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渤海殺局啟,臨安雙線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已是深秋,遼東的海風嗚咽著撲過臨海郡王府朱漆銅釘的府門,在高牆深院間捲起刺骨寒流,撞得檐下鐵馬錚錚作響。

  陸炫風立於書齋雕花木欞格窗前,身形凝定如山,唯有扶在窗沿的指節因用力而白中泛青。面上波瀾不驚,心弦卻已繃緊如滿月弓胎,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緊繃的神經,幾欲斷裂。

  他緩緩側身,目光投向主座。遼東梟雄張鯨踞於紫檀圈椅之上,魁梧身軀裹在玄色蟒紋袍中,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威壓。虎目開闔間,精光如淬了毒的縫衣針,刺人骨髓。

  陸炫風深吸一口冷氣,壓下胸中翻騰的焦灼,聲音沉靜如鐵:「王爺,王福那海寇,近來愈發狂悖。劫掠我等商船如探囊取物,更甚者,明已招安,實仍為海盜,蛇鼠兩端,其心可誅!」

  張鯨鼻腔里滾出一聲悶雷般的冷哼:「王福?那腌臢潑才也配稱『滄海公』?離了金廷賞他那口餿飯,不過是個大些的海蟊賊!跳樑小丑爾!」

  陸炫風心頭暗喜,面上卻浮起憂憤之色,附和道:「王爺明鑑!此獠反覆無常,今日降金納貢,明日又勾連南宋暗通款曲,實乃遼東心腹之患。

  據卑職所知,金廷對此亦是如鯁在喉,嫌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言畢,他自懷中取出一封密函,火漆封緘完好,印著模糊的雙鯉暗紋,恭敬呈上:「王爺,此乃卑職從江湖同道處所得密報。金廷已失卻耐心,決意剪除這顆不馴的棋子,永絕後患。」

  張鯨一把抓過密函,虬髯微顫,鷹隼般的目光在字裡行間飛速掃過。眼底驟然迸出兩點凶戾寒星:「好!金狗也想殺王福?那便……讓他死得更透些!」五指收攏,信箋在掌心揉作一團。

  陸炫風心中一聲低吼:火已點燃!他趁勢煽風:「王爺,王福船隊雖眾,內里卻非鐵板一塊。聞其麾下副將,對其受封后貪圖享樂、日夜笙歌早已怨聲載道,此隙可乘!」

  張鯨頷首,其身邊心腹卻拱手提醒道:「此言不虛。然則,王福船多兵足終是塊硬骨頭,須得萬全之策。」

  陸炫風心頭飛快掐算著時辰。此局如走懸絲,步步驚心。他須得在王福那遮天蔽日的船隊壓境之前,將張鯨這三千水軍牢牢攥於掌心!此乃三重連環殺局的第一險關,一著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陸炫風假託瑣務暫離書齋。身影一閃,沒入王府東北角荒僻的雜役小院。他從貼身裡衣袋中拈出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魚符,置於牆角半塊殘碑的凹槽內。

  不過半盞茶工夫,一個倒夜香的雜役悄無聲息地貼牆溜至,正是靖安司陳墨風派往北地協助的密諜鐵鴟。

  他壓低嗓門,語速急促如密鼓:「師兄,王福咬鉤了!已盡起樓船艨艟,揚言要報『張鯨劫船』之仇!其主力艦隊正全速撲向遼東!看那帆影,至多三日……不,恐兩日之內,必至!」

  陸炫風心頭劇震,時間竟比預想的還要短促!「艦隊規模幾何?」

  「主力戰船不下百艘!披甲戰兵逾五千!多是海上滾打出來的悍卒!」鐵鴟語帶凝重,「王福本人更是悍勇難當,水戰狡如老鯊,萬不可輕敵!」

  陸炫風眉峰緊鎖:「繼續釘死他!一有異動,即刻來報!」

  鐵鴟如鬼魅般消失。陸炫風深吸寒氣,整肅衣冠,重回張鯨身側,將「周密部署」的最後一枚釘子楔入。

  他早已將張鯨水師八十艘戰船、三千餘戰兵的底細,連同那支由遼東老海狗組成的、最是死忠的千餘精銳,摸得門兒清。

  但要在如此短促的辰光里,無聲無息地將這潭水攪渾、換血,險過剃頭!他須得一面安插自家楔子,一面不動聲色地削去張鯨對水師的鉗制之力。

  他尋到張鯨心腹水師都指揮使李虎,假作憂心忡忡:「李將軍,王福船多兵足,銳氣正盛。我軍操練,是否還需再加把火?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啊。」

  李虎濃眉緊鎖,點頭如搗蒜:「陸先生所慮極是!那老賊麾下儘是亡命,確需加倍操演,枕戈待旦!」

  陸炫風暗喜,順勢遞上毒餌:「將軍若不棄,卑職願遣幾名親信老卒,入營助訓,或可增些進益?」

  李虎略一思忖,王爺素來信重這陸先生,此舉只道尋常,便點頭應允。陸炫風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魚,咬鉤了!

  正當陸炫風以為一切盡在彀中,一個黑影如狸貓般翻入園牆,單膝跪倒在他面前,氣息未穩:

  「大人!急報!登州守將、王福妻弟李德全似有所覺!正秘調其麾下二十艘走舸快船,千餘戰兵,星夜兼程,直撲遼東而來!」


  陸炫風瞳孔驟然一縮!寒意自脊椎骨縫裡竄起!李德全這隻嗅到血腥的豺狗!若讓其拼死去救,合兵一處,王福兵勢將絕地翻盤,整個棋局立時傾覆!

  「戰船航速幾何?何時能至?」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鐵鏽刮骨的銳利。

  「皆是快船!若順風,兩日…至多兩日半,前鋒可至!」

  陸炫風齒關緊咬。王福這根毒刺,必須在兩軍一開戰,便迅速撥出!否則與登州船隊兩路包抄,萬事皆休!

  「飛鴿傳令!」陸炫風眼中厲色一閃,「通知六師弟武濤風,目標,王福副將孫茂!告訴他,時機已至!要錢要命,速做抉擇!若敢拖延……」

  他做了個抹喉的手勢,「讓他全家老小,沉海餵魚!」

  那被武濤風捏住命門的孫茂,好賭貪杯,一身爛債,正是王福龐大艦隊補給命脈的執掌者!若此獠能在致命關頭反戈一擊……

  海風咸腥刺骨。孫茂看著眼前戴著斗笠、面目模糊的來使,又看看對方手中沉甸甸的錦袋和一張按著自己血手印的巨額賭債憑據,額頭冷汗涔涔。

  一邊是多年跟隨的王福,一邊是傾家蕩產、家破人亡的深淵……陳墨風開出的價碼,足以讓他三代富貴。

  「孫將軍,」使者的聲音像海蛇嘶嘶,「是抱著王福一起沉海餵鱉,還是拿著金子,換個新碼頭當爺?」他掂了掂錦袋,金鋌撞擊聲清脆誘人,「兩軍水師接戰,便是你的投名狀!晚了,可就只剩死路一條了。」

  孫茂喉結滾動,眼中血絲密布,猛地一把抓過錦袋:「……幹了!但須保我全家性命!」

  「自然!」使者身影如煙消散。

  同日子時。更漏滴答,聲碎寒夜。

  臨安城浸在濃墨般的夜色里,萬籟闃寂,唯余幾處街角孤懸的風燈,在料峭夜風中飄搖明滅,扯出鬼魅般的影。

  然兵部公廨之內,卻是燭火煌煌,映得窗紙一片通明。右司諫黃鼎岳端坐案前,指節因緊攥而泛白,掌中是一紙新抵的密報,墨跡猶濕。他眉峰深鎖,如壓千鈞。

  密報自遼東來,署陸炫風。字字如針,刺入眼帘:王福麾下艨艟巨艦已盡數集結,帆檣蔽海,狼煙升騰,其鋒所指,正是盤踞渤海、跋扈不馴的張鯨水寨!

  陸炫風孤注一擲之謀,成則遼東可定,敗則……黃鼎岳指尖微涼,不敢深想。

  「大人!」值房木門被猛地推開,陳墨風挾著夜露寒氣闖入,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霜色,抱拳急稟:「北地三煞蹤跡已現!『摧山掌』、『血燕子』二獠,業已潛入臨安!其行蹤詭譎如夜梟,然所圖昭然,直指黃氏一門,核心要害!」

  黃鼎岳緩緩擱下密報,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何人?」

  「據暗樁所報,」陳墨風語速沉凝,「青夫人、靖海公及數位族中柱石,皆在其『生死簿』之上!靖安司已遣精銳布防,然此二獠乃當世頂尖兇徒,如影附骨,防不勝防。」

  一股寒意自黃鼎岳脊樑竄起。北地三煞現身,非為尋仇,實乃更大風暴之先兆!他胸腔如擂鼓,面上卻沉靜:「加派人手,綴死這兩條毒蛇!守拙園內外,增三倍明暗哨,弓弩火器,不可懈怠!」

  「遵命!」陳墨風應得乾脆,復又壓低聲音,「另據王玄知自漕幫深處所得確鑿線報:『沉沙』之謀,三日後必發!」

  「三日?」黃鼎岳眉間溝壑更深。

  「正是!」陳墨風眼中寒光一閃,「金國秘諜與漕幫叛逆勾連,欲焚臨安及近畿數座官倉重地!意在糧荒四起,舉城大恐,其心可誅!」

  黃鼎岳深吸一口凜冽寒氣,齒縫間迸出二字:「好毒計!」

  「傳令!所有糧倉即刻起,駐軍枕戈,晝夜無休!靖安司精銳便衣混入,暗布羅網,但有風吹草動——」他猛地攥拳,「格殺勿論!」

  陳墨風領命疾去。值房內復歸死寂,唯聞燭火爆燃之聲。黃鼎岳獨坐燈下,渤海怒濤與臨安暗涌在腦中交相撞擊,千斤重擔壓得他幾乎窒息。

  子夜將盡,寒意最濃之際。一聲裂帛般的巨響驟然撕破臨安死寂!

  黃鼎岳霍然起身,案上文牘震落在地。

  那聲響絕非尋常,沉悶如雷,蘊著毀滅之力!「來人!」他厲喝破空,「速探!何處異動?!」

  未幾,一名特戰院斥探風塵撲入,面染菸灰:「大人!豐儲倉!火起!火勢邪異,蔓延如毒蛇吐信,其間更伴爆響連連!」


  豐儲倉!黃鼎岳心頭如墜冰窟,那是臨安命脈所系!一旦焚毀,百萬生民立陷絕境!他再無遲疑,抓起佩刀:「陳墨風!隨我走!其餘人等,速往馳援!」

  豐儲倉左近,已成人間煉獄。烈焰沖天,濃煙如墨,吞噬著堆積如山的糧秣。火光扭曲空氣,熱浪灼人肺腑。兵丁如蟻,提桶潑水,杯水車薪,火魔狂笑肆虐。

  「大人!」陳墨風目光如鷹隼,掃過狼藉現場,「火油混火藥,助燃毀跡,手法老辣!更有高手潛行掩護之痕,非等閒能為!」

  黃鼎岳環視火海,眼角餘光忽地捕捉到幾道鬼魅般的黑影在濃煙間一閃即逝。北地三煞!果然來了!他正欲下令圍捕,另一名探子飛馬而至,聲音嘶啞:

  「大人!守拙園急報!有強敵夜襲,正與梅疏影死戰!」

  守拙園!小青!黃鼎岳心弦驟緊,幾欲崩斷。「墨風!此間由你坐鎮,務必滅火,擒殺餘孽!」話音未落,人已翻身上馬,率親衛如離弦之箭,射向府邸方向。

  守拙園內,月隱星沉,殺機四伏。

  「血燕子」的身形真如其名,輕若無物,從高牆暗影中無聲滑落,落地如狸貓,點塵不驚。他目標清晰如刀——黃家血脈中樞。

  青夫人、黃思遠……名單上的名字,今晚都要用血划去。

  梅疏影正按劍巡弋園中,警兆陡生!一股陰寒刺骨的殺氣自身後襲來!她擰身揮鞭,動作一氣呵成,寒鋒所指,正是那團融入夜色的黑影。

  「何方妖孽,敢犯禁地!」清叱在死寂園中炸響。

  黑影發出一聲夜梟般的尖利嗤笑:「梅疏影?名頭響亮!今日便讓某掂量掂量你的斤兩!」

  話音未落,黑影驟然模糊,如一道貼地疾掠的黑煙,直撲梅疏影面門!身法之詭譎,竟似違背常理!

  梅疏影不敢托大,長鞭抖出片片寒星,封死周身要害。金鐵交鳴之聲驟起,火星在黑暗中迸濺。

  戰聲驚動了內室。小青推門而出,一眼瞧見院中纏鬥的兩人,心頭劇震!她雖經黃鼎岳苦心雙修,武藝精進,然直面「血燕子」這等凶名赫赫的絕頂刺客,差距猶如雲泥。

  「小青!退!」梅疏影格開一道刁鑽刺擊,急聲厲喝。

  「血燕子」豈容獵物脫逃?他怪笑聲中,身影詭異地一折,竟如鬼魅般繞過梅疏影鞭網,毒蛇吐信般直噬小青頸項!

  小青瞳孔驟縮,生死一線!然她非昔日吳下阿蒙,驚駭之下,心神反凝。袖中寒光一吐,一柄黃鼎岳秘贈的雕花精鋼手槍已握在手中!

  「血燕子」見那黑洞洞槍口,心頭警鐘狂鳴,然去勢已老!小青毫不猶豫,纖指扣下!轟——!火光爆裂,震耳欲聾!

  鉛丸挾著硝煙貫入「血燕子」左肩,血花怒放!劇痛與駭然令他身形一滯。梅疏影豈會錯失良機?鞭尖短刺如驚鴻,直取其咽喉!

  「血燕子」重傷之下勉力閃避,刃鋒擦頸而過,帶起一串血珠!他心膽俱裂,強提餘力,足尖猛點地面,如受驚蝙蝠般倒掠上房檐,欲遁入茫茫夜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