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柴房裡的天才
蘇墨盯著林遠征。
林遠征盯著膝蓋上的紙。
屋子外面起了風，柴房的木門被吹得吱呀作響。
李大牛從外面探了個頭進來看了一眼，蘇墨擺了擺手，大牛縮回去繼續站著。
「你說四十七種功能單元，這個數字你確定？」
「前二十組的映射關係足夠我做出這個判斷。」林遠征翻回第一頁，指著第三行數據，「你看這裡，2-1-3和2-3-1在地球的遺傳密碼里應該對應同一種胺基酸——這是冗餘的表現。但在這組數據里，2-1-3後面緊跟著一個特殊間隔符，而2-3-1後面沒有。這說明兩者對應完全不同的功能單元。我翻了前二十組，找到了至少十七處這樣的區分。」
「所以你認為這套編碼是人為設計的？」
「不是人為。」林遠征的聲音壓得很低，「人類的遺傳工程在目前的階段根本做不到這種精度。就算是最頂尖的西方實驗室，也不可能設計出一套擁有四十七種獨立功能單元的遺傳編碼系統。這超出了當前生物學的理論邊界。」
蘇墨沒有接話。
林遠征放下手中的紙，看著他。
「蘇同志，你不打算告訴我這組數據到底是從哪來的？」
「暫時不能。」
「我理解。」林遠征點了點頭，「但我要跟你說一件事。這一百四十組數據，如果只讓我看前二十組，我能告訴你它的編碼結構。如果讓我看完全部一百四十組，給我足夠的時間和計算工具，我有可能把它編碼的完整生物藍圖解讀出來。」
「生物藍圖。」
「對。遺傳編碼的本質就是一份施工圖紙。DNA編碼蛋白質，蛋白質構成器官，器官構成生命體。這一百四十組數據如果是完整的，那它描述的就是一種生命形態——可能是某種細胞結構，也可能是一個完整的有機體。」
蘇墨的嘴角抿了一下。
「你需要什麼條件？」
林遠征環顧了一圈自己住了四年的柴房。
爐子裡的火快滅了。
牆角那捆柴燒了一半，剩下的潮了，冒著白煙。
「一間乾燥的屋子。一張桌子。紙和筆。一把計算尺。如果可以的話，一台手搖計算機。」
「這些我都能給你。但有一個前提。」
「你說。」
「從你跟我走出這間柴房開始，你看到的、聽到的、做的所有事情，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一個字。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林遠征看著蘇墨的眼睛。
「你打算帶我去哪？」
「京城。」
林遠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左腿從膝蓋以下明顯比右腿細，走路需要拄拐。
「我這條腿走不了遠路。」
「不用你走。我車在村口。」
林遠征沉默了。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屋頂上一片沒壓好的油毛氈掀起來又拍下去。
「蘇同志。」
「嗯。」
「我在這間屋子裡住了四年。四年前他們把我從京城拉過來的時候，我隨身帶了一箱書。數學的，生物的，物理的，什麼都有。到了村口，押送的幹部把箱子打開檢查，說這些都是毒草，當著我的面全燒了。」
蘇墨沒有打斷他。
「那天晚上我坐在這間屋子裡，什麼都沒有，連個燈泡都沒有。我心想，完了。我這輩子可能就交代在這個山溝里了。」
林遠徵用手掌擦了一下臉。
「但是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發現我腦子裡的東西還在。方程式還在，模型還在，密碼子的排列組合還在。他們燒了紙，燒不了我腦子裡的東西。從那天起我每天在地里幹活的時候都在心算。鋤一下地，算一步。翻一鍬土，算一步。四年下來，我在腦子裡把那篇論文往後又推進了大概一百頁。」
他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
「全在這裡面。一個字沒寫下來，但全在。」
蘇墨站起來。
「林老師，你的東西收拾一下。咱們現在就走。」
「現在？」
「對。」
林遠征看著他，過了兩秒，伸手去夠床邊的拐杖。
蘇墨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來。
「你的腿是什麼毛病？」
「發燒的時候傷了神經。大夫說是小兒麻痹後遺症的那種損傷，肌肉萎縮了，恢復不了。」
「多長時間了？」
「兩年多。」
蘇墨看了看他的左腿，沒再說話。
林遠征在柴房裡翻了一圈，除了身上穿的棉襖之外，值錢的東西只有兩樣：一個搪瓷缸和一條打了補丁的毛巾。
「就這些。」
蘇墨拿起桌上那袋白面和豬肉。
「這些留給隔壁幫你做飯的王嬸子。」
兩人走出柴房的時候，大隊長正站在院子裡張望。
看見蘇墨扶著林遠征出來，大隊長趕緊跑了過來。
「首長，您這是……」
「林遠征同志的下放到此結束。我帶他回京城。」
大隊長張著嘴，半天說出一句：「這……得上面批吧？」
蘇墨掏出證件在他面前打開。
「這個夠不夠？」
大隊長看了一眼紅色的印章，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夠了夠了，您帶走您帶走。」
蘇墨把桌上那袋東西交給大隊長。
「這些白面和豬肉麻煩你給隔壁王嬸子送過去。替林老師謝謝她這幾年的照顧。」
大隊長雙手接過來連聲應是。
蘇墨扶著林遠征慢慢往村口走。
李大牛遠遠地看見了，小跑過來幫忙。
「蘇工，這位是？」
「林遠征老師。上車。」
李大牛把林遠征扶上了吉普車后座，蘇墨坐在副駕駛。
車子發動了。
從後視鏡里能看見大隊長還站在村口，手裡拎著那袋東西發愣。
林遠征坐在后座上，看著窗外倒退的山溝和光禿禿的山坡。
他有四年沒坐過車了。
顛簸讓他不太適應，抓著前座的靠背，指節有些發白。
「蘇同志。」
「叫我蘇墨就行。」
「蘇墨同志。你找我真的只是因為那篇論文？」
蘇墨看了一眼後視鏡。
「你覺得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一個搞國防的人，大老遠跑到河北鄉下來找一個種了四年地的數學講師。就憑一篇六年前寫的論文。」
「那篇論文寫得好。」
「寫得好的論文多了。」
蘇墨轉過身看著他。
「林老師，我跟你說實話。那一百四十組數據不是普通的科研數據。你剛才說得對，那套編碼是被設計出來的。設計它的不是人類。你願不願意幫我把它解讀出來，你自己決定。但我必須在你做決定之前告訴你一件事。」
林遠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什麼事？」
「一旦你參與了這項工作，你這輩子都不能對外透露任何細節。不能發論文，不能在學術會議上提一個字，不能跟你的學生、你的同事、你的家人談論你做了什麼。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的文件里。你做的所有工作都屬於國家最高機密。你可能會成為這個領域裡最重要的專家，但沒有人會知道。」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了一下。
林遠征抓緊了靠背。
「蘇墨同志。」
「嗯。」
「我在柴房裡住了四年。四年裡沒有人在乎我寫過什麼，想過什麼。我種地的時候在腦子裡算方程，旁邊的社員以為我在發呆。我發燒差點死掉的那個晚上，想的不是家裡人，是那套密碼子模型第三十七頁上有一個積分我沒算完。」
他停了一下。
「你現在告訴我有一組真正被設計出來的遺傳編碼等著我去解讀，然後問我願不願意？你覺得我會說什麼？」
蘇墨轉回身去，面朝前方。
「大牛，踩油門。爭取七點之前到家。」
「蘇工，這路太顛了，開快了人得散架。」
「那就六十邁。能跑多快跑多快。」
吉普車在夕陽下的土路上揚起一溜黃土。
林遠征靠在后座上，把那疊列印紙從懷裡掏出來，借著餘暉繼續看。
他翻到了第四十組。
手指又開始發抖了。
但這次他的嘴角是往上翹的。
林遠征盯著膝蓋上的紙。
屋子外面起了風，柴房的木門被吹得吱呀作響。
李大牛從外面探了個頭進來看了一眼，蘇墨擺了擺手，大牛縮回去繼續站著。
「你說四十七種功能單元，這個數字你確定？」
「前二十組的映射關係足夠我做出這個判斷。」林遠征翻回第一頁，指著第三行數據，「你看這裡，2-1-3和2-3-1在地球的遺傳密碼里應該對應同一種胺基酸——這是冗餘的表現。但在這組數據里，2-1-3後面緊跟著一個特殊間隔符，而2-3-1後面沒有。這說明兩者對應完全不同的功能單元。我翻了前二十組，找到了至少十七處這樣的區分。」
「所以你認為這套編碼是人為設計的？」
「不是人為。」林遠征的聲音壓得很低，「人類的遺傳工程在目前的階段根本做不到這種精度。就算是最頂尖的西方實驗室，也不可能設計出一套擁有四十七種獨立功能單元的遺傳編碼系統。這超出了當前生物學的理論邊界。」
蘇墨沒有接話。
林遠征放下手中的紙，看著他。
「蘇同志，你不打算告訴我這組數據到底是從哪來的？」
「暫時不能。」
「我理解。」林遠征點了點頭，「但我要跟你說一件事。這一百四十組數據，如果只讓我看前二十組，我能告訴你它的編碼結構。如果讓我看完全部一百四十組，給我足夠的時間和計算工具，我有可能把它編碼的完整生物藍圖解讀出來。」
「生物藍圖。」
「對。遺傳編碼的本質就是一份施工圖紙。DNA編碼蛋白質，蛋白質構成器官，器官構成生命體。這一百四十組數據如果是完整的，那它描述的就是一種生命形態——可能是某種細胞結構，也可能是一個完整的有機體。」
蘇墨的嘴角抿了一下。
「你需要什麼條件？」
林遠征環顧了一圈自己住了四年的柴房。
爐子裡的火快滅了。
牆角那捆柴燒了一半，剩下的潮了，冒著白煙。
「一間乾燥的屋子。一張桌子。紙和筆。一把計算尺。如果可以的話，一台手搖計算機。」
「這些我都能給你。但有一個前提。」
「你說。」
「從你跟我走出這間柴房開始，你看到的、聽到的、做的所有事情，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一個字。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林遠征看著蘇墨的眼睛。
「你打算帶我去哪？」
「京城。」
林遠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左腿從膝蓋以下明顯比右腿細，走路需要拄拐。
「我這條腿走不了遠路。」
「不用你走。我車在村口。」
林遠征沉默了。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屋頂上一片沒壓好的油毛氈掀起來又拍下去。
「蘇同志。」
「嗯。」
「我在這間屋子裡住了四年。四年前他們把我從京城拉過來的時候，我隨身帶了一箱書。數學的，生物的，物理的，什麼都有。到了村口，押送的幹部把箱子打開檢查，說這些都是毒草，當著我的面全燒了。」
蘇墨沒有打斷他。
「那天晚上我坐在這間屋子裡，什麼都沒有，連個燈泡都沒有。我心想，完了。我這輩子可能就交代在這個山溝里了。」
林遠徵用手掌擦了一下臉。
「但是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發現我腦子裡的東西還在。方程式還在，模型還在，密碼子的排列組合還在。他們燒了紙，燒不了我腦子裡的東西。從那天起我每天在地里幹活的時候都在心算。鋤一下地，算一步。翻一鍬土，算一步。四年下來，我在腦子裡把那篇論文往後又推進了大概一百頁。」
他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
「全在這裡面。一個字沒寫下來，但全在。」
蘇墨站起來。
「林老師，你的東西收拾一下。咱們現在就走。」
「現在？」
「對。」
林遠征看著他，過了兩秒，伸手去夠床邊的拐杖。
蘇墨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來。
「你的腿是什麼毛病？」
「發燒的時候傷了神經。大夫說是小兒麻痹後遺症的那種損傷，肌肉萎縮了，恢復不了。」
「多長時間了？」
「兩年多。」
蘇墨看了看他的左腿，沒再說話。
林遠征在柴房裡翻了一圈，除了身上穿的棉襖之外，值錢的東西只有兩樣：一個搪瓷缸和一條打了補丁的毛巾。
「就這些。」
蘇墨拿起桌上那袋白面和豬肉。
「這些留給隔壁幫你做飯的王嬸子。」
兩人走出柴房的時候，大隊長正站在院子裡張望。
看見蘇墨扶著林遠征出來，大隊長趕緊跑了過來。
「首長，您這是……」
「林遠征同志的下放到此結束。我帶他回京城。」
大隊長張著嘴，半天說出一句：「這……得上面批吧？」
蘇墨掏出證件在他面前打開。
「這個夠不夠？」
大隊長看了一眼紅色的印章，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夠了夠了，您帶走您帶走。」
蘇墨把桌上那袋東西交給大隊長。
「這些白面和豬肉麻煩你給隔壁王嬸子送過去。替林老師謝謝她這幾年的照顧。」
大隊長雙手接過來連聲應是。
蘇墨扶著林遠征慢慢往村口走。
李大牛遠遠地看見了，小跑過來幫忙。
「蘇工，這位是？」
「林遠征老師。上車。」
李大牛把林遠征扶上了吉普車后座，蘇墨坐在副駕駛。
車子發動了。
從後視鏡里能看見大隊長還站在村口，手裡拎著那袋東西發愣。
林遠征坐在后座上，看著窗外倒退的山溝和光禿禿的山坡。
他有四年沒坐過車了。
顛簸讓他不太適應，抓著前座的靠背，指節有些發白。
「蘇同志。」
「叫我蘇墨就行。」
「蘇墨同志。你找我真的只是因為那篇論文？」
蘇墨看了一眼後視鏡。
「你覺得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一個搞國防的人，大老遠跑到河北鄉下來找一個種了四年地的數學講師。就憑一篇六年前寫的論文。」
「那篇論文寫得好。」
「寫得好的論文多了。」
蘇墨轉過身看著他。
「林老師，我跟你說實話。那一百四十組數據不是普通的科研數據。你剛才說得對，那套編碼是被設計出來的。設計它的不是人類。你願不願意幫我把它解讀出來，你自己決定。但我必須在你做決定之前告訴你一件事。」
林遠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什麼事？」
「一旦你參與了這項工作，你這輩子都不能對外透露任何細節。不能發論文，不能在學術會議上提一個字，不能跟你的學生、你的同事、你的家人談論你做了什麼。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的文件里。你做的所有工作都屬於國家最高機密。你可能會成為這個領域裡最重要的專家，但沒有人會知道。」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了一下。
林遠征抓緊了靠背。
「蘇墨同志。」
「嗯。」
「我在柴房裡住了四年。四年裡沒有人在乎我寫過什麼，想過什麼。我種地的時候在腦子裡算方程，旁邊的社員以為我在發呆。我發燒差點死掉的那個晚上，想的不是家裡人，是那套密碼子模型第三十七頁上有一個積分我沒算完。」
他停了一下。
「你現在告訴我有一組真正被設計出來的遺傳編碼等著我去解讀，然後問我願不願意？你覺得我會說什麼？」
蘇墨轉回身去，面朝前方。
「大牛，踩油門。爭取七點之前到家。」
「蘇工，這路太顛了，開快了人得散架。」
「那就六十邁。能跑多快跑多快。」
吉普車在夕陽下的土路上揚起一溜黃土。
林遠征靠在后座上，把那疊列印紙從懷裡掏出來，借著餘暉繼續看。
他翻到了第四十組。
手指又開始發抖了。
但這次他的嘴角是往上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