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一條拐杖
早上七點，兩輛軍綠色的箱式貨車停在了中關村郵電所後門。
車上跳下來四個人，兩個穿白大褂，兩個抬著鋁製器材箱。
李長明在門口等著，帶他們通過安檢，乘電梯到了負三層。
蘇墨已經在那了。
他靠在走廊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人來了？」
領頭的大夫五十歲出頭，圓臉，戴著金絲邊眼鏡。
「蘇首長，我是軍區總醫院骨科主任劉勇。這位是神經科的趙主任。李長明同志說有個緊急會診？」
「跟我來。」
蘇墨推開走廊盡頭的房門。
林遠征已經醒了，坐在床沿上，面前的桌子上攤著那疊列印紙，旁邊放著一支鉛筆和幾張寫滿數字的草稿紙。
看見蘇墨進來，他下意識地把草稿紙翻過來扣在桌上。
「蘇墨同志。」
「林老師，給你找了兩個大夫來看看你的腿。」
林遠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不用麻煩了。兩年了，村裡的赤腳大夫看過好幾回，說治不了。」
劉勇走上前，蹲下來仔細觀察了林遠征的左小腿。
小腿明顯萎縮，周徑比右腿細了將近一半。
「我先做個檢查，您把褲腿卷上來。」
林遠征猶豫了一下，把褲管卷到了膝蓋以上。
劉勇用手按壓了幾個部位，又拿出一根銀針在小腿不同位置做了痛覺測試。
「膝蓋以下有感覺嗎？」
「有一點。踩地的時候能感覺到，但使不上勁。」
趙主任也蹲下來，用一個橡皮錘敲了敲膝蓋和腳踝的反射點。
膝跳反射存在但減弱，踝反射幾乎消失。
「蘇首長，能借一步說話嗎？」劉勇站起來。
蘇墨和兩個大夫走出房間，到了走廊里。
「什麼情況？」
「高熱引起的周圍神經損傷，腓總神經和脛神經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害。小腿肌肉萎縮嚴重，但不是完全癱瘓，還保留了部分感覺和運動功能。」
「能治嗎？」
劉勇和趙主任對視了一眼。
「完全恢復到正常水平不太現實。」劉勇實話實說，「但如果儘早進行系統的營養神經治療加上康復訓練，恢復到丟掉拐杖、正常行走的程度，有六七成把握。關鍵是他營養狀況太差了，這兩年估計沒吃過什麼像樣的東西，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得先把身體底子補起來，再做治療。」
「需要多長時間？」
「三個月到半年。」
「能在工作的同時做治療嗎？他不能離開實驗室。」
「如果工作不涉及大量走動的話，可以。每天安排兩個小時的理療和針灸，不影響坐著幹活。」
蘇墨點了點頭。
「從今天開始，你們每天派人來給他做理療。藥和營養品的單子開給李長明，今天下午之前送到。另外，給他配一根合適的鋁合金拐杖，他現在用的那根木頭棍子不行。」
「明白。」
蘇墨走回房間。
林遠征正低著頭看列印紙，聽到開門聲抬起來。
「怎麼說？」
「能治。不會跟以前一樣好，但可以扔掉拐杖。」
林遠征愣了一下。
「真的？」
「大夫說的，不是我說的。從今天開始每天有人來給你做理療。你配合就行。」
林遠征低頭看著自己那條瘦細的左腿，好一會兒沒說話。
蘇墨在桌旁坐下來。
「看了多少了？」
林遠征回過神來，指了指桌上的草稿紙。
「一百四十組全部看完了。昨晚沒怎麼睡。」
「結論呢？」
林遠征把草稿紙翻過來，鋪在桌上。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和符號，有些地方用鉛筆畫了圈，有些地方畫了箭頭。
「昨天我跟你說了，這一百四十組數據描述的是一個完整個體。現在我可以把框架說得更具體一些。」
林遠徵用鉛筆尖點著草稿紙。
「第一組到第二十七組是基礎代謝系統。碳基化學反應為核心，但不走糖酵解途徑，走的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直接電子轉移路徑。效率極高。」
「第二十八組到第五十一組是神經系統和感知系統。類神經纖維的傳導速度根據編碼參數推算，大概是人類神經傳導速度的四到五倍。感知系統除了類視覺和類聽覺之外，還有一種我暫時無法定義的第三感知通道。」
「什麼意思？」
「編碼里有一段描述了一種受體蛋白，這種蛋白能感知低頻電磁波。如果這個編碼是準確的，那這種生命體能夠直接感知周圍環境中的電磁場。」
蘇墨的腦子裡閃過了碎片發射斐波那契脈衝的畫面。
「繼續。」
「第五十二組到第八十七組是骨骼和運動系統。骨骼的編碼結構非常有意思——不是剛性的鈣質骨骼，更接近一種半柔性的纖維複合結構。強度極高，但有一定的彈性。」
「第八十八組到第一百一十五組是生殖和修復系統。這部分我只看了個大概，但有一個發現很重要。」
「什麼發現？」
「這種生命體的細胞分裂機制跟地球生物完全不同。它沒有端粒縮短的問題。」
蘇墨的手指在桌面上一頓。
「你的意思是……」
「理論上，這種生命體的細胞可以無限次分裂而不發生老化。」
「不老化。」
「不老化。或者更準確地說，衰老的速度極其緩慢。當然，這只是編碼層面的推測，實際的生物學表現可能受到很多環境因素的影響。但從遺傳編碼的設計邏輯來看，創造這套編碼的文明，顯然試圖解決衰老問題。」
蘇墨靠在椅背上。
「最後二十五組呢？」
「第一百一十五組到第一百四十組。」林遠征的表情變得嚴肅了，「這一段的編碼密度是全部數據中最高的，也是最難解讀的。我只完成了初步的結構分析，還沒有進入具體的映射解讀。」
「你的初步判斷是什麼？」
「高級認知系統。」
「認知系統。」
「對。類腦結構的編碼。神經元的組織方式、突觸連接的拓撲結構、信息處理的邏輯通路。這一段如果完整解讀出來，我們能看到的是這種生命體的思維架構——它是怎麼思考的，怎麼記憶的，怎麼做決策的。」
林遠征放下鉛筆。
「蘇墨同志。」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這套編碼描述的這種生命體——擁有極高的代謝效率、遠超人類的神經傳導速度、能感知電磁場、幾乎不衰老，還有一套我們看不懂的高級認知系統。這種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蘇墨看著他的眼睛。
「我打算先把它搞明白。」
「搞明白之後呢？」
蘇墨站起來。
「林老師，你在柴房裡住了四年。四年裡你腦子裡算了一百頁論文。你當時有沒有想過這些論文算出來之後要幹什麼？」
「沒想過。」
「為什麼？」
「因為算本身就是目的。不算完我死不瞑目。」
蘇墨走到門口。
「我也一樣。先搞明白。搞明白了再決定下一步。」
他打開門。
「你的早飯半小時後送到。吃完開始幹活。計算尺和手搖計算機下午到。你要是還需要什麼工具，列個單子給走廊里值班的小戰士，他會轉交給我。」
「好。」
蘇墨走出去，帶上門。
走廊里，李長明在等他。
「蘇工，老李打了電話來。說今天下午總參有個關於南海防務的碰頭會，讓你去一趟。」
「幾點？」
「三點。」
蘇墨看了看手錶。
九點十五分。
「告訴老李我準時到。另外幫我辦一件事。」
「您說。」
「去京城百貨大樓買一根好一點的鋁合金拐杖。長度一米一左右，配橡膠手柄的那種。買完送到這兒來。」
李長明記下了。
蘇墨又說：「再買一條棉圍巾和兩雙厚棉襪。那人從河北來的，身上的衣服太薄了。」
「明白。」
蘇墨走向電梯。
身後傳來林遠征房間裡鉛筆在紙上划動的沙沙聲。
電梯門關上了。
蘇墨按了上行鍵。
地面上的郵電所里，綠色信箱在冬天的陽光里安靜地立著。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什麼都在發生。
車上跳下來四個人，兩個穿白大褂，兩個抬著鋁製器材箱。
李長明在門口等著，帶他們通過安檢，乘電梯到了負三層。
蘇墨已經在那了。
他靠在走廊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人來了？」
領頭的大夫五十歲出頭，圓臉，戴著金絲邊眼鏡。
「蘇首長，我是軍區總醫院骨科主任劉勇。這位是神經科的趙主任。李長明同志說有個緊急會診？」
「跟我來。」
蘇墨推開走廊盡頭的房門。
林遠征已經醒了，坐在床沿上，面前的桌子上攤著那疊列印紙，旁邊放著一支鉛筆和幾張寫滿數字的草稿紙。
看見蘇墨進來，他下意識地把草稿紙翻過來扣在桌上。
「蘇墨同志。」
「林老師，給你找了兩個大夫來看看你的腿。」
林遠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不用麻煩了。兩年了，村裡的赤腳大夫看過好幾回，說治不了。」
劉勇走上前，蹲下來仔細觀察了林遠征的左小腿。
小腿明顯萎縮，周徑比右腿細了將近一半。
「我先做個檢查，您把褲腿卷上來。」
林遠征猶豫了一下，把褲管卷到了膝蓋以上。
劉勇用手按壓了幾個部位，又拿出一根銀針在小腿不同位置做了痛覺測試。
「膝蓋以下有感覺嗎？」
「有一點。踩地的時候能感覺到，但使不上勁。」
趙主任也蹲下來，用一個橡皮錘敲了敲膝蓋和腳踝的反射點。
膝跳反射存在但減弱，踝反射幾乎消失。
「蘇首長，能借一步說話嗎？」劉勇站起來。
蘇墨和兩個大夫走出房間，到了走廊里。
「什麼情況？」
「高熱引起的周圍神經損傷，腓總神經和脛神經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害。小腿肌肉萎縮嚴重，但不是完全癱瘓，還保留了部分感覺和運動功能。」
「能治嗎？」
劉勇和趙主任對視了一眼。
「完全恢復到正常水平不太現實。」劉勇實話實說，「但如果儘早進行系統的營養神經治療加上康復訓練，恢復到丟掉拐杖、正常行走的程度，有六七成把握。關鍵是他營養狀況太差了，這兩年估計沒吃過什麼像樣的東西，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得先把身體底子補起來，再做治療。」
「需要多長時間？」
「三個月到半年。」
「能在工作的同時做治療嗎？他不能離開實驗室。」
「如果工作不涉及大量走動的話，可以。每天安排兩個小時的理療和針灸，不影響坐著幹活。」
蘇墨點了點頭。
「從今天開始，你們每天派人來給他做理療。藥和營養品的單子開給李長明，今天下午之前送到。另外，給他配一根合適的鋁合金拐杖，他現在用的那根木頭棍子不行。」
「明白。」
蘇墨走回房間。
林遠征正低著頭看列印紙，聽到開門聲抬起來。
「怎麼說？」
「能治。不會跟以前一樣好，但可以扔掉拐杖。」
林遠征愣了一下。
「真的？」
「大夫說的，不是我說的。從今天開始每天有人來給你做理療。你配合就行。」
林遠征低頭看著自己那條瘦細的左腿，好一會兒沒說話。
蘇墨在桌旁坐下來。
「看了多少了？」
林遠征回過神來，指了指桌上的草稿紙。
「一百四十組全部看完了。昨晚沒怎麼睡。」
「結論呢？」
林遠征把草稿紙翻過來，鋪在桌上。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和符號，有些地方用鉛筆畫了圈，有些地方畫了箭頭。
「昨天我跟你說了，這一百四十組數據描述的是一個完整個體。現在我可以把框架說得更具體一些。」
林遠徵用鉛筆尖點著草稿紙。
「第一組到第二十七組是基礎代謝系統。碳基化學反應為核心，但不走糖酵解途徑，走的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直接電子轉移路徑。效率極高。」
「第二十八組到第五十一組是神經系統和感知系統。類神經纖維的傳導速度根據編碼參數推算，大概是人類神經傳導速度的四到五倍。感知系統除了類視覺和類聽覺之外，還有一種我暫時無法定義的第三感知通道。」
「什麼意思？」
「編碼里有一段描述了一種受體蛋白，這種蛋白能感知低頻電磁波。如果這個編碼是準確的，那這種生命體能夠直接感知周圍環境中的電磁場。」
蘇墨的腦子裡閃過了碎片發射斐波那契脈衝的畫面。
「繼續。」
「第五十二組到第八十七組是骨骼和運動系統。骨骼的編碼結構非常有意思——不是剛性的鈣質骨骼，更接近一種半柔性的纖維複合結構。強度極高，但有一定的彈性。」
「第八十八組到第一百一十五組是生殖和修復系統。這部分我只看了個大概，但有一個發現很重要。」
「什麼發現？」
「這種生命體的細胞分裂機制跟地球生物完全不同。它沒有端粒縮短的問題。」
蘇墨的手指在桌面上一頓。
「你的意思是……」
「理論上，這種生命體的細胞可以無限次分裂而不發生老化。」
「不老化。」
「不老化。或者更準確地說，衰老的速度極其緩慢。當然，這只是編碼層面的推測，實際的生物學表現可能受到很多環境因素的影響。但從遺傳編碼的設計邏輯來看，創造這套編碼的文明，顯然試圖解決衰老問題。」
蘇墨靠在椅背上。
「最後二十五組呢？」
「第一百一十五組到第一百四十組。」林遠征的表情變得嚴肅了，「這一段的編碼密度是全部數據中最高的，也是最難解讀的。我只完成了初步的結構分析，還沒有進入具體的映射解讀。」
「你的初步判斷是什麼？」
「高級認知系統。」
「認知系統。」
「對。類腦結構的編碼。神經元的組織方式、突觸連接的拓撲結構、信息處理的邏輯通路。這一段如果完整解讀出來，我們能看到的是這種生命體的思維架構——它是怎麼思考的，怎麼記憶的，怎麼做決策的。」
林遠征放下鉛筆。
「蘇墨同志。」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這套編碼描述的這種生命體——擁有極高的代謝效率、遠超人類的神經傳導速度、能感知電磁場、幾乎不衰老，還有一套我們看不懂的高級認知系統。這種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蘇墨看著他的眼睛。
「我打算先把它搞明白。」
「搞明白之後呢？」
蘇墨站起來。
「林老師，你在柴房裡住了四年。四年裡你腦子裡算了一百頁論文。你當時有沒有想過這些論文算出來之後要幹什麼？」
「沒想過。」
「為什麼？」
「因為算本身就是目的。不算完我死不瞑目。」
蘇墨走到門口。
「我也一樣。先搞明白。搞明白了再決定下一步。」
他打開門。
「你的早飯半小時後送到。吃完開始幹活。計算尺和手搖計算機下午到。你要是還需要什麼工具，列個單子給走廊里值班的小戰士，他會轉交給我。」
「好。」
蘇墨走出去，帶上門。
走廊里，李長明在等他。
「蘇工，老李打了電話來。說今天下午總參有個關於南海防務的碰頭會，讓你去一趟。」
「幾點？」
「三點。」
蘇墨看了看手錶。
九點十五分。
「告訴老李我準時到。另外幫我辦一件事。」
「您說。」
「去京城百貨大樓買一根好一點的鋁合金拐杖。長度一米一左右，配橡膠手柄的那種。買完送到這兒來。」
李長明記下了。
蘇墨又說：「再買一條棉圍巾和兩雙厚棉襪。那人從河北來的，身上的衣服太薄了。」
「明白。」
蘇墨走向電梯。
身後傳來林遠征房間裡鉛筆在紙上划動的沙沙聲。
電梯門關上了。
蘇墨按了上行鍵。
地面上的郵電所里，綠色信箱在冬天的陽光里安靜地立著。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什麼都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