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舊檔案室的灰塵
第三天上午，蘇墨沒有去實驗室。
他去了京城西郊的一座灰色小樓。
那棟樓隸屬於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研究所，外牆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門口的牌子鏽跡斑斑。
李大牛把車停在樓前。
「蘇工，您來這兒幹什麼？」
「查點資料。你在車裡等著。」
蘇墨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走了進去。
一樓走廊里的燈管有兩根是壞的，光線昏暗。
傳達室的窗戶開著，裡面坐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老頭，正端著搪瓷缸喝水。
蘇墨敲了敲窗台。
「同志，檔案室在幾樓？」
老頭放下搪瓷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樓。你找誰？」
蘇墨掏出一個證件在窗口晃了一下。
老頭眯著眼看了看證件上的紅色印章，椅子往後一蹭，站了起來。
「首長好。您請進，我帶您上去。」
「不用帶。告訴我哪間屋子就行。」
「三樓左手第二間，門上寫著'期刊存檔室'。鑰匙在我這兒，您拿著。」
老頭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銅鑰匙遞過來，蘇墨接過鑰匙上了樓。
三樓的走廊比一樓還暗。
期刊存檔室的門推開後，一股陳年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擺著十幾排木頭架子，架子上堆滿了發黃的期刊、論文集和油印的內部資料。
蘇墨不是來看期刊的。
他在架子之間走了一圈，找到了最裡面那排標著「遺傳學/分子生物學」的區域。
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國內的分子生物學研究剛剛起步，發表的論文數量極少。
蘇墨翻了半個小時，找到了三份他需要的資料。
第一份是1956年發表的一篇綜述，介紹了沃森和克里克發現DNA雙螺旋結構之後，國際學術界對遺傳密碼的最新研究進展。
第二份是1958年的一份內部報告，總結了中科院生物物理所在蛋白質合成方面的初步實驗成果。
第三份是一本1961年的期刊，裡面有一篇署名「林遠征」的論文，標題是《關於遺傳密碼子的數學模型初探》。
蘇墨把這篇論文抽出來，靠在窗戶邊上翻閱。
論文寫得乾淨利落。
作者用組合數學的方法，對64種密碼子的編碼效率做了系統分析，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自然界選擇三聯體密碼子並非偶然，而是信息熵最大化的必然結果。
論文最後附了一段很短的個人簡介。
林遠征，男，1931年生，京城工業大學數學系講師。
蘇墨把論文放下來，看著窗外。
京工大。
數學系。
一個在數學系任職的人，寫了一篇關於遺傳密碼的論文。
這種人在五十年代的學術界不多見。
大多數數學家不碰生物，大多數生物學家算不了數學。
跨界的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
蘇墨記下了這個名字，把論文原樣插回架子上。
走出檔案室的時候，他順手把灰塵撣了撣。
下樓把鑰匙還給傳達室老頭，老頭站起來目送他出門。
回到車上，李大牛發動了引擎。
「去哪？」
「去京工大。」
「找人？」
「找個老師。」
李大牛沒多問，掛擋上路。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到了京城工業大學的南門。
蘇墨讓大牛在門口等著，自己走了進去。
數學系的辦公樓在校園最東邊，一棟三層的紅磚樓。
蘇墨推開一樓的系辦公室門，裡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正在用算盤算什麼東西。
「您好，我找林遠征老師。」
女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林遠征？他不在這兒了。」
「調走了？」
「沒有。他在六零年的時候被下放了。」
蘇墨的眉頭動了一下。
「下放？因為什麼？」
女人猶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當時搞運動，說他寫的那些論文是資產階級偽科學。他那些文章裡面用的什麼信息熵、編碼效率，領導說這是西方的東西，不符合辯證唯物主義。再加上他不肯寫檢討，脾氣又硬，就被送下去了。」
「送到哪兒了？」
「好像是河北鄉下。具體哪個縣我不太清楚，得查人事檔案。」
「人事檔案在哪？」
「在系裡的檔案櫃裡，但是您得有介紹信才能查……」
蘇墨從口袋裡掏出證件，在她面前打開。
女人看清了上面的字和印章之後，手裡的算盤珠子滑落了好幾顆。
「這……這邊請。」
檔案櫃在二樓的一間小屋子裡。
女人翻了十分鐘，從一堆落滿灰塵的牛皮紙袋裡抽出了一份薄薄的人事檔案。
蘇墨接過來翻開。
林遠征，1931年3月生，籍貫浙江紹興。
1949年考入京城工業大學數學系。
1953年畢業留校任教。
1956年至1959年間發表論文七篇，涉及組合數學、資訊理論及遺傳密碼學交叉領域。
1960年8月，因「宣揚資產階級偽科學」被停職，下放至河北承德地區隆化縣東溝大隊勞動改造。
此後的記錄是空白的。
一九六零年到現在，整整四年，沒有任何後續信息。
蘇墨合上檔案。
「他現在還在隆化嗎？」
「這個……我們也不知道。自從他被下放之後，系裡就沒有他的任何消息了。」
蘇墨把檔案放回柜子里。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給隆化縣東溝大隊發一封函，確認林遠征目前的狀況和所在位置。以京工大的名義發，今天就發。收到回函之後，第一時間給這個電話號碼打電話。」
蘇墨在一張紙條上寫了一個號碼，遞了過去。
那是李長明的保密直線。
女人雙手接過紙條。
「明白了。我馬上辦。」
蘇墨轉身下了樓，走出紅磚樓的時候步子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不少。
回到車上，李大牛看他表情有些不一樣。
「蘇工，找到人了？」
「人不在京城。被下放了。」
「下放到哪？」
「河北隆化。具體在不在那兒還不確定。」
李大牛發動了車。
「蘇工，您要去找他？」
蘇墨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
沈臨解出的那一百四十組疑似生物遺傳編碼，他自己看不懂。
他需要一個既精通數學又理解遺傳密碼學的人。
在這個年代的中國，這樣的人鳳毛麟角。
林遠征可能是其中之一。
但這個人現在不知道在哪個村子裡挑糞種地。
「先回家。」
「好嘞。」
車到家門口的時候是下午一點。
蘇墨進了門，念念正坐在地上搭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爸爸你看，這是火箭。」
「挺像的。」
白玲從廚房探出頭來。
「吃飯了。你上午去哪了？」
「去查了點資料。」
飯桌上，蘇墨一邊吃一邊問白玲。
「你在烈屬安置工作里認識的那些人，有沒有從河北承德那邊過來的？」
白玲想了想。
「有一戶。那個……對了，隆化縣的。那戶烈屬的兒子是在朝鮮犧牲的，母親後來改嫁到了京城，去年來轉崗中心登記過。怎麼了？」
「你有她的聯繫方式嗎？」
「有。登記表上留了地址。你找她幹什麼？」
「我想問她一件事。隆化縣東溝大隊，有沒有一個從京城下放過去的老師，姓林。」
白玲放下筷子。
「蘇墨，你是想找什麼人？」
「一個數學家。他在五八年寫過一篇關於遺傳密碼的論文，寫得很好。六零年被下放到了隆化東溝大隊，然後就沒消息了。」
「遺傳密碼？你怎麼忽然關心起這個了？」
蘇墨夾了一塊蘿蔔放進嘴裡。
「跟盤古的一個研究方向有關。我需要一個在這個領域有天賦的人。」
白玲看了他幾秒。
「我下午給那戶烈屬打電話問問。」
「謝謝。」
念念在旁邊插嘴：「媽媽你問的時候也幫我問問，隆化有沒有黃色的貓。」
蘇墨差點被蘿蔔嗆著。
白玲笑著拍了拍念念的頭。
吃完飯，蘇墨回到書房。
通訊器上有沈臨的新消息。
「蘇工，技術數據解碼推進到第一千三百組。能量轉換公式已解出八十二組，數學自洽性全部通過驗證。另外發現一個新信息：公式的第七十六組到第八十二組描述了一種特殊的催化條件。這套能量-物質轉換過程不是在任意條件下都能啟動的，它需要一種特定的催化介質。」
蘇墨回覆：「什麼介質？」
沈臨的回覆在一分鐘後到達。
「根據公式給出的物理參數——密度6.7克每立方厘米，熱導率極低，電導率呈不規則波動，四維准晶結構——蘇工，這個催化介質的描述，跟您手裡那塊碎片的物理性質完全一致。」
蘇墨盯著屏幕上的文字。
手指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碎片不只是索引。
碎片本身就是啟動整套能量轉換系統的物理催化劑。
沒有這塊碎片，就算功率夠了，頻率對了，那套公式也跑不起來。
通訊器上又彈出一條消息。
「蘇工，還有一件事。我在解碼過程中注意到，牆壁上的數據總量大概有一萬四千組。按照目前的速度，全部解完大約還需要四到五個月。但從數據密度的變化趨勢來看，越往後的內容信息量越大。最後那批數據可能包含這個文明最核心的東西。」
蘇墨打了四個字發出去。
「繼續解碼。」
然後他關掉通訊器，打開抽屜取出碎片，放在掌心裡。
藍黑色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極淺的金屬光澤。
6.7克每立方厘米。
導航常數。
紋路係數。
催化介質。
它是鑰匙，是指南針，也是引擎的點火開關。
一塊拇指大小的碎片，承載了一個文明留給後來者的全部誠意。
蘇墨把碎片放回保險柜。
外面傳來白玲的聲音：「蘇墨，隆化那邊我打通電話了。」
蘇墨打開書房門。
「怎麼說？」
白玲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一張寫了字的紙條。
「那戶烈屬的嫂子說，東溝大隊確實有個從京城來的老師，姓林。村里人都叫他林先生。」
「他現在還在村里？」
「在。不過嫂子說他身體很差，前兩年生了一場大病，現在走路都得拄拐。村裡的活兒幹不了了，一個人住在大隊部旁邊的一間柴房裡。」
蘇墨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東溝大隊的詳細地址和大隊長的名字。
「白玲，幫我收拾一個行李包。」
白玲抬起頭看著他。
「你要去隆化？」
「明天走。一天來回。」
「帶什麼？」
「兩身換洗衣服。再帶點吃的，乾糧和罐頭都行。」
白玲沒再問為什麼。
她轉身去了臥室收拾東西。
蘇墨站在走廊里，通訊器又震了一下。
是陸遠發來的。
「蘇工，銀河一號的隔離分區里忽然出現了一個異常進程。不是我啟動的，也不是值班員啟動的。進程編號是零，沒有任何來源標註。它在占用百分之零點三的算力，運行內容是一段我看不懂的循環代碼。」
蘇墨的手指收緊了。
「那段代碼在循環什麼？」
「在反覆計算一個坐標。每一輪循環修正一次精度。我截取了最新一輪的輸出結果——是一組三維空間坐標。」
「坐標指向哪裡？」
「火星。奧林帕斯山。正下方四點七公里。」
他去了京城西郊的一座灰色小樓。
那棟樓隸屬於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研究所，外牆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門口的牌子鏽跡斑斑。
李大牛把車停在樓前。
「蘇工，您來這兒幹什麼？」
「查點資料。你在車裡等著。」
蘇墨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走了進去。
一樓走廊里的燈管有兩根是壞的，光線昏暗。
傳達室的窗戶開著，裡面坐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老頭，正端著搪瓷缸喝水。
蘇墨敲了敲窗台。
「同志，檔案室在幾樓？」
老頭放下搪瓷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樓。你找誰？」
蘇墨掏出一個證件在窗口晃了一下。
老頭眯著眼看了看證件上的紅色印章，椅子往後一蹭，站了起來。
「首長好。您請進，我帶您上去。」
「不用帶。告訴我哪間屋子就行。」
「三樓左手第二間，門上寫著'期刊存檔室'。鑰匙在我這兒，您拿著。」
老頭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銅鑰匙遞過來，蘇墨接過鑰匙上了樓。
三樓的走廊比一樓還暗。
期刊存檔室的門推開後，一股陳年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擺著十幾排木頭架子，架子上堆滿了發黃的期刊、論文集和油印的內部資料。
蘇墨不是來看期刊的。
他在架子之間走了一圈，找到了最裡面那排標著「遺傳學/分子生物學」的區域。
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國內的分子生物學研究剛剛起步，發表的論文數量極少。
蘇墨翻了半個小時，找到了三份他需要的資料。
第一份是1956年發表的一篇綜述，介紹了沃森和克里克發現DNA雙螺旋結構之後，國際學術界對遺傳密碼的最新研究進展。
第二份是1958年的一份內部報告，總結了中科院生物物理所在蛋白質合成方面的初步實驗成果。
第三份是一本1961年的期刊，裡面有一篇署名「林遠征」的論文，標題是《關於遺傳密碼子的數學模型初探》。
蘇墨把這篇論文抽出來，靠在窗戶邊上翻閱。
論文寫得乾淨利落。
作者用組合數學的方法，對64種密碼子的編碼效率做了系統分析，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自然界選擇三聯體密碼子並非偶然，而是信息熵最大化的必然結果。
論文最後附了一段很短的個人簡介。
林遠征，男，1931年生，京城工業大學數學系講師。
蘇墨把論文放下來，看著窗外。
京工大。
數學系。
一個在數學系任職的人，寫了一篇關於遺傳密碼的論文。
這種人在五十年代的學術界不多見。
大多數數學家不碰生物，大多數生物學家算不了數學。
跨界的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
蘇墨記下了這個名字，把論文原樣插回架子上。
走出檔案室的時候，他順手把灰塵撣了撣。
下樓把鑰匙還給傳達室老頭，老頭站起來目送他出門。
回到車上，李大牛發動了引擎。
「去哪？」
「去京工大。」
「找人？」
「找個老師。」
李大牛沒多問，掛擋上路。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到了京城工業大學的南門。
蘇墨讓大牛在門口等著，自己走了進去。
數學系的辦公樓在校園最東邊，一棟三層的紅磚樓。
蘇墨推開一樓的系辦公室門，裡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正在用算盤算什麼東西。
「您好，我找林遠征老師。」
女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林遠征？他不在這兒了。」
「調走了？」
「沒有。他在六零年的時候被下放了。」
蘇墨的眉頭動了一下。
「下放？因為什麼？」
女人猶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當時搞運動，說他寫的那些論文是資產階級偽科學。他那些文章裡面用的什麼信息熵、編碼效率，領導說這是西方的東西，不符合辯證唯物主義。再加上他不肯寫檢討，脾氣又硬，就被送下去了。」
「送到哪兒了？」
「好像是河北鄉下。具體哪個縣我不太清楚，得查人事檔案。」
「人事檔案在哪？」
「在系裡的檔案櫃裡，但是您得有介紹信才能查……」
蘇墨從口袋裡掏出證件，在她面前打開。
女人看清了上面的字和印章之後，手裡的算盤珠子滑落了好幾顆。
「這……這邊請。」
檔案櫃在二樓的一間小屋子裡。
女人翻了十分鐘，從一堆落滿灰塵的牛皮紙袋裡抽出了一份薄薄的人事檔案。
蘇墨接過來翻開。
林遠征，1931年3月生，籍貫浙江紹興。
1949年考入京城工業大學數學系。
1953年畢業留校任教。
1956年至1959年間發表論文七篇，涉及組合數學、資訊理論及遺傳密碼學交叉領域。
1960年8月，因「宣揚資產階級偽科學」被停職，下放至河北承德地區隆化縣東溝大隊勞動改造。
此後的記錄是空白的。
一九六零年到現在，整整四年，沒有任何後續信息。
蘇墨合上檔案。
「他現在還在隆化嗎？」
「這個……我們也不知道。自從他被下放之後，系裡就沒有他的任何消息了。」
蘇墨把檔案放回柜子里。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給隆化縣東溝大隊發一封函，確認林遠征目前的狀況和所在位置。以京工大的名義發，今天就發。收到回函之後，第一時間給這個電話號碼打電話。」
蘇墨在一張紙條上寫了一個號碼，遞了過去。
那是李長明的保密直線。
女人雙手接過紙條。
「明白了。我馬上辦。」
蘇墨轉身下了樓，走出紅磚樓的時候步子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不少。
回到車上，李大牛看他表情有些不一樣。
「蘇工，找到人了？」
「人不在京城。被下放了。」
「下放到哪？」
「河北隆化。具體在不在那兒還不確定。」
李大牛發動了車。
「蘇工，您要去找他？」
蘇墨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
沈臨解出的那一百四十組疑似生物遺傳編碼，他自己看不懂。
他需要一個既精通數學又理解遺傳密碼學的人。
在這個年代的中國，這樣的人鳳毛麟角。
林遠征可能是其中之一。
但這個人現在不知道在哪個村子裡挑糞種地。
「先回家。」
「好嘞。」
車到家門口的時候是下午一點。
蘇墨進了門，念念正坐在地上搭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爸爸你看，這是火箭。」
「挺像的。」
白玲從廚房探出頭來。
「吃飯了。你上午去哪了？」
「去查了點資料。」
飯桌上，蘇墨一邊吃一邊問白玲。
「你在烈屬安置工作里認識的那些人，有沒有從河北承德那邊過來的？」
白玲想了想。
「有一戶。那個……對了，隆化縣的。那戶烈屬的兒子是在朝鮮犧牲的，母親後來改嫁到了京城，去年來轉崗中心登記過。怎麼了？」
「你有她的聯繫方式嗎？」
「有。登記表上留了地址。你找她幹什麼？」
「我想問她一件事。隆化縣東溝大隊，有沒有一個從京城下放過去的老師，姓林。」
白玲放下筷子。
「蘇墨，你是想找什麼人？」
「一個數學家。他在五八年寫過一篇關於遺傳密碼的論文，寫得很好。六零年被下放到了隆化東溝大隊，然後就沒消息了。」
「遺傳密碼？你怎麼忽然關心起這個了？」
蘇墨夾了一塊蘿蔔放進嘴裡。
「跟盤古的一個研究方向有關。我需要一個在這個領域有天賦的人。」
白玲看了他幾秒。
「我下午給那戶烈屬打電話問問。」
「謝謝。」
念念在旁邊插嘴：「媽媽你問的時候也幫我問問，隆化有沒有黃色的貓。」
蘇墨差點被蘿蔔嗆著。
白玲笑著拍了拍念念的頭。
吃完飯，蘇墨回到書房。
通訊器上有沈臨的新消息。
「蘇工，技術數據解碼推進到第一千三百組。能量轉換公式已解出八十二組，數學自洽性全部通過驗證。另外發現一個新信息：公式的第七十六組到第八十二組描述了一種特殊的催化條件。這套能量-物質轉換過程不是在任意條件下都能啟動的，它需要一種特定的催化介質。」
蘇墨回覆：「什麼介質？」
沈臨的回覆在一分鐘後到達。
「根據公式給出的物理參數——密度6.7克每立方厘米，熱導率極低，電導率呈不規則波動，四維准晶結構——蘇工，這個催化介質的描述，跟您手裡那塊碎片的物理性質完全一致。」
蘇墨盯著屏幕上的文字。
手指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碎片不只是索引。
碎片本身就是啟動整套能量轉換系統的物理催化劑。
沒有這塊碎片，就算功率夠了，頻率對了，那套公式也跑不起來。
通訊器上又彈出一條消息。
「蘇工，還有一件事。我在解碼過程中注意到，牆壁上的數據總量大概有一萬四千組。按照目前的速度，全部解完大約還需要四到五個月。但從數據密度的變化趨勢來看，越往後的內容信息量越大。最後那批數據可能包含這個文明最核心的東西。」
蘇墨打了四個字發出去。
「繼續解碼。」
然後他關掉通訊器，打開抽屜取出碎片，放在掌心裡。
藍黑色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極淺的金屬光澤。
6.7克每立方厘米。
導航常數。
紋路係數。
催化介質。
它是鑰匙，是指南針，也是引擎的點火開關。
一塊拇指大小的碎片，承載了一個文明留給後來者的全部誠意。
蘇墨把碎片放回保險柜。
外面傳來白玲的聲音：「蘇墨，隆化那邊我打通電話了。」
蘇墨打開書房門。
「怎麼說？」
白玲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一張寫了字的紙條。
「那戶烈屬的嫂子說，東溝大隊確實有個從京城來的老師，姓林。村里人都叫他林先生。」
「他現在還在村里？」
「在。不過嫂子說他身體很差，前兩年生了一場大病，現在走路都得拄拐。村裡的活兒幹不了了，一個人住在大隊部旁邊的一間柴房裡。」
蘇墨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東溝大隊的詳細地址和大隊長的名字。
「白玲，幫我收拾一個行李包。」
白玲抬起頭看著他。
「你要去隆化？」
「明天走。一天來回。」
「帶什麼？」
「兩身換洗衣服。再帶點吃的，乾糧和罐頭都行。」
白玲沒再問為什麼。
她轉身去了臥室收拾東西。
蘇墨站在走廊里，通訊器又震了一下。
是陸遠發來的。
「蘇工，銀河一號的隔離分區里忽然出現了一個異常進程。不是我啟動的，也不是值班員啟動的。進程編號是零，沒有任何來源標註。它在占用百分之零點三的算力，運行內容是一段我看不懂的循環代碼。」
蘇墨的手指收緊了。
「那段代碼在循環什麼？」
「在反覆計算一個坐標。每一輪循環修正一次精度。我截取了最新一輪的輸出結果——是一組三維空間坐標。」
「坐標指向哪裡？」
「火星。奧林帕斯山。正下方四點七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