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三合築堤安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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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晉見歸來後,黃鼎岳並未與他人過多談論此事。仍是按部就班地正常上值。

  只是,因「四柱清帳法」引起的查帳反貪風波越演越烈,被革職查辦的官員也越來越多。

  不過工部屯田司倒是一派祥和,因為之前的楊郎中帶著心腹把持著財權,所以他們倒是沒有機會參與貪腐,在此次風波中躲過一劫。

  當整個屯田司都在歲月靜好地處置著日常事務的時候,工部尚書的公廨房裡卻一番水深火熱。

  工部尚書趙汝述端坐主位,面色凝重如鉛雲壓頂。他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一卷卷海塘工程圖紙,圖紙邊緣已被翻得微微捲曲,可見翻閱之勤。

  「諸位大人,」趙汝述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錢塘江海塘修繕之事,已拖了三月有餘。潮水一日日逼近,若再不決斷,杭州城危矣!」

  水部司郎中陳明德起身拱手:「尚書大人,下官以為,仍當用竹絡法。此法簡便易行,成本低廉,數日即可築成一里。況且錢鏐王當年正是用此法築成捍海塘,保全杭州數百年。」

  「荒謬!」工部司郎中李文淵猛地拍案而起,「竹絡法雖快,但竹木易朽,歲修不絕,勞民傷財!且經不住大潮衝擊,前年海寧段海塘便是因此崩塌,淹死百姓無數!」

  「那你說用巨石砌堤?」陳明德冷笑,「造價高昂,工期冗長,且貪腐橫生。去年修築海鹽段,原定十萬貫,實際花費二十萬貫,其中多少進了私囊?」

  兩人你來我往,爭得面紅耳赤。工部侍郎陳德用在一旁搖頭嘆息,心中暗道:這海塘修繕之法,竹絡法雖快但不耐久,巨石砌堤雖堅但費時費錢,且貪腐成風,委實難辦。

  想起入仕才半月卻名動臨安的黃鼎岳,工部侍郎陳德用便開口舉薦道:「尚書大人,下官以為,不妨召屯田司郎中黃鼎岳參會共議。

  其祖父黃思遠為前任工部老尚書,擅工程,黃鼎岳應有家學淵源。況且前番四柱記帳法剛為朝廷立新功,證明是個有能力之人。」

  工部尚書趙汝述聞言,心中一動。他想起黃鼎岳此前在四柱記帳法上的創新,確實為朝廷立了大功,證明此子確有經世之才。且黃思遠的聲望,也讓人對黃鼎岳多了一份期待。

  「來人,」趙汝述吩咐道,「即刻召屯田司郎中黃鼎岳前來議事。」

  黃鼎岳很快便到了。他已在工部屯田司任職半月有餘,對部門事務已頗為熟悉。今日被召來參加如此重要的會議,心中既有忐忑,也有期待。

  「黃郎中,」趙汝述目光轉向黃鼎岳,「你且說說,這海塘究竟當如何修築?」

  黃鼎岳緩緩起身,環視眾人一眼。只見水部司郎中陳明德面帶質疑,顯然對這個新晉郎中並不抱太大期望;其他官員也是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啟稟尚書大人,」黃鼎岳聲音清朗,「下官認為,竹絡法與巨石砌堤各有優劣,若能取長補短,必能築成萬世不朽之堤。」

  「哦?」趙汝述沒聽出什麼新意,便跟著問道,「如何取長補短?「

  黃鼎岳走到案前,提起毛筆在紙上畫出海塘剖面圖:「下官建議,採用新材料『三合土』來築堤。」

  「三合土?」陳明德嗤笑一聲,「黃郎中,你莫不是在說胡話?何謂三合土?可是巫蠱之術?」

  黃鼎岳不慌不忙,繼續說道:「三合土者,以石灰、細砂、黏土按三二一之比例調和而成。此法築堤,施工迅捷,防滲能力極強,且成本可控。

  若想堅固耐用,再在要緊部位設計斜面階梯石層,用鐵榫扣合石塊,修成魚鱗石塘,如此必可抗巨潮且耐用百年。」

  「荒謬!」陳明德拍案而起,「黃鼎岳,你可知這海塘修築之法,歷代相承,豈是你一介書生能夠胡亂更改的?老夫在水部司任職二十年,還從未聽說過什麼三合土!你這是在妖言惑眾!」

  「陳郎中此言差矣,」黃鼎岳淡然一笑,「術業有專攻,下官雖年輕,但在工程營造上確有家學淵源。三合土之法,正是下官祖父黃思遠老尚書所傳。」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黃思遠在工部尚書任上的聲望,眾人皆知,他精通工程,德高望重,若真是他所傳,倒也不可小覷。

  陳明德面色漲紅:「即便如此,你一個小小郎中,也敢在工部大堂上誇誇其談?老夫才是水部司郎中,沒有人比我更懂築堤!」

  「陳郎中,」工部尚書趙汝述開口了,「既然黃郎中有此見解,不妨一試。

  本官決定,讓水部司和屯田司各負責一段河堤進行對比測試,最後再按造價、建築速度、耐用程度進行綜合評比,獲勝組官升一級,獎銀百貫。」


  陳明德聞言大喜,心道:這黃鼎岳不過是個書生,如何懂得築堤?定然會敗得一塌糊塗,到時看他還如何在工部立足!

  黃鼎岳卻神色如常,拱手道:「下官遵命。」

  三日後,錢塘江畔,兩處工地同時開工。

  陳明德負責的河段採用傳統的竹絡法。只見工人們忙碌地編織竹籠,將碎石裝入其中,再用大木樁固定。這法子確實快捷,不到一日便築起數丈長的堤壩。

  「看吧,「陳明德得意地對圍觀的官員們說道,「此法之妙,幾日可築堤一里,何等快捷!「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對陳明德的技藝讚不絕口。

  而黃鼎岳這邊,卻是一番不同的景象。他先讓人將石灰、細砂、黏土按比例混合,再加入適量的水,用木棒反覆攪拌。這過程看似簡單,實則極為講究火候。

  「大人,」一名工匠問道,「這三合土如何使用?」

  黃鼎岳仔細觀察著混合物的狀態,待其達到最佳粘稠度時,才說道:「將其分層鋪設,每鋪一層,便用夯具夯實。其上再填充竹杆為筋,如此層層疊疊,便能築成堅固之堤。」

  工匠們依言而行,只見黃鼎岳親自動手,教他們如何調配比例,如何夯實土層。整個過程雖然細緻,但效率並不低。

  「黃郎中,」一名工匠疑惑地問,「為何要如此細緻?直接用土築堤不是更快?」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黃鼎岳耐心解釋,「築堤亦然。三合土之妙,在於三者相配,缺一不可。石灰使土凝結,細砂增加密實度,黏土提供粘結性。三者比例得當,方能築成堅不可摧之堤。」

  工匠們恍然大悟,紛紛按黃鼎岳的指導操作。

  半月後,兩段河堤均已初具規模。

  陳明德的竹絡堤長三里,外觀整齊,確實快捷。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一些問題:竹籠之間的縫隙較大,且竹子已經開始發黃,顯然經不起長久的風吹雨淋。

  「陳郎中,」一名工部員外郎指著堤壩說道,「這竹籠之間的縫隙,若遇大潮,恐有滲漏之憂。」

  陳明德不以為然:「無妨,明年冬季時再修補便是。」

  而黃鼎岳的三合土堤,雖然長度略短,只有兩里半,但外觀堅實,表面平整如鏡。更令人驚嘆的是,經過夯打的三合土,竟然呈現出一種類似石材的堅硬質感。

  「黃郎中,」工部尚書趙汝述親自前來查看,「這三合土果然奇妙,竟比石材還要堅硬。」

  「尚書大人,」黃鼎岳指著堤壩說道,「這三合土經夯實後,密度極高,防滲能力極強。且成本比巨石砌堤低得多,工期也不長。」

  趙汝述點頭稱讚:「果然妙法!」

  正在此時,一吏員飛奔而至,邊跑還邊敲響手中銅鑼:「所有人速退回警戒線……」

  只見所有屯田司的吏員們俱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竹哨,一邊示警,一邊組織施工人員迅速脫離工作面,回到警戒線後。

  黃鼎岳也帶著一眾考察評比的高官走向高處,邊走邊解釋:「下官見好多工作面都快與水面齊平的地步,因此在前方設立了簡易水位標尺和計時漏刻,

  並派專人負責看守,如果同等時間內水位上漲過快,則意味著危險的浪潮將至,需迅速將人手組織撤回,避免發生危險。」

  當眾人站上高處不久,便見錢塘江大潮洶湧而來。原來正值農曆十八,大潮來臨,江水洶湧澎湃,聲如雷鳴。

  「不好!」陳明德臉色大變,「這大潮來勢洶洶,竹絡堤恐有危險!」

  果然,洶湧的潮水衝擊著竹絡堤,竹籠被沖得搖搖欲墜,縫隙中開始有水滲出。更可怕的是,一些竹籠竟然被衝散,巨石滾落江中。

  「快!快加固!「陳明德聲嘶力竭地喊道。

  工人們手忙腳亂地進行搶修,但潮水太猛,竹絡堤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崩塌。

  反觀黃鼎岳的三合土堤,在潮水的衝擊下,竟然紋絲不動。堅固的堤身將潮水牢牢擋住,只有少數水花濺起,很快便消散無蹤。

  「天哪!」圍觀的官員們無不驚嘆,「這三合土堤竟如此堅固!」

  「此法果然妙不可言,」工部尚書趙汝述激動地說道,「既能抵禦如此大潮,必能百年不朽!」

  潮水退去後,兩段河堤的對比更加鮮明。竹絡堤多處破損,竹籠散亂,巨石滾落,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進行修復。而三合土堤完好如初,只是表面有些濕潤,稍干後便恢復如初。


  「黃郎中,」陳明德面色蒼白,語氣中帶著不甘,「你這三合土之法,確實奇妙。雖然沒人比我更懂水利,但論築堤還是你的方案可行,老夫佩服。」

  「陳郎中客氣了,」黃鼎岳謙遜地說道,「築堤之法,各有所長,三合土雖好,但也需與傳統方法相結合,方能發揮最大效用。」

  工部尚書趙汝述當場宣布:「此次比試,屯田司黃鼎岳獲勝!三合土築堤法加上魚鱗石塘護堤法,即日起在錢塘江海塘修繕工程中全面推廣!」

  黃鼎岳官升一級,獎銀百貫。更重要的是,原本需要明代才被發明的三合土築堤法,與魚鱗石塘護堤法,從此提前面世,造福世人並被載入史冊,成為後世水利工程的經典之作。

  「黃賢侄,」陳侍郎見自己舉薦的黃鼎岳果然立下大功,私下找到黃鼎岳感謝地說道,「鼎岳賢侄呀,你此舉不僅為朝廷節省了大量銀兩,更為萬民築起了安瀾之堤。功德無量啊!

  世叔我也沾了賢侄的功,因舉薦你有功,被尚書大人記了一功,獎勵三個月的月俸。賢侄,老夫多次邀請你來府中一聚,今日應是有空了吧?」

  黃鼎岳淡然一笑:「為國為民,本是分內之事。」

  而黃鼎岳因設立了簡易水位標尺和計時漏刻,提前預測到大潮的到來,再加上在施工時利用後世的工程經驗,科學組織,安全施工,在整個施工過程中只發生一起因腳滑引起的輕傷事故,與另一河段死十幾人傷員過百對比更是觸目驚心。

  於是,黃鼎岳技藝精湛、關心愛護百姓的事跡在此次參與築堤的民夫、廂軍群體中口口相傳。傳到後面竟然有人說黃鼎岳是龍王轉世善治水,可一念潮起,又可一念浪平……

  此事過後,黃鼎岳的聲望在官員群體中更是暴漲。

  史相又派人約黃鼎岳去中書省詳談,據說史相還親自沏茶。

  皇后也派楊尚宮出宮感謝黃鼎岳治堤之功,賞銀百貫加一對品質極高的玉如意。

  就連朝會都不太愛開的寧宗聽聞了此人此事,也動筆手書「安瀾先生」四字,落了款,蓋了章,吩咐大太監王德謙裱好了出宮給黃鼎岳送來。

  拿了諸多獎勵的黃鼎岳自然也是不會吝嗇,安排王玄知出去訂房間飲宴,把屯田司所有有品級的官員都叫上,還拉來了直屬上司陳侍郎一起,一番熱鬧直至三更才興盡而散。

  當然,黃鼎岳更是沒有忘記前番查帳時出了力的書令吏們和此次參與施工管理、安全組織、質量監督等職能的全體吏員,每人都獲得了黃鼎岳派發的五貫現銀獎勵,用掉了黃鼎岳此次所獲現銀獎勵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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