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隆化有個林先生
天還沒亮透，蘇墨就穿好了大衣。
李大牛五點半準時把吉普車開到了家門口。
白玲在門口把行李包遞給他。
「路上小心。天冷，別一直開窗。」
「知道了。」
蘇墨上了車，吉普車駛出西山大院，沿著國道往東北方向走。
京城到隆化縣，三百多公里，走國道大概要六七個小時。
冬天的公路上車不多。
出了城之後，兩邊全是光禿禿的楊樹和乾枯的農田。
李大牛一邊開車一邊問：「蘇工，咱們去找的這個人，什麼來頭？」
「一個大學老師。數學系的，寫過幾篇遺傳學方向的論文。被下放到隆化種地去了。」
「種了幾年？」
「四年。」
李大牛吹了個口哨。
「四年。一個大學老師在村里種四年地，不知道還認不認得公式了。」
「認不認得，到了就知道。」
車在中午十二點半到了隆化縣城。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兩排磚瓦房，路邊的積雪還沒化完。
蘇墨在街上找了個供銷社買了五斤白面、兩斤豬肉和一瓶白酒，裝進一個布袋子裡。
李大牛看著他把東西提上車。
「這是幹什麼？」
「去人家那兒不能空手。」
從縣城到東溝大隊還有三十多里的土路。
吉普車顛了一個小時才到。
東溝大隊是個不大的村子，四五十戶人家散落在一條山溝里。
村口有一棵大柳樹，樹幹上刷著半褪色的標語。
蘇墨讓大牛把車停在村口，兩人步行進村。
碰到一個扛著鋤頭路過的老漢。
「老同志，請問大隊部在哪兒？」
老漢打量了他們兩眼。
「往前走，過了那個石磨再左拐就是。」
蘇墨道了聲謝，拎著東西往前走。
大隊部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門口掛著一塊歪斜的木牌。
蘇墨推門進去，裡面坐著一個穿棉襖的中年男人，正在炕上吃窩頭。
「你找誰？」中年男人嘴裡含著窩頭問。
「你是大隊長？」
「我是。你們哪來的？」
蘇墨把證件遞了過去。
大隊長接過來看了一眼，窩頭差點掉在炕上。
他翻身下了炕，手在棉襖上使勁擦了擦，把證件雙手捧著還了回來。
「首長好。您怎麼來我們這個小地方了？」
「我找一個人。從京城下放過來的，姓林，林遠征。他還在你們大隊嗎？」
大隊長愣了一下。
「林先生？在在在。就在大隊部後面那間柴房住著。」
「他現在什麼情況？」
大隊長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有點為難。
「說實話吧，不太好。林先生來我們村四年了，頭兩年還能下地幹活，雖然幹不了重活，鋤草拔苗什麼的還成。前年冬天得了一場大病，高燒燒了七天，差點沒扛過來。扛過來之後腿就不利索了，走路得拄拐。去年開始基本幹不了活了，就在柴房裡待著。」
「他吃什麼？」
「大隊給他分口糧，跟社員一個標準。不過他一個人做不了飯，都是隔壁王嬸子幫他把窩頭蒸好送過去。」
蘇墨點了點頭。
「帶我去看看他。」
大隊長在前面引路，繞過大隊部的正房，後面是一排低矮的雜物間和柴房。
最角落的那間門是虛掩的。
大隊長敲了敲門。
「林先生，有人來看你。」
裡面沒有聲音。
大隊長又敲了兩下。
「林先生？」
過了幾秒，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進來。」
大隊長推開門。
屋子很小，大概七八平方米。
一張木板床，一把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椅子，一張破舊的小桌。
牆角堆著幾捆柴火，爐子裡燒著很小的火，屋裡有股煙味和潮氣混合的氣味。
床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襖，頭髮花白，臉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
一根木拐杖靠在床邊。
男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十歲不止。
蘇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進去。
「林遠征老師？」
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誰？」
「我姓蘇。從京城來的。」
「京城來的？」林遠征的眼神裡帶著一點戒備，「我已經寫了三份檢討了。還要我寫什麼？」
蘇墨把手裡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不是來讓你寫檢討的。我來找你，是因為你在五八年寫的那篇論文。」
林遠征的表情變了。
他看著蘇墨，嘴唇動了兩下。
「哪篇？」
「《關於遺傳密碼子的數學模型初探》。」
林遠征的身體微微挺直了一些。
「你看過那篇文章？」
「今天早上在京城生物物理所的檔案室里看的。」
「那篇文章還在？」
「在架子上放著，積了半寸厚的灰。」
林遠征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以為早被當廢紙燒了。」
蘇墨把椅子上的灰拍了拍，坐了下來。
「林老師，你在那篇文章里提出了一個假設，說三聯體密碼子是信息熵最大化的結果。這個假設你後來有沒有繼續研究？」
林遠征看著他，眼睛裡的戒備慢慢消退了，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繼續研究？拿什麼研究？到這兒來的第一天，我帶的那箱書和手稿全被收走了。說是封建糟粕。我連一支鉛筆都沒留下。」
「那你這四年裡就沒想過這些問題？」
林遠征伸出手，用指甲在床板上劃了一道。
「怎麼沒想。地里鋤草的時候想，炕上發燒的時候也想。腦子是自己的，他們拿不走。」
蘇墨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
「林老師，我今天來找你，不是閒聊天的。我手上有一組數據，一百四十組，每組包含三個數值。這些數值的編碼方式跟遺傳密碼子的三聯體結構極其相似——四種基本單元，三個一組，有明確的間隔符。但這些數據不來自任何已知的生物體。」
林遠征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來自已知生物體？那來自哪裡？」
蘇墨看著他的眼睛。
「這個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但我可以把數據給你看。如果你能證明這些數據確實是遺傳編碼，並且能解讀出它編碼的是什麼，我保證你從今天開始不用再住柴房，不用再種地。你回京城，進實驗室，做你自己的研究。」
林遠征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什麼人？」
蘇墨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遞了過去。
林遠征接過來，手有些抖。
他看了好幾遍，然後把證件還了回來。
「盤古計劃。」林遠征的聲音有些乾澀，「我聽過這個名字。在廣播裡聽過一耳朵。是搞國防的？」
「對。」
「搞國防的人來找我一個教數學的，看我寫的遺傳學論文。」林遠征咧了咧嘴，算是笑，「我是不是該覺得榮幸？」
「你該覺得你那篇論文沒白寫。」
林遠征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咳了起來。
咳了好半天，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那組數據在哪裡？」
蘇墨從內衣口袋裡取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一百四十組。列印件。看完之後紙要還我，你不能留底。」
林遠征伸手拿過信封，拆開，抽出那疊紙。
他彎著腰湊到窗戶邊上，借著微弱的天光，一行一行地看了起來。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爐子裡柴火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蘇墨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李大牛靠在門外，抱著胳膊站崗。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
林遠征翻到了第二十頁。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冷的。
「你說這些數據不來自已知生物體。」
「對。」
「你說的是實話？」
「是實話。」
林遠征把紙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蘇墨。
他的眼眶紅了。
「這不是密碼子。」
蘇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意思？」
「我說的是，這不是普通的密碼子。三聯體結構是對的，四種基本單元也是對的。但編碼邏輯跟地球上所有已知生物的遺傳密碼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林遠徵用發抖的手指點著紙上的一行數據。
「地球上的遺傳密碼有六十四種密碼子，編碼二十種胺基酸。冗餘度很高，很多胺基酸對應好幾個密碼子。但這組數據的編碼效率遠高於此——四種單元三個一組還是六十四種組合，但從前二十組的映射關係來看，它們編碼的不是二十種基本單元，而是至少四十七種。」
蘇墨坐直了身體。
「四十七種。」
「這意味著這套編碼幾乎沒有冗餘。每一個密碼子都對應一種獨立的功能單元。這種編碼效率在自然進化中不可能出現。」
林遠征的聲音在發抖。
「這是被設計出來的。」
李大牛五點半準時把吉普車開到了家門口。
白玲在門口把行李包遞給他。
「路上小心。天冷，別一直開窗。」
「知道了。」
蘇墨上了車，吉普車駛出西山大院，沿著國道往東北方向走。
京城到隆化縣，三百多公里，走國道大概要六七個小時。
冬天的公路上車不多。
出了城之後，兩邊全是光禿禿的楊樹和乾枯的農田。
李大牛一邊開車一邊問：「蘇工，咱們去找的這個人，什麼來頭？」
「一個大學老師。數學系的，寫過幾篇遺傳學方向的論文。被下放到隆化種地去了。」
「種了幾年？」
「四年。」
李大牛吹了個口哨。
「四年。一個大學老師在村里種四年地，不知道還認不認得公式了。」
「認不認得，到了就知道。」
車在中午十二點半到了隆化縣城。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兩排磚瓦房，路邊的積雪還沒化完。
蘇墨在街上找了個供銷社買了五斤白面、兩斤豬肉和一瓶白酒，裝進一個布袋子裡。
李大牛看著他把東西提上車。
「這是幹什麼？」
「去人家那兒不能空手。」
從縣城到東溝大隊還有三十多里的土路。
吉普車顛了一個小時才到。
東溝大隊是個不大的村子，四五十戶人家散落在一條山溝里。
村口有一棵大柳樹，樹幹上刷著半褪色的標語。
蘇墨讓大牛把車停在村口，兩人步行進村。
碰到一個扛著鋤頭路過的老漢。
「老同志，請問大隊部在哪兒？」
老漢打量了他們兩眼。
「往前走，過了那個石磨再左拐就是。」
蘇墨道了聲謝，拎著東西往前走。
大隊部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門口掛著一塊歪斜的木牌。
蘇墨推門進去，裡面坐著一個穿棉襖的中年男人，正在炕上吃窩頭。
「你找誰？」中年男人嘴裡含著窩頭問。
「你是大隊長？」
「我是。你們哪來的？」
蘇墨把證件遞了過去。
大隊長接過來看了一眼，窩頭差點掉在炕上。
他翻身下了炕，手在棉襖上使勁擦了擦，把證件雙手捧著還了回來。
「首長好。您怎麼來我們這個小地方了？」
「我找一個人。從京城下放過來的，姓林，林遠征。他還在你們大隊嗎？」
大隊長愣了一下。
「林先生？在在在。就在大隊部後面那間柴房住著。」
「他現在什麼情況？」
大隊長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有點為難。
「說實話吧，不太好。林先生來我們村四年了，頭兩年還能下地幹活，雖然幹不了重活，鋤草拔苗什麼的還成。前年冬天得了一場大病，高燒燒了七天，差點沒扛過來。扛過來之後腿就不利索了，走路得拄拐。去年開始基本幹不了活了，就在柴房裡待著。」
「他吃什麼？」
「大隊給他分口糧，跟社員一個標準。不過他一個人做不了飯，都是隔壁王嬸子幫他把窩頭蒸好送過去。」
蘇墨點了點頭。
「帶我去看看他。」
大隊長在前面引路，繞過大隊部的正房，後面是一排低矮的雜物間和柴房。
最角落的那間門是虛掩的。
大隊長敲了敲門。
「林先生，有人來看你。」
裡面沒有聲音。
大隊長又敲了兩下。
「林先生？」
過了幾秒，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進來。」
大隊長推開門。
屋子很小，大概七八平方米。
一張木板床，一把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椅子，一張破舊的小桌。
牆角堆著幾捆柴火，爐子裡燒著很小的火，屋裡有股煙味和潮氣混合的氣味。
床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襖，頭髮花白，臉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
一根木拐杖靠在床邊。
男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十歲不止。
蘇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進去。
「林遠征老師？」
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誰？」
「我姓蘇。從京城來的。」
「京城來的？」林遠征的眼神裡帶著一點戒備，「我已經寫了三份檢討了。還要我寫什麼？」
蘇墨把手裡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不是來讓你寫檢討的。我來找你，是因為你在五八年寫的那篇論文。」
林遠征的表情變了。
他看著蘇墨，嘴唇動了兩下。
「哪篇？」
「《關於遺傳密碼子的數學模型初探》。」
林遠征的身體微微挺直了一些。
「你看過那篇文章？」
「今天早上在京城生物物理所的檔案室里看的。」
「那篇文章還在？」
「在架子上放著，積了半寸厚的灰。」
林遠征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以為早被當廢紙燒了。」
蘇墨把椅子上的灰拍了拍，坐了下來。
「林老師，你在那篇文章里提出了一個假設，說三聯體密碼子是信息熵最大化的結果。這個假設你後來有沒有繼續研究？」
林遠征看著他，眼睛裡的戒備慢慢消退了，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繼續研究？拿什麼研究？到這兒來的第一天，我帶的那箱書和手稿全被收走了。說是封建糟粕。我連一支鉛筆都沒留下。」
「那你這四年裡就沒想過這些問題？」
林遠征伸出手，用指甲在床板上劃了一道。
「怎麼沒想。地里鋤草的時候想，炕上發燒的時候也想。腦子是自己的，他們拿不走。」
蘇墨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
「林老師，我今天來找你，不是閒聊天的。我手上有一組數據，一百四十組，每組包含三個數值。這些數值的編碼方式跟遺傳密碼子的三聯體結構極其相似——四種基本單元，三個一組，有明確的間隔符。但這些數據不來自任何已知的生物體。」
林遠征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來自已知生物體？那來自哪裡？」
蘇墨看著他的眼睛。
「這個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但我可以把數據給你看。如果你能證明這些數據確實是遺傳編碼，並且能解讀出它編碼的是什麼，我保證你從今天開始不用再住柴房，不用再種地。你回京城，進實驗室，做你自己的研究。」
林遠征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什麼人？」
蘇墨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遞了過去。
林遠征接過來，手有些抖。
他看了好幾遍，然後把證件還了回來。
「盤古計劃。」林遠征的聲音有些乾澀，「我聽過這個名字。在廣播裡聽過一耳朵。是搞國防的？」
「對。」
「搞國防的人來找我一個教數學的，看我寫的遺傳學論文。」林遠征咧了咧嘴，算是笑，「我是不是該覺得榮幸？」
「你該覺得你那篇論文沒白寫。」
林遠征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咳了起來。
咳了好半天，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那組數據在哪裡？」
蘇墨從內衣口袋裡取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一百四十組。列印件。看完之後紙要還我，你不能留底。」
林遠征伸手拿過信封，拆開，抽出那疊紙。
他彎著腰湊到窗戶邊上，借著微弱的天光，一行一行地看了起來。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爐子裡柴火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蘇墨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李大牛靠在門外，抱著胳膊站崗。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
林遠征翻到了第二十頁。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冷的。
「你說這些數據不來自已知生物體。」
「對。」
「你說的是實話？」
「是實話。」
林遠征把紙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蘇墨。
他的眼眶紅了。
「這不是密碼子。」
蘇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意思？」
「我說的是，這不是普通的密碼子。三聯體結構是對的，四種基本單元也是對的。但編碼邏輯跟地球上所有已知生物的遺傳密碼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林遠徵用發抖的手指點著紙上的一行數據。
「地球上的遺傳密碼有六十四種密碼子，編碼二十種胺基酸。冗餘度很高，很多胺基酸對應好幾個密碼子。但這組數據的編碼效率遠高於此——四種單元三個一組還是六十四種組合，但從前二十組的映射關係來看，它們編碼的不是二十種基本單元，而是至少四十七種。」
蘇墨坐直了身體。
「四十七種。」
「這意味著這套編碼幾乎沒有冗餘。每一個密碼子都對應一種獨立的功能單元。這種編碼效率在自然進化中不可能出現。」
林遠征的聲音在發抖。
「這是被設計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