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第四種情感
三天後。
蘇墨推開林遠征房間門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茶葉味。
林遠征坐在桌前，面前的搪瓷杯里泡著茶，杯壁上還掛著水珠。
他的拐杖沒有靠在手邊，而是放在了兩米外的牆角。
蘇墨掃了一眼。
「自己走過去放的？」
林遠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今天早上試的。左腳能撐住大概十五秒。劉主任說再過一個月，基本可以脫拐了。」
「好事。」
蘇墨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符號，有些地方用紅粉筆畫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
最下面一行是兩個數字。
139和140。
「都做完了？」
林遠征放下杯子，從桌上拿起一疊坐標紙，理了理，遞給蘇墨。
「做完了。最後兩組。第一百三十九組和第一百四十組。」
蘇墨接過來，沒有急著看。
「先說結論。」
林遠征靠在椅背上，想了幾秒才開口。
「第一百三十九組，是高級認知系統的最後一個功能模塊。你猜是什麼？」
「說。」
「共情。」
蘇墨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
「共情？」
「對。不是我之前說的那四種基本情感——好奇，滿足，恐懼，孤獨。這是第五種，但它不是基本情感，是高階功能。它建立在前四種基本情感的基礎上，允許個體感知和理解另一個個體的情感狀態。」
蘇墨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面的推演過程。
「人類也有共情能力。有什麼區別？」
林遠征站起來，慢慢走到白板前面。左腳落地的時候有輕微的不穩，但他沒有去扶任何東西。
「區別非常大。人類的共情依賴於鏡像神經元和後天學習。你看到一個人哭，你的鏡像神經元會模擬對方的情緒狀態，讓你產生類似的感受。但這個過程不精確，而且受個體差異影響很大。有些人共情能力強，有些人弱。」
他用粉筆在白板上畫了兩個圓，中間畫了一條波浪線。
「它的共情不是模擬。是直接感知。」
蘇墨抬頭看著那條波浪線。
「通過什麼？」
「通過它前額上的那個電磁感知器官。」
林遠征在波浪線旁邊寫了一個頻率範圍。
「第一百三十九組的編碼顯示，當兩個同類個體處於近距離時，它們的電磁感知器官會接收到對方神經活動產生的微弱電磁場變化。這些變化攜帶著對方當前的情感狀態信息。接收方的高級認知系統會自動解讀這些信號，直接獲知對方正在經歷什麼情感。」
「直接讀取。」
「可以這麼說。不需要猜，不需要觀察表情，不需要聽語氣。直接知道。」
蘇墨把那疊坐標紙放在膝蓋上，看著白板上那兩個圓。
「所以它們之間沒有誤解。」
「從理論上來講，同類之間不存在情感層面的誤解。你高興，我知道你高興。你痛苦，我知道你痛苦。你孤獨，我知道你孤獨。」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墨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
「第一百四十組呢？」
林遠征的表情變了。
不是興奮，不是震驚，是一種蘇墨很少在科研人員臉上看到的東西。
困惑。
「第一百四十組不是功能模塊。」
「是什麼？」
林遠征轉過身，看著蘇墨。
「是一封信。」
蘇墨的手指在坐標紙上停住了。
「什麼意思？」
「第一百四十組的編碼格式跟前面一百三十九組完全不同。前面都是標準的生物藍圖編碼，三聯體結構，功能單元排列。第一百四十組打破了所有格式。」
林遠征走回桌前，翻出最後一張坐標紙。
蘇墨低頭看。
紙上不是數字序列，是林遠征翻譯出的文字。
林遠征的字很小，一筆一划寫得極其工整。
蘇墨一行一行地讀。
「我們曾經是一個擁有一百三十七億個體的文明。」
「我們用了四萬年學會了恆星際航行。」
「我們用了六萬年走遍了銀河旋臂的三分之一。」
「我們找到了九千七百顆宜居行星。」
「沒有找到另一個文明。」
蘇墨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繼續往下讀。
「在第十一萬年的時候，我們的恆星開始衰亡。」
「我們用了三千年遷移了所有個體。」
「但新的家園離舊的太遠了。」
「有些個體開始遺忘出發的原因。」
「有些個體開始質疑遷移的意義。」
「在第十五萬年的時候，我們的數量從一百三十七億下降到了九十四億。」
「不是死亡。是放棄。」
「它們關閉了自己的高級認知系統，選擇永久休眠。」
「因為孤獨。」
蘇墨的目光定在最後兩個字上。
他沒有說話。
林遠征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後面還有。你翻過去。」
蘇墨翻過那頁紙。
「我們最終來到了這個恆星系。」
「第三顆行星上有液態水和含氧大氣。」
「第四顆行星的地下有我們需要的礦藏。」
「我們在第四顆行星的地下建造了中轉站。」
「我們在第三顆行星的衛星內部建造了觀測站。」
「我們等了很久。」
「第三顆行星上出現了生命。」
「我們繼續等。」
「單細胞變成了多細胞。多細胞變成了魚。魚變成了兩棲動物。兩棲動物變成了爬行動物。爬行動物變成了哺乳動物。」
「哺乳動物中的一支站了起來。」
「它們學會了使用工具。」
「學會了語言。」
「學會了書寫。」
「但它們還沒有學會離開自己的行星。」
蘇墨翻到最後一頁。
林遠征的字跡在這一頁上略有顫抖。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們的數量從九十四億下降到了六億。」
「然後是四千萬。」
「然後是一百二十萬。」
「最後是七個。」
「七個。」
「我們決定不再等了。」
「不是因為失去了希望。」
「是因為我們理解了一件事。」
「孤獨不是沒有同類。」
「孤獨是知道答案永遠不會來。」
「我們把所有的知識留在了這裡。推進引擎。導航系統。防禦力場。能量轉換。還有我們自己的藍圖。」
「如果第三顆行星上的生命有一天學會了離開自己的行星，學會了到達這顆衛星，學會了找到這個房間，學會了讀懂這些編碼。」
「那麼請收下這些東西。」
「這是我們全部的遺產。」
「用它去做我們沒有做到的事。」
「找到另一個文明。」
「告訴它們，宇宙里不只有它們自己。」
最後一行。
「我們的名字已經沒有意義了。但如果你們需要一個稱呼，請叫我們——先行者。」
蘇墨把最後一頁紙輕輕放在膝蓋上。
房間裡很安靜。
走廊外面傳來值班衛兵換崗的腳步聲，很遠，很輕。
過了很久，蘇墨開口。
「你確定翻譯準確？」
「第一百四十組的編碼用的不是生物學語言。它用的是數學。質數作為語法標記，斐波那契數列作為段落分隔符。翻譯方法跟前面一百三十九組完全不同。我花了兩天才搞清楚它的編碼邏輯。」
林遠征看著蘇墨。
「蘇墨同志，你帶回來的那塊碎片，那個月球地底的多面體，那些牆上的紋樣。這些東西不是什麼科研資料庫。」
他停了一下。
「這是一個滅絕文明的墓志銘。」
蘇墨把那疊坐標紙整理好，一張一張地對齊，然後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他站起來。
「林老師，這一百四十組數據，你手寫幾份備份。一份給我，一份你自己留著，一份鎖進這間屋子的保險箱裡。所有草稿紙，所有過程記錄，全部跟備份放在一起，不能丟一個字。」
「明白。」
「你的翻譯和解讀，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包括沈臨在內，任何人不能透露。」
「我知道。」
蘇墨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他回頭看了林遠征一眼。
「一百三十七億變成七個。然後是零。」
林遠征沒有接話。
蘇墨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是白色的螢光燈，光線均勻地打在水泥地面上。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在拐角處停下來，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口袋裡那疊坐標紙貼著胸口，紙頁的邊角有點硌人。
蘇墨拿出通訊器，撥了一個號碼。
「沈臨。」
「蘇工。」
「碎片脈衝間隔現在是多少？」
「十一秒。」
「多面體亮度？」
「比初始值增加了百分之四十四。」
蘇墨算了一下。
還有二十四天。
「繼續監測。有任何變化，第一時間通知我。」
「收到。」
蘇墨掛了通訊器，在走廊里又站了一分鐘。
然後他拿出另一個通訊器，給白玲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回家吃飯。多做兩個菜。
白玲回得很快。
排骨燉好了，再炒個青菜夠不夠？
夠了。
蘇墨收起通訊器，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把手伸進口袋，手指碰到了那疊折好的坐標紙。
最後一行字浮在腦海里。
請叫我們——先行者。
蘇墨推開林遠征房間門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茶葉味。
林遠征坐在桌前，面前的搪瓷杯里泡著茶，杯壁上還掛著水珠。
他的拐杖沒有靠在手邊，而是放在了兩米外的牆角。
蘇墨掃了一眼。
「自己走過去放的？」
林遠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今天早上試的。左腳能撐住大概十五秒。劉主任說再過一個月，基本可以脫拐了。」
「好事。」
蘇墨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符號，有些地方用紅粉筆畫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
最下面一行是兩個數字。
139和140。
「都做完了？」
林遠征放下杯子，從桌上拿起一疊坐標紙，理了理，遞給蘇墨。
「做完了。最後兩組。第一百三十九組和第一百四十組。」
蘇墨接過來，沒有急著看。
「先說結論。」
林遠征靠在椅背上，想了幾秒才開口。
「第一百三十九組，是高級認知系統的最後一個功能模塊。你猜是什麼？」
「說。」
「共情。」
蘇墨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
「共情？」
「對。不是我之前說的那四種基本情感——好奇，滿足，恐懼，孤獨。這是第五種，但它不是基本情感，是高階功能。它建立在前四種基本情感的基礎上，允許個體感知和理解另一個個體的情感狀態。」
蘇墨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面的推演過程。
「人類也有共情能力。有什麼區別？」
林遠征站起來，慢慢走到白板前面。左腳落地的時候有輕微的不穩，但他沒有去扶任何東西。
「區別非常大。人類的共情依賴於鏡像神經元和後天學習。你看到一個人哭，你的鏡像神經元會模擬對方的情緒狀態，讓你產生類似的感受。但這個過程不精確，而且受個體差異影響很大。有些人共情能力強，有些人弱。」
他用粉筆在白板上畫了兩個圓，中間畫了一條波浪線。
「它的共情不是模擬。是直接感知。」
蘇墨抬頭看著那條波浪線。
「通過什麼？」
「通過它前額上的那個電磁感知器官。」
林遠征在波浪線旁邊寫了一個頻率範圍。
「第一百三十九組的編碼顯示，當兩個同類個體處於近距離時，它們的電磁感知器官會接收到對方神經活動產生的微弱電磁場變化。這些變化攜帶著對方當前的情感狀態信息。接收方的高級認知系統會自動解讀這些信號，直接獲知對方正在經歷什麼情感。」
「直接讀取。」
「可以這麼說。不需要猜，不需要觀察表情，不需要聽語氣。直接知道。」
蘇墨把那疊坐標紙放在膝蓋上，看著白板上那兩個圓。
「所以它們之間沒有誤解。」
「從理論上來講，同類之間不存在情感層面的誤解。你高興，我知道你高興。你痛苦，我知道你痛苦。你孤獨，我知道你孤獨。」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墨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
「第一百四十組呢？」
林遠征的表情變了。
不是興奮，不是震驚，是一種蘇墨很少在科研人員臉上看到的東西。
困惑。
「第一百四十組不是功能模塊。」
「是什麼？」
林遠征轉過身，看著蘇墨。
「是一封信。」
蘇墨的手指在坐標紙上停住了。
「什麼意思？」
「第一百四十組的編碼格式跟前面一百三十九組完全不同。前面都是標準的生物藍圖編碼，三聯體結構，功能單元排列。第一百四十組打破了所有格式。」
林遠征走回桌前，翻出最後一張坐標紙。
蘇墨低頭看。
紙上不是數字序列，是林遠征翻譯出的文字。
林遠征的字很小，一筆一划寫得極其工整。
蘇墨一行一行地讀。
「我們曾經是一個擁有一百三十七億個體的文明。」
「我們用了四萬年學會了恆星際航行。」
「我們用了六萬年走遍了銀河旋臂的三分之一。」
「我們找到了九千七百顆宜居行星。」
「沒有找到另一個文明。」
蘇墨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繼續往下讀。
「在第十一萬年的時候，我們的恆星開始衰亡。」
「我們用了三千年遷移了所有個體。」
「但新的家園離舊的太遠了。」
「有些個體開始遺忘出發的原因。」
「有些個體開始質疑遷移的意義。」
「在第十五萬年的時候，我們的數量從一百三十七億下降到了九十四億。」
「不是死亡。是放棄。」
「它們關閉了自己的高級認知系統，選擇永久休眠。」
「因為孤獨。」
蘇墨的目光定在最後兩個字上。
他沒有說話。
林遠征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後面還有。你翻過去。」
蘇墨翻過那頁紙。
「我們最終來到了這個恆星系。」
「第三顆行星上有液態水和含氧大氣。」
「第四顆行星的地下有我們需要的礦藏。」
「我們在第四顆行星的地下建造了中轉站。」
「我們在第三顆行星的衛星內部建造了觀測站。」
「我們等了很久。」
「第三顆行星上出現了生命。」
「我們繼續等。」
「單細胞變成了多細胞。多細胞變成了魚。魚變成了兩棲動物。兩棲動物變成了爬行動物。爬行動物變成了哺乳動物。」
「哺乳動物中的一支站了起來。」
「它們學會了使用工具。」
「學會了語言。」
「學會了書寫。」
「但它們還沒有學會離開自己的行星。」
蘇墨翻到最後一頁。
林遠征的字跡在這一頁上略有顫抖。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們的數量從九十四億下降到了六億。」
「然後是四千萬。」
「然後是一百二十萬。」
「最後是七個。」
「七個。」
「我們決定不再等了。」
「不是因為失去了希望。」
「是因為我們理解了一件事。」
「孤獨不是沒有同類。」
「孤獨是知道答案永遠不會來。」
「我們把所有的知識留在了這裡。推進引擎。導航系統。防禦力場。能量轉換。還有我們自己的藍圖。」
「如果第三顆行星上的生命有一天學會了離開自己的行星，學會了到達這顆衛星，學會了找到這個房間，學會了讀懂這些編碼。」
「那麼請收下這些東西。」
「這是我們全部的遺產。」
「用它去做我們沒有做到的事。」
「找到另一個文明。」
「告訴它們，宇宙里不只有它們自己。」
最後一行。
「我們的名字已經沒有意義了。但如果你們需要一個稱呼，請叫我們——先行者。」
蘇墨把最後一頁紙輕輕放在膝蓋上。
房間裡很安靜。
走廊外面傳來值班衛兵換崗的腳步聲，很遠，很輕。
過了很久，蘇墨開口。
「你確定翻譯準確？」
「第一百四十組的編碼用的不是生物學語言。它用的是數學。質數作為語法標記，斐波那契數列作為段落分隔符。翻譯方法跟前面一百三十九組完全不同。我花了兩天才搞清楚它的編碼邏輯。」
林遠征看著蘇墨。
「蘇墨同志，你帶回來的那塊碎片，那個月球地底的多面體，那些牆上的紋樣。這些東西不是什麼科研資料庫。」
他停了一下。
「這是一個滅絕文明的墓志銘。」
蘇墨把那疊坐標紙整理好，一張一張地對齊，然後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他站起來。
「林老師，這一百四十組數據，你手寫幾份備份。一份給我，一份你自己留著，一份鎖進這間屋子的保險箱裡。所有草稿紙，所有過程記錄，全部跟備份放在一起，不能丟一個字。」
「明白。」
「你的翻譯和解讀，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包括沈臨在內，任何人不能透露。」
「我知道。」
蘇墨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他回頭看了林遠征一眼。
「一百三十七億變成七個。然後是零。」
林遠征沒有接話。
蘇墨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是白色的螢光燈，光線均勻地打在水泥地面上。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在拐角處停下來，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口袋裡那疊坐標紙貼著胸口，紙頁的邊角有點硌人。
蘇墨拿出通訊器，撥了一個號碼。
「沈臨。」
「蘇工。」
「碎片脈衝間隔現在是多少？」
「十一秒。」
「多面體亮度？」
「比初始值增加了百分之四十四。」
蘇墨算了一下。
還有二十四天。
「繼續監測。有任何變化，第一時間通知我。」
「收到。」
蘇墨掛了通訊器，在走廊里又站了一分鐘。
然後他拿出另一個通訊器，給白玲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回家吃飯。多做兩個菜。
白玲回得很快。
排骨燉好了，再炒個青菜夠不夠？
夠了。
蘇墨收起通訊器，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把手伸進口袋，手指碰到了那疊折好的坐標紙。
最後一行字浮在腦海里。
請叫我們——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