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今日事,百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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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沐白身上的白光與狂暴氣息緩緩收斂。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王多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倚著燈柱、口鼻溢血、卻依舊用那雙黑沉眼睛死死瞪著他的少年。

  王多喘息粗重,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火辣辣的痛楚。

  他的右手,借著身體的遮掩,極其緩慢、輕微地移向腰側——那裡,皮套中的碧鱗毒針觸手可及。

  只需要一瞬間。以他投擲魚叉練就的手法,如此近的距離,戴沐白絕難躲開。

  毒針見血封喉,任你是魂尊還是魂宗,下場都一樣。

  江蟾硯蒼白的臉在腦中閃過,那句「慎用」的告誡猶在耳邊。

  戴沐白似乎並未察覺王多的小動作,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一個兩環魂師還能有什麼威脅。

  他的目光掃過王多因痛苦而扭曲、卻依舊倔強的臉龐,掃過他粗糙的皮膚和健碩的身軀,下意識地判斷:

  這人年紀應該比自己還大幾歲,卻只有這點修為……

  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再次浮現在他眼底。

  「能打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不錯了。」

  戴沐白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淡,但那平淡之下,是更加刺骨的傲慢。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或許在你老家那個小地方,你這點本事,還能被稱一聲『天才』。」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目光如同冰錐,刺向王多。

  「但在我這裡,你什麼都不是。就這點實力,也敢跟我邪眸白虎戴沐白搶房間?」

  說完,他像是失去了所有興趣,再不看王多一眼,轉身,朝著玫瑰酒店的方向走去。

  那個嫵媚的女子早已等在破碎的窗邊,見狀立刻提著裙擺小跑出來,如同柔蔓般重新纏上他的手臂。

  戴沐白摟著女子的纖腰,感受著四周那些敬畏、羨慕、畏懼的目光,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走到酒店門口,他腳步微微一頓,側過半個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依舊癱坐在遠處燈柱下的王多。

  仿佛只是瞥了一眼路邊的垃圾,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隨風飄來:

  「廢物就是廢物。」

  「一輩子都是廢物!」

  然後,他便在女子嬌笑和經理惶恐的迎候中,踏過滿地的玻璃碎片,消失在酒店華麗而破損的大門內。

  街道上一片詭異的寂靜。

  圍觀的人群看著渾身染血、狼狽不堪的王多,目光複雜,有幸災樂禍,有同情憐憫,有漠然無視,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與圍觀鬧劇後的意猶未盡。

  王多靠著冰冷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息,血腥味充斥口鼻。

  戴沐白最後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鋼針,一根根釘進他的耳膜,刺入心臟,反覆攪動,帶來比身體創傷更劇烈百倍的灼痛。

  廢物……

  他嘴唇顫抖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塵土中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我六歲背井離鄉……踏入瀚海城,是為了出人頭地。」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左手死死摳住燈柱粗糙的裂縫,右臂顫抖著支撐地面,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將自己從地上拖了起來。

  「沒錯……現在的我的卻不是你的對手,但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可在日後的歲月里,你憑什麼認為我不能翻身?」

  王多口中聲音不大,但他的語氣卻是十分倔強。

  此刻他每動一下,全身的骨頭都像要散架,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終究站了起來。

  背脊微微佝僂,卻未曾折斷。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越過嘈雜的人群,死死盯住玫瑰酒店那扇破碎的、仿佛巨獸猙獰傷口的窗戶。

  眼神中沒有歇斯底里的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凍結一切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熊熊燃燒的、名為「復仇」的黑色火焰。

  他張開染血的嘴唇,聲音嘶啞乾裂,如同沙石摩擦,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逐漸響起的議論聲:

  「今日事……」


  他停頓,深吸一口氣,牽動傷勢,又是一口血沫咳出。

  但他不管不顧,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生命的力量擠壓出來,帶著血腥,帶著鐵鏽,帶著永不回頭的決絕:

  「百倍還!」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彎腰,用顫抖的手撿起不知何時被氣浪掀到街角的那個粗布包裹,拍去上面的塵土,緊緊抱在懷裡。

  然後,他拖著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身體,一步一頓,一步一顫,卻異常堅定地,走進了索托城華燈初上、光影迷離的街道深處,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

  王多最終在距離玫瑰酒店幾條街外,一條陰暗潮濕的窄巷裡,找到了一家招牌歪斜、門臉破舊的小旅館。

  招牌上的字跡模糊不清,隱約能辨出「棲身」二字。

  老闆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對王多滿身血跡和狼狽模樣視若無睹。

  收了他五十個銅魂幣,扔給他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指了指通往二樓的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房間在走廊盡頭,極小,只容得下一張窄床、一張瘸腿的木桌,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的霉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

  窗戶紙破了大半,夜風毫無阻礙地灌入,帶著深秋的寒意。

  王多反鎖上門,將包裹放在吱嘎作響的床上。

  他走到牆角一個裂了縫的陶盆前,裡面有小半盆渾濁的冷水。

  他掬起水,用力搓洗臉上乾涸的血跡和塵土。

  冰冷刺骨的水刺激著皮膚,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他脫下早已被血污和塵土浸透、多處破損的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

  胸口、腹部、後背,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青紫淤傷,有些地方皮膚破裂,滲著血絲。

  腰側被踹中的地方,更是腫起老高,輕輕一碰就疼得他渾身一顫。

  他忍著劇痛,從包裹里取出那個簡陋的皮藥袋,倒出一些褐色的、氣味刺鼻的止血草粉和化瘀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傷口上。

  藥粉刺激傷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他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牙關緊咬,卻硬是一聲不吭。

  處理完外傷,他盤膝坐在冰冷堅硬的床板上,閉上眼,開始緩緩運轉體內所剩無幾的魂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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