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危城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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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行簡的嘶吼在樞府正堂炸開時,燭火都驚得猛然一縮。

  他枯瘦的手指戟指端坐如山的史彌遠,紫袍因激憤而簌簌抖動,喉間嗬嗬作響:「史彌遠!這大宋江山,究竟姓趙…還是姓史?!」

  「噗——!」

  濃稠如墨汁的黑血,裹挾著臟腑破碎的腥氣,從他口中狂噴而出!血箭如潑,狠狠砸在紫檀大案上,瞬間浸透了一疊待批的硃砂奏章。

  他身體僵直著向後仰倒,「咚」一聲砸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四肢抽搐幾下,便再無動靜。只剩一雙赤紅的眼珠死死圓睜,空洞地瞪著藻井深處盤繞的蟠龍。

  死寂。

  史彌遠端坐未動。

  他紫袍玉帶,面如古井。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寒光如淬火的針尖,緩緩掃過喬行簡扭曲的屍身,掃過案上污濁的血詔,最後,如同兩柄淬毒的冰錐,精準地釘在了侍立一旁的黃鼎岳臉上。

  「喬行簡!」

  史彌遠的聲音陡然拔起,森冷、尖利,每一個字都像冰棱砸在青石板上,在死寂中激起刺耳的迴響,「私通金虜,暗售軍國重器;構陷忠良,欲壞朝廷柱石;今見事敗,畏罪自戕,實乃天理昭彰,不容此獠!」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指向那尚在淌血的屍身,目光中的威壓幾乎凝成實質,「來人!即刻擬旨!逆賊喬行簡罪狀昭然:其一,私販刀兵、甲冑、海圖與北寇,資敵以刃!

  其二,暗通金國『密行人』,傳遞國書,喪權辱國!其三,陰養死士,密謀行刺宰執重臣,禍亂中樞!其四,勾結漕幫,策劃焚毀臨安常平諸倉,絕民食以撼社稷根本!

  此獠伏誅,乃上蒼震怒,降罰罪魁!著明發中外,傳檄天下,梟首示眾,以儆效尤!其黨羽爪牙,務須窮究,盡數拔除,不得姑息!」

  黃鼎岳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上前一步,深躬施禮,聲音沉穩,卻字字清晰,穿透壓抑的空氣:「相爺明斷!然兵部乃國之爪牙重地,喬賊經營十載,盤根錯節。

  事發倉促不過兩日,其心腹黨羽必隱匿未除,如附骨之疽。下官請命,速遣精幹,會同三法司,徹查兵部上下,甄別忠奸,犁庭掃穴,以絕後患!」

  他微微抬頭,目光迎向史彌遠冰冷的審視,「再者,金國密諜此番在臨安連遭重創,損兵折將,更失喬賊此等內應,必懷切齒之恨。其潛藏暗子猶如毒蛇,蟄伏多年,值此動盪,恐將孤注一擲,攪動風雨。

  為防患未然,更因渤海大計刻不容緩,下官斗膽,明日早朝,將上《請立新式護衛疏》!此非為東宮私衛,實為拱衛京畿、震懾群邪之利器!望相爺明鑑,允將樞府首批鑄造之新式火器,交付康王趙均所領之新衛,以壯其威,以固國本!」

  「可。」

  史彌遠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竟不顧滿地狼藉污血,俯身從那攤粘稠的黑紅中,精準地抽出一本同樣沾染了污跡的硬殼文書,那封皮上是皇城司的硃砂火漆印記。

  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本文書便帶著一股濃烈的腥氣,如同投石般「啪」地一聲摔在黃鼎岳腳前的地磚上,濺起幾點細小的血珠。

  「這是皇城司昨夜剛剛呈上的,喬賊抄家所得財貨清冊,金銀田宅、商船貨棧,盡錄於此。」史彌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如同鏽蝕的鐵器摩擦,

  「看看,這些民脂民膏,夠換你黃家多少條炮船?多少艘護衛快艦?」他微微後靠,目光穿過堂內瀰漫的血氣,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

  「此番雷霆手段,兵部水師已是名存實亡,東海水師僅靠你黃家先前所捐那三艘護衛艦,不過是杯水車薪。渤海烽煙將起,這點家當,連個浪花都撲騰不起!」

  看著眼前雖沾染血污卻依舊脊樑挺直、目光沉凝的黃鼎岳,史彌遠心底深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複雜情緒——是忌憚?是倚重?還是對這年輕人身上那股仿佛永不枯竭的銳氣,一絲難以言喻的……羨慕?

  黃鼎岳面沉如水,俯身拾起那本尚帶溫熱黏膩觸感的清冊。他並未翻閱,只憑著對數字與黃家產業的深刻了解,指尖在硬殼封面上快速敲擊了幾下,心算如電。

  片刻,他抬起眼,目光沉毅如鐵:「相爺,渤海大計乃我統戰司存亡所系,亦是破局關鍵。下官即刻傳令,抽調黃氏商行所有可徵用之遠洋海船,盡數開赴明州船塢,晝夜趕工,加裝炮位、加固船體!

  必在限期之內,為重整之東海水師配齊兩師戰兵所需之全新艦隊!至於錢糧……」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腳下那本血污的冊子,語氣斬釘截鐵,


  「喬賊抄沒之產,或可勉強填補此番徵調海船、改裝艦體之耗。若有不足,黃家自行補缺,為國效力,不吝私財!唯兵員一項,刻不容緩!

  我黃家海商船隊,尚肩負南海諸島巡弋、震懾蒲氏等番商之責。若主力艦船久滯東海,南海空虛,爪哇、三佛齊等番商恐將捲土重來,斷我海上血脈!」

  史彌遠枯指在紫檀扶手上輕輕敲擊,盤算著各方勢力的平衡與可用之卒。「渤海若破敵巢,所俘戰犯之中,凡漢民,皆可甄別打散,充入東海水師及你黃家商隊,戴罪效力。此為其一。」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其二,原兵部水師雖爛,然數萬之眾,豈無一二可用之才?著樞密院、兵部殘餘清流,會同你部,火速甄選精壯、通曉海事者,擇優編入新軍。兩相補益,或可解燃眉之急。」

  黃鼎岳躬身:「相爺明見萬里,下官遵命。」

  他正欲告退,行至那扇被血腥氣浸透的雕花門扉旁,腳步卻猛然一頓,似想起要事。他倏然轉身,幾步又回到史彌遠案前,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化作一縷氣息,只送入史彌遠耳中:

  「稟相爺,樞府首批新鑄之迅雷槍三千杆,並十門『虎蹲』城防炮,已秘密運抵臨安,暫存於西城閩商集團貨棧之內。此乃國之重器,非同小可。

  下官思之,明日…可否恭請康王殿下,代天巡狩,與相爺一同移駕西城,親臨驗看,試其鋒芒?一則顯天家重視,二則…亦可震懾屑小。」

  史彌遠正欲起身離座,聞言動作驟然凝滯。他慢條斯理地整了整一絲不亂的紫蟒袍袖口,方才冷冷開口:「西城?魚龍混雜,耳目眾多。不妥。」

  「明日五更前,著你手下最得力之人,持樞密院金批火牌,將那批貨…全數提出。」他語速平緩,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斬釘截鐵,「直送大內左藏庫後庫,著皇城司副使親自點驗,加三重封條,入庫封存!非陛下親旨,不得擅動。」

  他略一停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暮色,「另,從中精選一門炮,五桿槍,由你親自押送,秘密運往…將作監甲字三號試炮場。」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裡牆高三丈,地僻人稀,更穩妥些。」

  黃鼎岳躬身:「下官…謹遵鈞命!必當萬無一失!」

  暮鼓聲沉,一聲聲撞碎臨安街巷的黃昏。

  黃鼎岳策馬行于歸途,玄色官袍融入漸深的夜色,面沉如鐵,唯余眼底深處一點寒星閃爍。

  陳墨風如同他的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策馬貼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浸透了寒冰的鋼針,穿透馬蹄踏石的脆響與市井殘餘的喧囂:

  「大人,『黑水司』餘孽現身,喬府別院地宮密道口遭遇攔截。一名黑衣客拼死護主,身手詭譎,應是喬行簡暗藏的北地死士。已…就地格殺。」

  黃鼎岳端坐馬上,身形紋絲未動,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從喉間發出一聲短促而低沉的:「嗯。」仿佛拂去一粒塵埃。

  陳墨風聲音更沉,帶著鐵器摩擦般的冷硬:「驗明正身,乃一流高手,『北地三煞』排行第二——『靈蛇劍』厲千仞。」

  他略作停頓,一股凝若實質的殺伐之氣悄然彌散開,

  「其同門猶在,老大『摧山掌』屠萬鈞,一身橫練外功,掌力開碑裂石,曾一掌震蹋遼西土堡;老三『血燕子』柳無痕,輕功獨步,暗器淬毒,見血封喉,手下人命比老大更多…此二人睚眥必報,厲千仞斃命於此,他們…必至臨安!」

  每一個名號,都如一塊浸血的寒冰,砸在凝重如鐵的暮色里。

  黃鼎岳猛地勒住韁繩,胯下神駿的戰馬一聲輕嘶,人立而起,又穩穩落下。他終於側首,兩道目光刺在陳墨風臉上,那眼神銳利聲音沉穩:「還有?」

  陳墨風駐馬,聲音幾乎低至塵埃:「另從地宮焚毀的殘燼之中,拼得密信一角。此番『沉沙』毒計,疑是金、夏兩國密諜聯手之計。」

  他從貼身處取出一片巴掌大小、邊緣焦黑捲曲的桑皮紙殘片,小心翼翼地遞上。借著巷口昏黃的燈籠微光,可見其上以極為細密的金國文字,書寫著幾行殘缺的指令。

  「喬賊雖死,其在兩淮漕幫經營多年,暗樁恐未及拔除,金賊必趁機激活,勾連兩淮、江南漕幫高層,以『沉沙』為號…意圖截斷運河,焚空臨安及沿河諸州糧儲!其志…在絕我江南命脈,不戰而屈人之兵!」

  一股凜冽刺骨的寒意,瞬間攫住黃鼎岳的脊椎,順著骨髓急速蔓延!指節在韁繩上捏得咯咯作響,青筋暴起。


  北地凶煞索命在即,刀鋒懸頂;金人聯合西夏密諜毒計暗藏糧道,釜底抽薪!這錦繡帝都,頃刻間已化為殺機四伏的修羅鬼蜮!

  「兵部後續清查,移交刑部與大理寺主理,你部退出,全力監控臨安各門及水路要津,凡北地口音、行蹤詭秘者,嚴加盤查,寧可錯拘,不可錯放!」

  黃鼎岳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如同在宣判,「著王玄知,動用所有漕幫暗線,三日之內,我要『沉沙』計劃的所有節點、漕幫內鬼名單,擺在案頭!」

  令罷,馬鞭一揚,直向守拙園方向疾馳而去,身影迅速沒入越來越濃的夜色。

  守拙園書房,一盞孤燈。昏黃的燭火在精銅燈台上搖曳,將巨大的影子投在滿壁書架上,如同蟄伏的獸。

  小青伏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前,纖纖十指在堆積的諜報文牘間翻飛如蝶。泉州、明州、登州、乃至北地析津府的密函,在她手下被迅速歸類、批註,條理分明。

  門軸輕響,帶著一身深秋夜露的寒涼,黃鼎岳推門而入。

  「夫君。」

  小青聞聲抬頭,眸中不見半分倦怠,唯有春水般化開的柔情,瞬間驅散了房中冷寂。她擱下手中蘸飽了硃砂的紫毫,忙上前服侍。

  黃鼎岳解下沾染了血腥與塵埃氣息的玄色披風,動作略顯凝滯。小青捧過披風掛起,又端來一盞溫熱的參茶,瓷盞邊緣暈開一圈柔和的光。

  「北邊『9』號密報,」小青的聲音依舊甜糯,如同清泉擊玉,但吐露的內容卻字字如冰,「元賊仿製的『迅雷槍』,已現於中都(原金國都城)西郊獵苑。」

  她唇角彎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帶著洞悉一切的輕蔑,「據探子冒死觀察推測,元賊仿製品徒有其行,其火藥寡淡,槍聲暗啞無力。且試驗草草結束,應是仍有種種不足!」

  她蔥白的指尖,輕輕點在那份來自金國核心的密函上,硃砂在「射程」二字旁畫了一個醒目的圈,「依此推斷,火藥精煉提純之術,與這槍管內壁螺旋刻槽之秘法,金賊…尚未窺破天機。」

  黃鼎岳懸著的心略略沉下幾分,然眉峰間的溝壑並未舒展。

  「近日,」黃鼎岳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若無要事,你…不必出府。」

  小青清澈如秋水的目光投向窗邊那沉默的背影,帶著無聲的探詢。

  「北地三煞,」黃鼎岳並未回頭,「厲千仞死了。」他頓了頓,仿佛要讓這死訊帶來的寒意徹底彌散開,「死於我令下。老大『摧山掌』屠萬鈞,老三『血燕子』柳無痕…此二人,必至臨安。」

  最後幾個字,帶著砭人肌骨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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