出的火星坐標已經穩定了三天沒有變化。第四維度的數值也不再跳動了。」
「停了？」
「停了。最後穩定下來的第四維度數值是47.3。」
蘇墨在心裡把這個數字跟已知的信息對了一遍。
月球空腔的深度是地表以下四十七米。火星奧林帕斯山坐標的深度是地下4.7公里。
47。4.7。47.3。
三個數字都包含47。
「這個47反覆出現。不是巧合。」
「我也注意到了。但我不知道它代表什麼。」
蘇墨沉默了一會兒。
「先不管它代表什麼。保持觀察就行。那個進程還在運行嗎？」
「在運行。但不再輸出新數據了。只是維持著那個穩定的坐標值。」
「別動它。」
蘇墨拍了拍陸遠的肩膀。
「去忙。兩天後給我方案。」
陸遠點頭走了。
蘇墨站在走廊里，低頭看了看手錶。
三點十分。
他拿出通訊器撥了沈臨的號碼。
「沈臨，碎片脈衝間隔多少了？」
「九點八秒。」
從十八秒縮短到了不到十秒。加速在持續。
「多面體亮度？」
「百分之四十九。空腔溫度二十二點六度。」
數字在漲。穩步地漲。
「解碼進度呢？」
「技術數據部分已經全部完成。一共一千七百四十一組。最後那批是飛行器操控界面的邏輯編碼，今天上午剛解完。」
「全部完了？」
「全部完了。完整的星際飛船建造手冊。從推進到導航到防禦到能量轉換到操控界面，沒有缺頁。」
蘇墨在心裡做了個統計。
1741組技術數據。140組生物編碼。
總共1881組。
一個文明把它知道的一切刻在了月球地底的石壁上，然後消失了。
「沈臨，所有數據做幾份完整的加密備份。一份存在月球基地的隔離伺服器上，一份存在銀河一號的加密分區里，一份手抄紙質版鎖在你那邊的保險柜里。」
「手抄1741組數據？蘇工，那得抄多久？」
「不用你抄。我安排人。你只負責校對。」
「明白。」
蘇墨掛了通訊器。
他沿著走廊往林遠征的房間方向走。經過隔壁實驗室的時候，透過玻璃窗看見陸遠已經坐在計算台前面開始改方案了，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
走到林遠征門口，蘇墨敲了兩下。
「林老師。」
門開了。
林遠征站在門口。
沒有拄拐杖。
左腳穩穩地踩在地面上，身體的重心均勻地分布在兩條腿上。
蘇墨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又抬頭看他的臉。
「扔拐了？」
「今天下午開始試的。能站，能慢走。快走還不太行，上樓梯也不行。」
「比預期快了半個月。」
「劉主任說可能是營養跟上了，恢復速度就快了。這幾個月吃得比下放那四年加起來都好。」
蘇墨沒有接這個話題。
「數據備份的事，你那一份抄好了嗎？」
「一百四十組的手抄備份昨天就完成了。兩份。一份在保險箱裡，一份在我枕頭底下的鐵盒子裡。」
「枕頭底下。」
「蘇墨同志，你也說了，這些東西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我不放在身邊，放在哪裡都不踏實。」
蘇墨看了他幾秒。
「行。你接下來的工作方向變一下。一百四十組生物編碼的解讀已經完成了。從明天開始，我要你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用你的方法，把沈臨解出來的技術數據里涉及能量轉換系統的那部分全部過一遍。重點看催化介質的物理參數和碎片的已知數據之間的匹配度。」
林遠征皺了皺眉。
「那是工程物理的領域。不是我的專長。」
「你的專長是數學。工程物理的底層就是數學。你不需要理解那些設備怎麼運轉，你只需要看數字對不對得上。」
林遠征想了想。
「可以試試。把技術數據的相關部分發給我，我先看看結構。」
「明天給你。今晚我先整理。」
蘇墨看了看表。
四點二十。
「我走了。有問題隨時聯繫我。」
林遠征在他背後叫了一聲。
「蘇墨同志。」
蘇墨回頭。
「那封信的最後一句話。找到另一個文明，告訴它們宇宙里不只有它們自己。」
林遠征站在門框裡，身形很瘦，但站得很直。
「你打算怎麼做？」
蘇墨看著他。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他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聽見林遠征關門的聲音。
很輕。
周老打來電話的時候是下午兩點。蘇墨正在中關村的走廊里跟陸遠通話，聽到座機響了三聲，抬手示意陸遠等一下，走過去接起來。
「蘇墨同志，第五爐出來了。」
蘇墨握住話筒。
「數據多少？」
周老那邊翻紙的聲音傳過來。
「臨界溫度，八十一點七K。」
蘇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比液氮沸點高出將近五度。餘量可以接受。
「臨界磁場呢？」
周老的聲音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勁頭。
「八十一特斯拉。」
蘇墨的手指在話筒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說多少？」
「八十一特斯拉。超了目標一個。」
蘇墨把筆記本翻到那頁曲線圖上。第四爐是七十八。按照他調整的工藝參數——燒結溫度提高三十度，保溫延長到六十小時，慢冷速率減半——最後三個特斯拉的差距不光補上了，還多出來一個。
「重複測過了？」
「測了三遍。第一遍八十一點零，第二遍八十點九，第三遍八十一點一。誤差在測量精度範圍內。」
蘇墨拿筆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兩個數字。
81.7K。81T。
「周老，這一爐總共出了多少料？」
「燒結坩堝的尺寸你知道的，一次能出大概兩公斤。這一爐出了一公斤八。有兩百克在測試中消耗了。」
「一公斤八不夠。」
「我知道。但工藝固定了，複製起來快。我已經讓人準備了六個坩堝，今天晚上就能同時開燒。按這個產能算，一周之內可以出十公斤以上。」
蘇墨在筆記本上畫了個時間軸。
二十四天之後是碎片脈衝縮至一秒以內的窗口。十公斤超導材料加工成線材再繞制磁體線圈，最快也要十天。剩下十四天用來裝堆和調試。
時間不寬裕，但能卡進去。
「周老，有個要求。」
「你說。」
「每一爐出來的料，都要做全套測試。臨界溫度和臨界磁場不能低於這一爐的數值。如果有任何一爐低於七十九特斯拉或者低於八十K，那一爐直接廢棄不用，不要混進去。」
「明白。寧缺毋濫。」
「另外，線材加工的事情你那邊有人能做嗎？」
周老沉默了兩秒。
「銀套管法拉線我這邊沒做過。你之前提過，但一直沒有展開。」
「圖紙我今天晚上給你。工藝不複雜，關鍵是套管的銀純度和填充密度。你挑兩個手穩的人，明天就開始練。用第四爐剩下的料練手。」
「行。」
蘇墨掛了電話，轉頭看陸遠。
陸遠一直站在走廊里等著，手裡拿著一本很厚的活頁夾。
「陸遠，剛才說到哪兒了？」
「78T方案的修正版。我按照78T做完了一版聚變堆總體設計。現在超導材料到了81T，得改。」
「改多少？」
陸遠翻開活頁夾，找到一頁標滿公式的紙。
「磁體場強從78提高到81，約束力矩增加大概百分之四。反過來說，維持同樣的等離子體約束效果，所需的線圈匝數可以減少百分之四。線圈少了，總重量就輕了。」
「功率需求呢？」
「這個是重點。」陸遠翻到下一頁，「81T場強下，等離子體的約束損耗降低了。我重新算了一下，反應堆啟動的最低功率需求從24億瓦降到了22億瓦。」
蘇墨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數字。
「22億瓦。還是很大。」
「是很大。但比最早的2300億瓦已經降了兩個數量級了。而且22億瓦是啟動功率，自持運行之後功率需求會降到啟動值的三分之一左右。」
「七到八億瓦的自持功率。」
「對。用月球的氦三做燃料，現有的聚變堆設計可以維持這個輸出。」
蘇墨合上筆記本。
「新方案幾天能出？」
「兩天。主要是重新計算線圈的尺寸和匝數，其他模塊基本不用大改。」
「兩天之後把完整方案給我。包括反應堆尺寸，重量，燃料消耗率，所有關鍵參數。」
「沒問題。」
陸遠猶豫了一下。
「蘇工，還有那個零號進程的事。」
蘇墨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它給出的火星坐標已經穩定了三天沒有變化。第四維度的數值也不再跳動了。」
「停了？」
「停了。最後穩定下來的第四維度數值是47.3。」
蘇墨在心裡把這個數字跟已知的信息對了一遍。
月球空腔的深度是地表以下四十七米。火星奧林帕斯山坐標的深度是地下4.7公里。
47。4.7。47.3。
三個數字都包含47。
「這個47反覆出現。不是巧合。」
「我也注意到了。但我不知道它代表什麼。」
蘇墨沉默了一會兒。
「先不管它代表什麼。保持觀察就行。那個進程還在運行嗎？」
「在運行。但不再輸出新數據了。只是維持著那個穩定的坐標值。」
「別動它。」
蘇墨拍了拍陸遠的肩膀。
「去忙。兩天後給我方案。」
陸遠點頭走了。
蘇墨站在走廊里，低頭看了看手錶。
三點十分。
他拿出通訊器撥了沈臨的號碼。
「沈臨，碎片脈衝間隔多少了？」
「九點八秒。」
從十八秒縮短到了不到十秒。加速在持續。
「多面體亮度？」
「百分之四十九。空腔溫度二十二點六度。」
數字在漲。穩步地漲。
「解碼進度呢？」
「技術數據部分已經全部完成。一共一千七百四十一組。最後那批是飛行器操控界面的邏輯編碼，今天上午剛解完。」
「全部完了？」
「全部完了。完整的星際飛船建造手冊。從推進到導航到防禦到能量轉換到操控界面，沒有缺頁。」
蘇墨在心裡做了個統計。
1741組技術數據。140組生物編碼。
總共1881組。
一個文明把它知道的一切刻在了月球地底的石壁上，然後消失了。
「沈臨，所有數據做幾份完整的加密備份。一份存在月球基地的隔離伺服器上，一份存在銀河一號的加密分區里，一份手抄紙質版鎖在你那邊的保險柜里。」
「手抄1741組數據？蘇工，那得抄多久？」
「不用你抄。我安排人。你只負責校對。」
「明白。」
蘇墨掛了通訊器。
他沿著走廊往林遠征的房間方向走。經過隔壁實驗室的時候，透過玻璃窗看見陸遠已經坐在計算台前面開始改方案了，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
走到林遠征門口，蘇墨敲了兩下。
「林老師。」
門開了。
林遠征站在門口。
沒有拄拐杖。
左腳穩穩地踩在地面上，身體的重心均勻地分布在兩條腿上。
蘇墨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又抬頭看他的臉。
「扔拐了？」
「今天下午開始試的。能站，能慢走。快走還不太行，上樓梯也不行。」
「比預期快了半個月。」
「劉主任說可能是營養跟上了，恢復速度就快了。這幾個月吃得比下放那四年加起來都好。」
蘇墨沒有接這個話題。
「數據備份的事，你那一份抄好了嗎？」
「一百四十組的手抄備份昨天就完成了。兩份。一份在保險箱裡，一份在我枕頭底下的鐵盒子裡。」
「枕頭底下。」
「蘇墨同志，你也說了，這些東西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我不放在身邊，放在哪裡都不踏實。」
蘇墨看了他幾秒。
「行。你接下來的工作方向變一下。一百四十組生物編碼的解讀已經完成了。從明天開始，我要你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用你的方法，把沈臨解出來的技術數據里涉及能量轉換系統的那部分全部過一遍。重點看催化介質的物理參數和碎片的已知數據之間的匹配度。」
林遠征皺了皺眉。
「那是工程物理的領域。不是我的專長。」
「你的專長是數學。工程物理的底層就是數學。你不需要理解那些設備怎麼運轉，你只需要看數字對不對得上。」
林遠征想了想。
「可以試試。把技術數據的相關部分發給我，我先看看結構。」
「明天給你。今晚我先整理。」
蘇墨看了看表。
四點二十。
「我走了。有問題隨時聯繫我。」
林遠征在他背後叫了一聲。
「蘇墨同志。」
蘇墨回頭。
「那封信的最後一句話。找到另一個文明，告訴它們宇宙里不只有它們自己。」
林遠征站在門框裡，身形很瘦，但站得很直。
「你打算怎麼做？」
蘇墨看著他。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他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聽見林遠征關門的聲音。
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