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魚躍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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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弱的暖流如同溪水,艱難地在受損鬱結的經脈中穿行,嘗試修復震盪受傷的內腑。

  過程緩慢而痛苦,魂力流過傷處時,如同鈍刀刮骨。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索托城並未沉睡,遠處隱約傳來大斗魂場方向山呼海嘯般的聲浪,還有不知何處酒館的喧譁。

  不知過了多久,王多緩緩睜開眼。內腑的灼痛感減輕了些許,但距離恢復還差得遠。

  他低頭,攤開自己的雙手。

  手掌寬厚,指節粗大變形,布滿了厚厚的老繭。

  那是常年拉拽漁網、揮舞魚叉、握緊武器留下的印記。

  虎口、掌心、指側,還有一道道或深或淺、或新或舊的疤痕,像一幅殘酷的紋身,記錄著每一次生死邊緣的掙扎。

  他又想起了戴沐白。

  那耀眼的金色長髮,那邪異的雙瞳,衣著華麗,還有那三個令人絕望的魂環。

  那強悍到讓人窒息的力量,還有最後那句如同判決般冰冷的「廢物就是廢物」。

  胸口再次傳來悶痛,這次不僅僅是內傷,更有一種更深、更尖銳、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屈辱與不甘。

  「如果我魂力再高五級……不,哪怕三級……」

  「如果我的青罡氣能再凝實一層……」

  「如果我的速度能再快一分……」

  「如果……如果我能動用……」

  他的手下意識按向自己背後肩胛骨之間的位置——那裡,隱藏著一塊他從未敢輕易示人、甚至不敢去深入感知的奇異骨骼。

  那是他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恐懼來源。

  江蟾硯再三告誡,魂骨之事,事關生死,非絕境不可顯,顯則必滅口。

  今天算絕境嗎?或許算。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選擇暴露。

  毒針是外物,尚有說辭。

  魂骨……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還是……因為我太弱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乾澀,「弱到連拼盡一切的資格都沒有。」

  這個認知,比戴沐白的拳頭更讓他感到痛苦。

  他抬起手,指尖魂力微吐。

  淡青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起,一條巴掌大小、鱗片泛著微弱銀光的青魚虛影緩緩浮現,在他掌心上方輕盈地游弋、盤旋。

  它很靈活,很精神,在水中定能迅疾如電。

  但此刻,在這狹小破敗的房間裡,它看起來是那麼普通,那麼渺小,與戴沐白那威風凜凜、霸氣側漏的邪眸白虎相比,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王多靜靜地看著它,看著這條陪伴了自己六年、給予自己魂師身份、卻又限制了自己上限的武魂。

  他想起了江蟾硯那詭異強大的碧鱗蟾蜍,想起了今日戴沐白那尊貴霸道的邪眸白虎。

  它們的強大,仿佛與生俱來,烙印在血脈深處。

  而自己的青魚……只是瀚海城碼頭市場裡,最尋常、最廉價的那種海魚。

  數量繁多,生命力頑強,卻也……僅此而已。

  「難道,真的是我的武魂……太差了嗎?」

  這個他一直不願深想、不敢觸碰的問題,此刻在殘酷的敗北和極致的羞辱下,赤裸裸地擺在了面前,再也無法迴避。

  在聖魂村,他是先天魂力五級,不上不下。

  在瀚海城,他靠著玩命般的苦修和一次次生死搏殺,才掙扎到今天。

  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努力,也從未真正抱怨過武魂的普通。

  可今天,戴沐白用無可辯駁的事實告訴他:

  有些鴻溝,或許從覺醒武魂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

  努力可以縮小差距,但想要跨越……難如登天。

  青魚虛影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中那沉鬱近乎絕望的情緒,遊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它輕輕擺尾,靠近王多的指尖,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冰涼的觸感,仿佛在無聲地安慰。

  王多感受著那熟悉的冰涼,心中五味雜陳。


  迷茫,不甘,憤怒,還有一絲深埋的、連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悲涼。

  就在這時,或許是情緒劇烈波動引動了什麼,或許是重傷之下感知變得模糊而敏銳。

  他恍惚間看到,指尖那青魚虛影身上,那片片銀青色的鱗甲縫隙之中,似乎極快地掠過一抹難以形容的色澤。

  那色澤極其黯淡,一閃即逝,仿佛幻覺。

  不像金色,不像銀色,也不像尋常青色。

  王多猛地一顫,用力眨了眨眼,凝神再看。

  青魚虛影依舊在那裡,安靜地遊動,鱗片泛著熟悉的銀青光澤,一切如常。

  是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還是極度不甘心催生的妄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掌心的青魚虛影因魂力不繼而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窗外,隱約傳來了打更人蒼老而悠長的梆子聲與吆喝。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三更嘍——」

  三更天了。

  王多緩緩躺倒在堅硬冰冷的床板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被月光投下的、不斷搖曳的破碎光影。

  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但更痛的是心裡那片被碾碎後仍在灼燒的荒原。

  「百倍還……」

  他在心中,無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咀嚼著這三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靈魂的印記上,留下永不磨滅的痕跡。

  然後,他強迫自己停止翻湧的思緒。現在不是沉溺於痛苦和懷疑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儘快恢復,然後去那個地方——索托大斗魂場。

  他需要戰鬥。

  需要勝利。

  需要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驗證自己的道,打磨自己的爪牙,積累變強的資本。

  他需要讓那個叫戴沐白的人,在將來的某一天,為自己今日的傲慢與踐踏,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在意識最終被疲憊和傷痛拖入黑暗深淵的前一瞬,王多混沌的腦海中,那個荒誕卻執拗的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起,如同深海中不甘沉沒的泡沫:

  魚……躍得過龍門嗎?

  抑或,魚……本就是龍的一種形態?

  他不知道。

  濃重的夜色,將這無解的疑問連同少年沉重壓抑的呼吸聲,徹底吞噬。

  只有窗外亘古不變的冷月,將一抹清輝,無聲地灑在他緊握的、傷痕累累的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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