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七點四十五
蘇墨在實驗室走廊里站了三十秒。
然後他轉身走回林遠征的房間門口。
「林老師，你今晚好好休息。從明天開始，你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這一百四十組數據上。你需要的計算工具我會給你配齊。但有一條——你每天的工作進展，包括推演過程和中間結論，必須在當天結束前手寫一份報告，鎖進指定的保險柜。不允許口頭討論，不允許打電話，不允許跟除我之外的任何人談論你在做什麼。」
「明白。」
「休息吧。」
蘇墨帶上門，走出實驗室。
地面上，李大牛在車裡打著盹。
蘇墨敲了敲車窗。
「走，回家。」
到家的時候是七點四十五分。
念念已經洗過了澡，穿著棉睡衣站在門口，一隻手抓著門框。
看見蘇墨推門進來，她鬆開門框沖了過來。
「爸爸！你說晚上八點之前回來，現在幾點了？」
「七點四十五。提前了十五分鐘。」
「算你沒騙我。」
蘇墨把她抱了起來。
念念摟著他的脖子，小聲說了一句：「爸爸你身上有股柴火味。」
「去河北的時候在農村待了一會兒。」
「河北有貓嗎？」
「沒留意。下次幫你看。」
白玲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個盤子。
「給你留了飯。炒了個雞蛋，還有中午剩的排骨。」
「行。先把念念哄睡了。」
蘇墨把念念放回臥室，給她蓋好被子。
「爸爸，你講故事。」
「今天講什麼？」
「繼續講那隻貓。上次你說有個人找到了貓畫的地圖，他找到貓了嗎？」
蘇墨在床邊坐下來。
「他還在找。地圖很大，畫得很複雜。他得一點一點看。」
「他會找到的。」念念打了個哈欠。
「你怎麼知道？」
「因為貓畫地圖就是為了讓人來找它的呀。」
蘇墨看著女兒慢慢閉上眼睛。
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出臥室。
白玲把飯菜熱好端在桌上。
蘇墨坐下來吃飯。
「人找到了？」
「找到了。在隆化縣一間柴房裡，拄著拐。」
「身體很差？」
「腿壞了。前年發高燒燒壞了腿部神經。村里沒有像樣的醫生，拖了兩年。」
白玲皺了皺眉。
「你把人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安排在中關村實驗室的宿舍里。明天我讓軍區醫院派個大夫過去看看他的腿。」
「能治嗎？」
「不知道。得看損傷程度。」
白玲坐在對面看他吃飯。
「蘇墨。」
「嗯。」
「你今天去河北，來回六七百公里，就為了找一個四年前被下放的數學老師。你到底在做什麼？」
蘇墨咬著一塊排骨。
「在做一件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做完的事。」
「什麼事？」
蘇墨放下筷子。
他看著白玲。
「白玲，你還記得念念說的那個故事嗎？貓在很遠的地方畫了一張地圖，埋在石頭底下，等著有人來找。」
「記得。你編給她聽的。」
「那個故事不完全是編的。」
白玲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
「你不是在說暗語吧？」
「沒有。我是說，我在工作中發現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需要不同領域的專家來幫我解讀。今天找的林老師是第一個。後面可能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什麼領域？」
「生物學。材料學。可能還有天文學。」
白玲安靜了一會兒。
「這些事跟你之前搞的飛彈、坦克、潛艇有關係嗎？」
「有，但比那些更大。」
「更大是多大？」
蘇墨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
「我說了你不要害怕。」
「你先說。」
「比這個星球更大。」
白玲沒有說話。
她起身去廚房把蘇墨的碗洗了。
洗碗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很清晰。
蘇墨坐在餐桌前，等她洗完。
白玲擦乾手走回來，在他對面坐下。
「我不問了。你做的事我管不了，也幫不上忙。但我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今天下午念念在家裡畫了三幅畫。第一幅畫的是你和她在花園裡看貓。第二幅畫的是月亮上面長了一棵大樹，樹下面站著你們兩個。第三幅畫的是一個很大很大的飛機，飛機上面寫了兩個字。」
「什麼字？」
「'回家'。」
蘇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畫的飛機？」
「不太像飛機，更像一個圓球。上面插了兩根棍子，她說那是翅膀。」
蘇墨笑了一下。
「她的翅膀長得有特色。」
白玲沒笑。
「蘇墨，不管你在做多大的事，記住回家的路。」
蘇墨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下。
「記著呢。」
他走進書房，沒有鎖門。
打開通訊器，給陸遠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上午讓你算的修正截面數據，準備好了嗎？」
陸遠的回覆在兩分鐘後到了。
「準備好了。根據您提供的超導磁體高場強約束效率修正值，重新計算的結果如下：在氦三-氦三反應條件下，產生目標參數電磁波所需的反應堆輸出功率，從四十八億瓦下降到三十一億瓦。」
蘇墨在紙上寫下了這個數字。
三十一億瓦。
比上一輪的計算又降了百分之三十五。
如果繼續優化磁約束效率——比如把超導磁體的場強從六十特斯拉提高到八十特斯拉——這個數字還能再壓縮。
但八十特斯拉意味著需要更高性能的超導材料。
目前的釔鋇銅氧化物在液氮溫度下能做到六十特斯拉左右，再往上就需要全新的配方。
蘇墨在紙上畫了一個箭頭。
超導材料 → 磁約束場強 → 聚變效率 → 能量密度 → 啟動門檻。
每一個環節的進步都會把啟動門檻往下拉。
而碎片是這條鏈條的終端——催化介質。
沒有碎片，鏈條斷在最後一環。
蘇墨把紙折起來，放進筆記本里。
然後他打開了一個新的頁面。
在頂部寫了三個字。
「百日計劃」。
下面列了五條。
一、月球氦三採集方案（需新型採集機器人設計）。
二、新一代超導材料配方研發（目標場強八十特斯拉以上）。
三、大型聚變反應堆選址與建造（目標功率三十億瓦級）。
四、能量轉換系統工程化設計（基於公式第一千零八十一組至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組）。
五、生物編碼完整解讀（林遠征負責）。
五條線同時推進。
每一條都是需要舉國之力的工程。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月球背面一間四十七米深的地下室。
蘇墨合上筆記本。
書房外面很安靜。
白玲已經帶念念睡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冬天的夜空很清澈。
月亮在東方的低空掛著，亮得發白。
蘇墨看著月亮，想起林遠征在柴房裡說的話。
他們燒了紙，燒不了我腦子裡的東西。
四年。
一個人在柴房裡靠心算推進了一百頁論文。
蘇墨轉身回到桌前，在通訊器上給李長明發了一條短消息。
「明天早上七點，安排軍區總醫院的骨科和神經科主任到中關村實驗室負三層來。帶全診斷設備。有一個病人需要會診。」
發完之後他關了燈，走出書房。
經過臥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門半開著，裡面黑黢黢的。
念念的呼吸聲很輕。
白玲的手搭在念念的腰上。
蘇墨看了幾秒，輕輕把門帶上了。
他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來，沒有開燈。
黑暗裡他閉著眼睛，腦子裡的信息像齒輪一樣一個咬著一個轉。
碎片在發射信號。
銀河一號捕獲了信號。
信號指向火星。
火星地下可能還有一個跟月球一樣的空腔。
月球的空腔里有技術圖紙、生物藍圖、操作手冊。
火星的空腔里會有什麼？
蘇墨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客廳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
九點十五分。
他又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很多。
林遠征的腿要看。
實驗室的設備要給林遠征配齊。
陸遠那邊的計算還要跟進。
沈臨的解碼不能停。
還有白玲提到的那個「郵差」——教育部里潛伏的另一顆定時炸彈。
蘇墨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他在黑暗中想起了念念畫的那幅畫。
一個圓球形的飛行器，上面插著兩根棍子當翅膀。
飛行器上寫著兩個字——回家。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什麼時候，白玲走出臥室，給他搭了一條毯子。
然後他轉身走回林遠征的房間門口。
「林老師，你今晚好好休息。從明天開始，你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這一百四十組數據上。你需要的計算工具我會給你配齊。但有一條——你每天的工作進展，包括推演過程和中間結論，必須在當天結束前手寫一份報告，鎖進指定的保險柜。不允許口頭討論，不允許打電話，不允許跟除我之外的任何人談論你在做什麼。」
「明白。」
「休息吧。」
蘇墨帶上門，走出實驗室。
地面上，李大牛在車裡打著盹。
蘇墨敲了敲車窗。
「走，回家。」
到家的時候是七點四十五分。
念念已經洗過了澡，穿著棉睡衣站在門口，一隻手抓著門框。
看見蘇墨推門進來，她鬆開門框沖了過來。
「爸爸！你說晚上八點之前回來，現在幾點了？」
「七點四十五。提前了十五分鐘。」
「算你沒騙我。」
蘇墨把她抱了起來。
念念摟著他的脖子，小聲說了一句：「爸爸你身上有股柴火味。」
「去河北的時候在農村待了一會兒。」
「河北有貓嗎？」
「沒留意。下次幫你看。」
白玲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個盤子。
「給你留了飯。炒了個雞蛋，還有中午剩的排骨。」
「行。先把念念哄睡了。」
蘇墨把念念放回臥室，給她蓋好被子。
「爸爸，你講故事。」
「今天講什麼？」
「繼續講那隻貓。上次你說有個人找到了貓畫的地圖，他找到貓了嗎？」
蘇墨在床邊坐下來。
「他還在找。地圖很大，畫得很複雜。他得一點一點看。」
「他會找到的。」念念打了個哈欠。
「你怎麼知道？」
「因為貓畫地圖就是為了讓人來找它的呀。」
蘇墨看著女兒慢慢閉上眼睛。
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出臥室。
白玲把飯菜熱好端在桌上。
蘇墨坐下來吃飯。
「人找到了？」
「找到了。在隆化縣一間柴房裡，拄著拐。」
「身體很差？」
「腿壞了。前年發高燒燒壞了腿部神經。村里沒有像樣的醫生，拖了兩年。」
白玲皺了皺眉。
「你把人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安排在中關村實驗室的宿舍里。明天我讓軍區醫院派個大夫過去看看他的腿。」
「能治嗎？」
「不知道。得看損傷程度。」
白玲坐在對面看他吃飯。
「蘇墨。」
「嗯。」
「你今天去河北，來回六七百公里，就為了找一個四年前被下放的數學老師。你到底在做什麼？」
蘇墨咬著一塊排骨。
「在做一件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做完的事。」
「什麼事？」
蘇墨放下筷子。
他看著白玲。
「白玲，你還記得念念說的那個故事嗎？貓在很遠的地方畫了一張地圖，埋在石頭底下，等著有人來找。」
「記得。你編給她聽的。」
「那個故事不完全是編的。」
白玲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
「你不是在說暗語吧？」
「沒有。我是說，我在工作中發現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需要不同領域的專家來幫我解讀。今天找的林老師是第一個。後面可能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什麼領域？」
「生物學。材料學。可能還有天文學。」
白玲安靜了一會兒。
「這些事跟你之前搞的飛彈、坦克、潛艇有關係嗎？」
「有，但比那些更大。」
「更大是多大？」
蘇墨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
「我說了你不要害怕。」
「你先說。」
「比這個星球更大。」
白玲沒有說話。
她起身去廚房把蘇墨的碗洗了。
洗碗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很清晰。
蘇墨坐在餐桌前，等她洗完。
白玲擦乾手走回來，在他對面坐下。
「我不問了。你做的事我管不了，也幫不上忙。但我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今天下午念念在家裡畫了三幅畫。第一幅畫的是你和她在花園裡看貓。第二幅畫的是月亮上面長了一棵大樹，樹下面站著你們兩個。第三幅畫的是一個很大很大的飛機，飛機上面寫了兩個字。」
「什麼字？」
「'回家'。」
蘇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畫的飛機？」
「不太像飛機，更像一個圓球。上面插了兩根棍子，她說那是翅膀。」
蘇墨笑了一下。
「她的翅膀長得有特色。」
白玲沒笑。
「蘇墨，不管你在做多大的事，記住回家的路。」
蘇墨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下。
「記著呢。」
他走進書房，沒有鎖門。
打開通訊器，給陸遠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上午讓你算的修正截面數據，準備好了嗎？」
陸遠的回覆在兩分鐘後到了。
「準備好了。根據您提供的超導磁體高場強約束效率修正值，重新計算的結果如下：在氦三-氦三反應條件下，產生目標參數電磁波所需的反應堆輸出功率，從四十八億瓦下降到三十一億瓦。」
蘇墨在紙上寫下了這個數字。
三十一億瓦。
比上一輪的計算又降了百分之三十五。
如果繼續優化磁約束效率——比如把超導磁體的場強從六十特斯拉提高到八十特斯拉——這個數字還能再壓縮。
但八十特斯拉意味著需要更高性能的超導材料。
目前的釔鋇銅氧化物在液氮溫度下能做到六十特斯拉左右，再往上就需要全新的配方。
蘇墨在紙上畫了一個箭頭。
超導材料 → 磁約束場強 → 聚變效率 → 能量密度 → 啟動門檻。
每一個環節的進步都會把啟動門檻往下拉。
而碎片是這條鏈條的終端——催化介質。
沒有碎片，鏈條斷在最後一環。
蘇墨把紙折起來，放進筆記本里。
然後他打開了一個新的頁面。
在頂部寫了三個字。
「百日計劃」。
下面列了五條。
一、月球氦三採集方案（需新型採集機器人設計）。
二、新一代超導材料配方研發（目標場強八十特斯拉以上）。
三、大型聚變反應堆選址與建造（目標功率三十億瓦級）。
四、能量轉換系統工程化設計（基於公式第一千零八十一組至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組）。
五、生物編碼完整解讀（林遠征負責）。
五條線同時推進。
每一條都是需要舉國之力的工程。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月球背面一間四十七米深的地下室。
蘇墨合上筆記本。
書房外面很安靜。
白玲已經帶念念睡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冬天的夜空很清澈。
月亮在東方的低空掛著，亮得發白。
蘇墨看著月亮，想起林遠征在柴房裡說的話。
他們燒了紙，燒不了我腦子裡的東西。
四年。
一個人在柴房裡靠心算推進了一百頁論文。
蘇墨轉身回到桌前，在通訊器上給李長明發了一條短消息。
「明天早上七點，安排軍區總醫院的骨科和神經科主任到中關村實驗室負三層來。帶全診斷設備。有一個病人需要會診。」
發完之後他關了燈，走出書房。
經過臥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門半開著，裡面黑黢黢的。
念念的呼吸聲很輕。
白玲的手搭在念念的腰上。
蘇墨看了幾秒，輕輕把門帶上了。
他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來，沒有開燈。
黑暗裡他閉著眼睛，腦子裡的信息像齒輪一樣一個咬著一個轉。
碎片在發射信號。
銀河一號捕獲了信號。
信號指向火星。
火星地下可能還有一個跟月球一樣的空腔。
月球的空腔里有技術圖紙、生物藍圖、操作手冊。
火星的空腔里會有什麼？
蘇墨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客廳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
九點十五分。
他又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很多。
林遠征的腿要看。
實驗室的設備要給林遠征配齊。
陸遠那邊的計算還要跟進。
沈臨的解碼不能停。
還有白玲提到的那個「郵差」——教育部里潛伏的另一顆定時炸彈。
蘇墨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他在黑暗中想起了念念畫的那幅畫。
一個圓球形的飛行器，上面插著兩根棍子當翅膀。
飛行器上寫著兩個字——回家。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什麼時候，白玲走出臥室，給他搭了一條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