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命懸三日，援斷一夕
東方村，一間頗為寬敞雅致的木屋內，暖黃的燈火驅散了夜晚的寒意。
熱騰騰的飯菜香氣瀰漫開來，暫時壓下了縈繞在眾人心頭的緊張。村長熱情地招待著玄靈依和玄不虛。兩人也深知此刻不是客氣的時候，風捲殘雲般大快朵頤，充沛的食物能量是快速恢復體力和枯竭素靈的基礎。
席間，靈依咽下一口鮮嫩滑爽的蒸魚，看向身旁的玄不虛，語氣帶著一絲屬於姐姐的得意，「還好靈玲姐有先見之明，讓我來幫你。不然單靠你一個人，可真搞不定那個賊人。」她頓了頓，客觀評價道，「你那『幻想體驗』雖然奇妙，能讓你短暫摸到御守級的門檻，但和真正的、經歷過千錘百鍊的上位規者相比，底蘊和持續性還是差了不少火候。」
玄不虛默默咀嚼著食物，沒有反駁。那老頭自稱來自異界的化神境大能，雖然來到織緣世界後，壽命和力量體系都被這個世界的規則壓縮、重塑，必須適應此地的「素靈」與「規則術」，但他確實遠超自己目前能獨立應對的極限。
他更關心迫在眉睫的現實問題：「那個姜夏……他受了那麼重的打擊，不會很快追來吧？」
「誰？」靈依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根本記不住別人的名字。
「就是偷果子那老頭，跟我們打了一架那個。」玄不虛無奈地補充描述。
「哦，他啊，」靈依放下筷子，神色認真起來，「肯定會追來的。他看似狼狽，實則沒受什麼實質性的傷害，消耗的只是壽命。但他體內融著【竊長生】聖果，最不缺的就是壽命。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過來。」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判斷，一個村民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喊道：「村長，不好了，村口……村口打起來了，安居、樂業他們十個『如是徒』一起上，都攔不住那個人。」
村口，包括安居、樂業在內的十名身著標誌性「半袈裟半道袍」的如是徒，此刻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呻吟聲此起彼伏。姜夏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冷哼一聲，眼神睥睨，正要大搖大擺踏入村落。
「規來，風擊波！」一道凝練的勁風自村內陰影處呼嘯而出，精準無比地轟擊在姜夏身前的空地上，炸開一個小坑，飛濺的土石讓他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玄不虛和靈依的身影隨之出現在村口，靈依迅速取出規則道具「社稷扇」。雖然體內詛咒未清，素靈匱乏，無法與對方正面抗衡，但她依然強提精神，將絲絲素靈注入扇中，清聲喝道：「風之結界，絕息！」
社稷扇瞬間光華大盛，一道無形卻質感清晰的屏障以扇面為中心急速擴張開來，如同一個巨大的、倒扣的琉璃碗，將整個東方村嚴嚴實實地籠罩其中。結界表面流光閃爍，隱約可見其中山川河流、社稷疆土的虛影緩緩流轉，更散發出一種強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任何膽敢觸碰結界的物體，都會被瞬間吸入扇中的山河社稷圖內，化為二維的、靜止的墨畫。
姜夏眯起眼睛，心中忌憚，他隨手抓起腳邊一塊百十來斤的巨石，運足力氣猛地擲向結界。巨石接觸那流光結界的瞬間，竟如同投入深潭般，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下一刻，那巨石的形象，便栩栩如生地、永久地定格在了靈依手中社稷扇的扇面圖畫之上，成為其中一座微縮山巒的一部分。
姜夏心下大駭，臉色陰沉，「哼，不愧是名賦風御的存在，破船還有三千釘！不過我看你面色蒼白，氣息紊亂，也是強弩之末了吧？我就守在這裡，看你這借用規則道具維持的結界，能撐多久！」
玄不虛出言回諷，試圖激怒他。姜夏卻並不動怒，只是報以一聲冰冷的嗤笑，竟真的原地盤膝坐下，閉目養神起來，擺出一副「我就跟你們耗到底」的持久圍困架勢。
靈依壓低聲音，對湊近的玄不虛和面露憂色的老村長說道：「那賊人說得沒錯，這『絕息結界』全靠社稷扇本身蘊含的規則力量在維持。我如今素靈所剩無幾，又有那歃血詛咒如附骨之疽般拖累，難以恢復，傾盡全力……最多也只能支撐三日。」
那十名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如是徒聞言，「這…這可如何是好？連風御大人都……」
老村長卻相對鎮定許多，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看向靈依的目光充滿了近乎盲目的信任：「瞧你們這點出息！慌什麼？風御大人既然布下結界，豈會沒有後手？老夫白日裡就觀天象有劇烈異動，定是風御大人與賊人交手時發出的信號，此處仍在訊兮城勢力範圍邊緣，城內規者機構必定已察覺異常，很快就會派遣執業規者前來調查。」
「沒錯，」靈依點頭，「這種級別的規則擾動，按規程至少會有一位御守親自帶隊前來探查。執業規者的天職，便是處理此類異變，維護世間秩序平衡。」她輕聲總結道，「正所謂，世界群魔亂舞，規者縫縫補補。」
「規者還有這樣的職責？」玄不虛有些驚訝，他之前更多將規者視為一種力量體系，隨即瞭然，「這倒與我的某些想法不謀而合。」
「是『執業規者』啦，」靈依細心糾正道，「需要進行正式的登記、考核和宣誓。廣義上，所有能感知並運用規則術的生靈都可被稱為規者。但只有那些立志將這份力量用於守護他人、維護秩序，並得到官方與社會認可的，才是真正的執業規者，背負著相應的責任與榮光。」
「簡單來說，規者就是守規則、並用規則守護秩序的人嘛。」玄不虛以自己的方式總結，「那我的規則就是：如果三天內等不來支援，我就去想辦法拖住姜夏，姐你帶著村民撤離，向訊兮城方向求助。」
靈依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不會到那一步的。我們有三天時間呢，他們乘坐最快的規則載具，最多半天就能趕到。到時候，發現並上報聖果線索、協助抓捕竊賊的所有功勞，我都會幫你記下，推薦信我會寫得漂漂亮亮，你的入學資格就十拿九穩了。」
然而，現實往往不盡如人意。
第一天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村外除了靜坐的姜夏，毫無動靜。
玄不虛對靈依道：「我去嘲諷一會他，可不能讓他被嚇跑了，聖果還得回收。」
第二天，當初升的朝陽再次照亮結界流光溢彩的表面時，靈依望著依舊空曠寂寥的天際線，抿了抿嘴唇，對身旁的玄不虛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肯定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或是被其他突發任務絆住了……下午！下午肯定就到了！」
本該如此。問題，出在了前一夜的訊兮城。
-----------------
訊兮城宏偉的城門口。
一個渾身浴血、衣衫襤褸的老人，正踉蹌著試圖衝過警戒線進城，被兩名執勤的保安攔了下來。
「站住，沒有居民卡或者通行證，不得入城。」保安按章辦事。
原則上，規定就是如此。但有些人，有些身份，本身就是原則。
其中一名保安定睛一看，借著城門燈的光芒，看清了老者的面容，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此人正是訊兮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敬的大英雄、超能銀行的掌舵人，名賦【超御】的姬無令。
他慌忙讓開通路，聲音都帶了顫音：「姬、姬大人！您這是……快請進！需要幫您叫醫護嗎？」
姬無令只是擺了擺手，捂著不斷滲血的傷口，身影迅速消失在城門內深邃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約莫十分鐘後，又一個老頭慢悠悠地踱到城門口，試圖混在人群中進去。
「老頭，站住，居民卡或者通行證？」另一名保安將他攔下，語氣遠不如方才恭敬，帶著例行公事的漠然。
「剛才……老夫似乎看見，有一位老人，沒帶證件也進去了？」後來的老頭和顏悅色地問。
「哼！」保安嗤笑一聲，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傲慢，「人家是超御姬無令大人！那張臉就是最高級別的通行證！你是什麼東西？你也配跟他比？」他不耐煩地揮揮手。
「噢？實不相瞞，」老頭摸了摸自己乾瘦的下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我就是姬無令的弟弟，姬有丙。煩請您行個方便？」
「嘛玩意？姬有丙？沒聽說過！」保安滿臉鄙夷，「超御大人高壽一百零一，德高望重，你瞧瞧你這模樣，冒充他弟弟？快滾，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真是有病。」
姬有丙昨日才來過訊兮城，在玄不虛和戲法師那裡連番吃癟，憋了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此刻更是被徹底點燃。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極深的怨毒與殺意。本可以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地下交易所的密道，但此刻，他改變了主意。
他忽然捂住腦袋，換上一副懊惱糊塗的樣子：「哎呀，真是老糊塗了…我好像帶了通行證，但又忘記它長什麼樣了，不知道塞在身上哪裡…您有現成的嗎？讓我看一眼，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那保安極不耐煩，從懷裡掏出自己的通行證，在他眼前快速晃了晃，「看清沒？就長這樣，有這玩意兒才能通過結界。要怪就怪你沒投胎在七城裡，不知道哪個野山溝里爬出來的老邦菜，還想混進城？」
「喲！」姬有丙眼睛忽然一亮，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驚喜」，「你看我這記性！我的通行證，怎麼跑你手裡去了？——規來！」
話音未落，他眼神驟然變得兇狠殘暴，念動力規則術瞬間發動，保安只覺得手上一輕，那通行證已然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姬有丙乾枯的掌中。
保安愣住了，大腦一時沒能處理這超乎常理的狀況，嘴巴剛張開，還未來得及呼喊，一個不知從何處飛來、裹挾著狂暴念動力的金屬重球，便如同出膛的炮彈般，狠狠砸在他的額頭上。
「砰！」一聲悶響。保安眼珠凸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癱倒在地，生死不知。
出於對結界安全性的放心，今日值班的只是兩個下規，又怎麼扛得住中規姬有丙的規則術呢。
-----------------
城內，某處街角的監控探頭，捕捉到一個模糊的老頭身影，掀開路邊的井蓋，縱身跳了下去。這本不稀奇，地下城的塵民常由此出入地面做些雜役。唯一的區別在於，他是用念動力規則術開啟的井蓋。
這一幕，引起了安保監控室里另一名值夜臨時工的注意。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很是詫異：「地下那幫賤民里，居然有人會規則術？」他自己苦練多年都未能覺醒規則天賦，這個世界並非人人皆有此機緣，而生於此地、長於地下城的塵民，更是普遍被視為與規則天賦無緣的「絕緣體」。
他轉念一想，又嗤之以鼻，一種莫名的優越感油然而生：「哼，會規則術又怎樣？生為塵民，註定埋沒在暗無天日的地下，不過是苟延殘喘。像我這樣的正民，雖不會規則術，卻有個體面的正式工作，住在光照充足的地面，豈不比你更好？」這般想著，他心中那點微小的羨慕頃刻被巨大的優越感取代，甚至得意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天塌下來也明天再說……反正有上面的大人物頂著……」他嘟囔著，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準備閉目養神，將剛才那點「微不足道」的異常拋諸腦後。
這便是此刻大多數安於現狀的正民的想法：維持現狀就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源於懶惰和漠視的決定，這個未被上報的微小異常，將為整個幻世帶來何等難以想像的巨變與災難。
地下城，昏暗、潮濕、錯綜複雜，如同城市的另一面鏡像。
姬無令強忍著劇痛和不斷流失的生機，下了地下城，憑藉記憶，直奔一個名為【葬情塢】的地方。他與人約好今早在此見面，只因家中突生驚天變故，才耽擱至現在，他是來找一位名叫張靜仲的老友。
而姬有丙在地面搜尋無果後，注意到了那個井蓋邊緣沾染著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新鮮血跡。他也下來了，在昏暗、瀰漫著怪異氣味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溜達，如同在挑選合適的祭品。
「砰！」他沒有任何預兆，一掌震碎了並不牢固的房門木閂。
「規來！」念動力規則術隨心發動，床上熟睡的、不幸被選中的「幸運兒」在驚呼聲中，被無形的力量扼住喉嚨，硬生生抬到了半空，手腳因缺氧和恐懼而無助地亂揮亂蹬。
「有沒有見過一個受傷的老傢伙？跟我長得有點像，渾身是血。」姬有丙冷冷地問，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老、老人家您這是幹嘛？我……我白天在地面做工，累得半死，回來倒頭就睡，沒、沒注意過有啥陌生人啊！」那居民驚恐萬狀地回答。
「那換個問題。」姬有丙失去了耐心，「這地下城，治病治傷最好的地方在哪？誰醫術最高？」
那「幸運兒」看到對方面目猙獰，眼神瘋狂，深夜以這種方式來訪絕非善類，一股莫名的勇氣湧上心頭，他鼓起殘存的力氣喊道：「原來……原來你這老妖頭是來找燼神醫麻煩的，我……我絕不會告訴你，你死了這條心吧。」
「看來還沒睡醒，」姬有丙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那就再睡會吧。」
念動力猛然一收一放，將那人如同破布娃娃般狠狠擲向堅硬的地面！
「咔嚓！」清晰的骨裂聲響起。那人連慘叫都未能發出，當場摔暈過去，氣息奄奄。姬有丙看都沒多看一眼，隨即引燃桌上的燭火，屈指一彈，火星落入乾燥的木質家具和衣物上，瞬間騰起熊熊火焰。
看著迅速蔓延、吞噬一切的烈焰，他自言自語道，語氣混亂而癲狂，仿佛在欣賞自己的「傑作」：「哎呀，地下的賤民們連用火安全都不懂，真是令人擔憂啊。讓我看看下一個幸運兒是誰呢？就獎勵他科普一下消防安全知識吧……不過，說實話，我最討厭這種憑運氣的抽獎了。」
……
葬情塢內，危機尚未察覺。
燼幻兮輕掩房門。她微微蹙眉，沒等到那位預約在清晨、身份特殊的客人。
「咚。」一聲響，門被撞開。
燼幻兮心下一驚，霍然轉身。只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渾身浸染鮮血，氣息奄奄地倒在門口，那熟悉而蒼老的面容——正是她苦等多時、卻又憂心其不來的客人，姬無令。
她立刻快步上前，不顧血污，將重傷瀕危的傷者半扶半抱地挪進裡間，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潔淨的病床之上。隨即，她動作迅捷而有序地擺開銀針、藥瓶、紗布等醫療規則器具，眼神專注而凝重。
姬無令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胸膛只有極其輕微的起伏。身上縱橫交錯的數十處傷口，深可見骨，仍在緩緩滲著暗紅色的血液，有些傷口邊緣甚至呈現出不祥的烏黑色。燼幻兮伸出三指，輕輕搭在他的腕脈上，眉頭瞬間鎖緊——傷得如此之重，臟腑皆損，經脈斷裂多處，能強撐著一口氣找到這裡，堪稱奇蹟。
她不敢怠慢，迅速取出一個羊脂玉瓶，拔開塞子，倒出些許閃爍著微光的紅色藥粉，均勻而迅速地撒在幾處最致命的傷口上。隨即，她運轉起紫電規則術，將藥力緩緩滲透、催發，止住了洶湧的外出血流。
緊接著，她又捻起一根細如牛毛的長針，指尖穩定得沒有絲毫顫抖，精準刺入姬無令頭頂某處大穴，指尖以特殊頻率輕撥，伴隨著細微的素靈震盪，姬無令原本游離欲散的呼吸，隨之變得稍微平穩、悠長了些許。
趁著他生命體徵暫時穩定下來的寶貴間隙，燼幻兮快步走到外間，小心地拉開一條門縫，警惕地察看著外面的動靜。
葬情塢那小小的院子裡，一個身段妖嬈、穿著與地下城格格不入的華美服飾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緊貼著主屋的牆壁，似乎在凝神偷聽。察覺到門響，那身影反應極快，縴手在空中一划，一道扭曲而不穩定的空間裂縫瞬間張開，她如同游魚般閃身鑽入其中，裂縫隨之迅速彌合，消失不見，仿佛從未有人出現過，那是極為罕見且難以掌握的空間規則術。
燼幻兮出來查看，自然是什麼異樣都沒發現，只見院子裡空無一人，寂靜得有些反常。她心中疑慮未消，卻也只能暫且按下，重新關緊房門，回到了裡間病榻前。
她剛離開，那道空間裂縫再次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沐妃理的身影從中優雅邁出。她望著緊閉的房門，眼神複雜。姬無令是她的外公，姬家那位早逝的小女兒，是她的生母。她今天，正是一路暗中跟隨重傷的外公，到了這裡。
屋內，姬無令蒼白的手指微微顫動了幾下，眼皮下的眼球也開始緩緩轉動，渙散的意識重新匯聚。
「靜仲啊……」他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當年……小女不懂事，為難你和水容……我……我沒能……沒能替你主持公道……此事，我心裡……一直有愧……今日……又來麻煩你……」斷斷續續的話語，充滿了遲暮英雄的悲涼與愧疚。
他費力地、一點點撐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看清了床前之人的輪廓：「實在是……嗯？你……你是……幻兮？張靜仲呢？」他眼中透出疑惑。
「他和水容阿姨，都死了。」燼幻兮垂下眼瞼。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姬無令猛地睜大眼睛，老淚瞬間盈滿了深邃的眼窩。這淚水，不知是因為積壓多年的愧疚終於找到了宣洩口，還是對故人早已悄然逝去的緬懷與痛惜。
「去年的事。水容阿姨在塢里遭遇不測……張神醫他……思念成疾，鬱結於心，沒多久……也隨她去了。」燼幻兮的聲音保持著平靜，但其中蘊含的哀傷卻無法掩蓋，「但你們今日的約定，張神醫臨終前曾告知於我。我……便擅自做主，替他來接待您，完成未盡之事。」
「這……這讓我……讓我如何才能彌補啊……」姬無令的聲音哽咽，渾濁的老眼中滿是難以化開的痛楚與自責，「莫非……莫非今日我姬家遭此一劫，我落得如此下場……便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張神醫臨終前，意識尚清時，時常念叨起往事。」燼幻兮輕聲安慰道，「他說，那並非您的過錯，請您切勿再以此自責了。他常說，那些年，撇開此事，他與妻子相濡以沫，過得十分幸福滿足。」
「我反倒不如你們年輕人……看得通透，拿得起，放得下。」
燼幻兮關切地問道：「前輩，您的傳奇無人不曉，實力深不可測。究竟是誰，用了何種手段，竟能將您傷至如此地步？」
姬無令沉默了許久，花白的眉毛緊鎖，仿佛在權衡著家族聲譽、自身尊嚴與現實的殘酷，最終，他只是緩緩地、無力地搖了搖頭，將所有真相重新咽回肚子裡。
「些許……家事罷了。不足為外人道……」他含糊其辭，顯然不願深談，「待我……恢復點力氣，自會……回去料理乾淨。」他話鋒一轉，問出了此刻最關心、也最現實的問題：「靜仲既已不在……想必，這世上也無人再能……為我施展那逆天續命之規則了。幻兮，你實話告訴我……我……還有多少時間？」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燼幻兮，帶著英雄末路的坦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不足半日。」燼幻兮如實相告。
姬無令長長地嘆息一聲，這口氣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精力，眼中似有無數風雲激盪的過往在翻湧、閃現。緊接著，一股驚人的求生欲與未竟之事的執念支撐著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下床。「半天……半天也夠了！我必須……必須回去……」
「您別急！」燼幻兮急忙上前一步，按住他劇烈顫抖的肩膀，「我之所以在此等您，正是因為張神醫的『七星續命』，這規則術，」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也會。」
熱騰騰的飯菜香氣瀰漫開來，暫時壓下了縈繞在眾人心頭的緊張。村長熱情地招待著玄靈依和玄不虛。兩人也深知此刻不是客氣的時候，風捲殘雲般大快朵頤，充沛的食物能量是快速恢復體力和枯竭素靈的基礎。
席間，靈依咽下一口鮮嫩滑爽的蒸魚，看向身旁的玄不虛，語氣帶著一絲屬於姐姐的得意，「還好靈玲姐有先見之明，讓我來幫你。不然單靠你一個人，可真搞不定那個賊人。」她頓了頓，客觀評價道，「你那『幻想體驗』雖然奇妙，能讓你短暫摸到御守級的門檻，但和真正的、經歷過千錘百鍊的上位規者相比，底蘊和持續性還是差了不少火候。」
玄不虛默默咀嚼著食物，沒有反駁。那老頭自稱來自異界的化神境大能，雖然來到織緣世界後，壽命和力量體系都被這個世界的規則壓縮、重塑，必須適應此地的「素靈」與「規則術」，但他確實遠超自己目前能獨立應對的極限。
他更關心迫在眉睫的現實問題：「那個姜夏……他受了那麼重的打擊，不會很快追來吧？」
「誰？」靈依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根本記不住別人的名字。
「就是偷果子那老頭，跟我們打了一架那個。」玄不虛無奈地補充描述。
「哦，他啊，」靈依放下筷子，神色認真起來，「肯定會追來的。他看似狼狽，實則沒受什麼實質性的傷害，消耗的只是壽命。但他體內融著【竊長生】聖果，最不缺的就是壽命。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過來。」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判斷，一個村民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喊道：「村長，不好了，村口……村口打起來了，安居、樂業他們十個『如是徒』一起上，都攔不住那個人。」
村口，包括安居、樂業在內的十名身著標誌性「半袈裟半道袍」的如是徒，此刻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呻吟聲此起彼伏。姜夏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冷哼一聲，眼神睥睨，正要大搖大擺踏入村落。
「規來，風擊波！」一道凝練的勁風自村內陰影處呼嘯而出，精準無比地轟擊在姜夏身前的空地上，炸開一個小坑，飛濺的土石讓他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玄不虛和靈依的身影隨之出現在村口，靈依迅速取出規則道具「社稷扇」。雖然體內詛咒未清，素靈匱乏，無法與對方正面抗衡，但她依然強提精神，將絲絲素靈注入扇中，清聲喝道：「風之結界，絕息！」
社稷扇瞬間光華大盛，一道無形卻質感清晰的屏障以扇面為中心急速擴張開來，如同一個巨大的、倒扣的琉璃碗，將整個東方村嚴嚴實實地籠罩其中。結界表面流光閃爍，隱約可見其中山川河流、社稷疆土的虛影緩緩流轉，更散發出一種強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任何膽敢觸碰結界的物體，都會被瞬間吸入扇中的山河社稷圖內，化為二維的、靜止的墨畫。
姜夏眯起眼睛，心中忌憚，他隨手抓起腳邊一塊百十來斤的巨石，運足力氣猛地擲向結界。巨石接觸那流光結界的瞬間，竟如同投入深潭般，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下一刻，那巨石的形象，便栩栩如生地、永久地定格在了靈依手中社稷扇的扇面圖畫之上，成為其中一座微縮山巒的一部分。
姜夏心下大駭，臉色陰沉，「哼，不愧是名賦風御的存在，破船還有三千釘！不過我看你面色蒼白，氣息紊亂，也是強弩之末了吧？我就守在這裡，看你這借用規則道具維持的結界，能撐多久！」
玄不虛出言回諷，試圖激怒他。姜夏卻並不動怒，只是報以一聲冰冷的嗤笑，竟真的原地盤膝坐下，閉目養神起來，擺出一副「我就跟你們耗到底」的持久圍困架勢。
靈依壓低聲音，對湊近的玄不虛和面露憂色的老村長說道：「那賊人說得沒錯，這『絕息結界』全靠社稷扇本身蘊含的規則力量在維持。我如今素靈所剩無幾，又有那歃血詛咒如附骨之疽般拖累，難以恢復，傾盡全力……最多也只能支撐三日。」
那十名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如是徒聞言，「這…這可如何是好？連風御大人都……」
老村長卻相對鎮定許多，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看向靈依的目光充滿了近乎盲目的信任：「瞧你們這點出息！慌什麼？風御大人既然布下結界，豈會沒有後手？老夫白日裡就觀天象有劇烈異動，定是風御大人與賊人交手時發出的信號，此處仍在訊兮城勢力範圍邊緣，城內規者機構必定已察覺異常，很快就會派遣執業規者前來調查。」
「沒錯，」靈依點頭，「這種級別的規則擾動，按規程至少會有一位御守親自帶隊前來探查。執業規者的天職，便是處理此類異變，維護世間秩序平衡。」她輕聲總結道，「正所謂，世界群魔亂舞，規者縫縫補補。」
「規者還有這樣的職責？」玄不虛有些驚訝，他之前更多將規者視為一種力量體系，隨即瞭然，「這倒與我的某些想法不謀而合。」
「是『執業規者』啦，」靈依細心糾正道，「需要進行正式的登記、考核和宣誓。廣義上，所有能感知並運用規則術的生靈都可被稱為規者。但只有那些立志將這份力量用於守護他人、維護秩序，並得到官方與社會認可的，才是真正的執業規者，背負著相應的責任與榮光。」
「簡單來說，規者就是守規則、並用規則守護秩序的人嘛。」玄不虛以自己的方式總結，「那我的規則就是：如果三天內等不來支援，我就去想辦法拖住姜夏，姐你帶著村民撤離，向訊兮城方向求助。」
靈依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不會到那一步的。我們有三天時間呢，他們乘坐最快的規則載具，最多半天就能趕到。到時候，發現並上報聖果線索、協助抓捕竊賊的所有功勞，我都會幫你記下，推薦信我會寫得漂漂亮亮，你的入學資格就十拿九穩了。」
然而，現實往往不盡如人意。
第一天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村外除了靜坐的姜夏，毫無動靜。
玄不虛對靈依道：「我去嘲諷一會他，可不能讓他被嚇跑了，聖果還得回收。」
第二天，當初升的朝陽再次照亮結界流光溢彩的表面時，靈依望著依舊空曠寂寥的天際線，抿了抿嘴唇，對身旁的玄不虛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肯定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或是被其他突發任務絆住了……下午！下午肯定就到了！」
本該如此。問題，出在了前一夜的訊兮城。
-----------------
訊兮城宏偉的城門口。
一個渾身浴血、衣衫襤褸的老人，正踉蹌著試圖衝過警戒線進城，被兩名執勤的保安攔了下來。
「站住，沒有居民卡或者通行證，不得入城。」保安按章辦事。
原則上，規定就是如此。但有些人，有些身份，本身就是原則。
其中一名保安定睛一看，借著城門燈的光芒，看清了老者的面容，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此人正是訊兮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敬的大英雄、超能銀行的掌舵人，名賦【超御】的姬無令。
他慌忙讓開通路，聲音都帶了顫音：「姬、姬大人！您這是……快請進！需要幫您叫醫護嗎？」
姬無令只是擺了擺手，捂著不斷滲血的傷口，身影迅速消失在城門內深邃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約莫十分鐘後，又一個老頭慢悠悠地踱到城門口，試圖混在人群中進去。
「老頭，站住，居民卡或者通行證？」另一名保安將他攔下，語氣遠不如方才恭敬，帶著例行公事的漠然。
「剛才……老夫似乎看見，有一位老人，沒帶證件也進去了？」後來的老頭和顏悅色地問。
「哼！」保安嗤笑一聲，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傲慢，「人家是超御姬無令大人！那張臉就是最高級別的通行證！你是什麼東西？你也配跟他比？」他不耐煩地揮揮手。
「噢？實不相瞞，」老頭摸了摸自己乾瘦的下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我就是姬無令的弟弟，姬有丙。煩請您行個方便？」
「嘛玩意？姬有丙？沒聽說過！」保安滿臉鄙夷，「超御大人高壽一百零一，德高望重，你瞧瞧你這模樣，冒充他弟弟？快滾，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真是有病。」
姬有丙昨日才來過訊兮城，在玄不虛和戲法師那裡連番吃癟，憋了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此刻更是被徹底點燃。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極深的怨毒與殺意。本可以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地下交易所的密道，但此刻，他改變了主意。
他忽然捂住腦袋，換上一副懊惱糊塗的樣子：「哎呀，真是老糊塗了…我好像帶了通行證，但又忘記它長什麼樣了，不知道塞在身上哪裡…您有現成的嗎？讓我看一眼，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那保安極不耐煩，從懷裡掏出自己的通行證，在他眼前快速晃了晃，「看清沒？就長這樣，有這玩意兒才能通過結界。要怪就怪你沒投胎在七城裡，不知道哪個野山溝里爬出來的老邦菜，還想混進城？」
「喲！」姬有丙眼睛忽然一亮，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驚喜」，「你看我這記性！我的通行證，怎麼跑你手裡去了？——規來！」
話音未落，他眼神驟然變得兇狠殘暴，念動力規則術瞬間發動，保安只覺得手上一輕，那通行證已然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姬有丙乾枯的掌中。
保安愣住了，大腦一時沒能處理這超乎常理的狀況，嘴巴剛張開，還未來得及呼喊，一個不知從何處飛來、裹挾著狂暴念動力的金屬重球，便如同出膛的炮彈般，狠狠砸在他的額頭上。
「砰！」一聲悶響。保安眼珠凸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癱倒在地，生死不知。
出於對結界安全性的放心，今日值班的只是兩個下規，又怎麼扛得住中規姬有丙的規則術呢。
-----------------
城內，某處街角的監控探頭，捕捉到一個模糊的老頭身影，掀開路邊的井蓋，縱身跳了下去。這本不稀奇，地下城的塵民常由此出入地面做些雜役。唯一的區別在於，他是用念動力規則術開啟的井蓋。
這一幕，引起了安保監控室里另一名值夜臨時工的注意。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很是詫異：「地下那幫賤民里，居然有人會規則術？」他自己苦練多年都未能覺醒規則天賦，這個世界並非人人皆有此機緣，而生於此地、長於地下城的塵民，更是普遍被視為與規則天賦無緣的「絕緣體」。
他轉念一想，又嗤之以鼻，一種莫名的優越感油然而生：「哼，會規則術又怎樣？生為塵民，註定埋沒在暗無天日的地下，不過是苟延殘喘。像我這樣的正民，雖不會規則術，卻有個體面的正式工作，住在光照充足的地面，豈不比你更好？」這般想著，他心中那點微小的羨慕頃刻被巨大的優越感取代，甚至得意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天塌下來也明天再說……反正有上面的大人物頂著……」他嘟囔著，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準備閉目養神，將剛才那點「微不足道」的異常拋諸腦後。
這便是此刻大多數安於現狀的正民的想法：維持現狀就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源於懶惰和漠視的決定，這個未被上報的微小異常，將為整個幻世帶來何等難以想像的巨變與災難。
地下城，昏暗、潮濕、錯綜複雜，如同城市的另一面鏡像。
姬無令強忍著劇痛和不斷流失的生機，下了地下城，憑藉記憶，直奔一個名為【葬情塢】的地方。他與人約好今早在此見面，只因家中突生驚天變故，才耽擱至現在，他是來找一位名叫張靜仲的老友。
而姬有丙在地面搜尋無果後，注意到了那個井蓋邊緣沾染著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新鮮血跡。他也下來了，在昏暗、瀰漫著怪異氣味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溜達，如同在挑選合適的祭品。
「砰！」他沒有任何預兆，一掌震碎了並不牢固的房門木閂。
「規來！」念動力規則術隨心發動，床上熟睡的、不幸被選中的「幸運兒」在驚呼聲中，被無形的力量扼住喉嚨，硬生生抬到了半空，手腳因缺氧和恐懼而無助地亂揮亂蹬。
「有沒有見過一個受傷的老傢伙？跟我長得有點像，渾身是血。」姬有丙冷冷地問，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老、老人家您這是幹嘛？我……我白天在地面做工，累得半死，回來倒頭就睡，沒、沒注意過有啥陌生人啊！」那居民驚恐萬狀地回答。
「那換個問題。」姬有丙失去了耐心，「這地下城，治病治傷最好的地方在哪？誰醫術最高？」
那「幸運兒」看到對方面目猙獰，眼神瘋狂，深夜以這種方式來訪絕非善類，一股莫名的勇氣湧上心頭，他鼓起殘存的力氣喊道：「原來……原來你這老妖頭是來找燼神醫麻煩的，我……我絕不會告訴你，你死了這條心吧。」
「看來還沒睡醒，」姬有丙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那就再睡會吧。」
念動力猛然一收一放，將那人如同破布娃娃般狠狠擲向堅硬的地面！
「咔嚓！」清晰的骨裂聲響起。那人連慘叫都未能發出，當場摔暈過去，氣息奄奄。姬有丙看都沒多看一眼，隨即引燃桌上的燭火，屈指一彈，火星落入乾燥的木質家具和衣物上，瞬間騰起熊熊火焰。
看著迅速蔓延、吞噬一切的烈焰，他自言自語道，語氣混亂而癲狂，仿佛在欣賞自己的「傑作」：「哎呀，地下的賤民們連用火安全都不懂，真是令人擔憂啊。讓我看看下一個幸運兒是誰呢？就獎勵他科普一下消防安全知識吧……不過，說實話，我最討厭這種憑運氣的抽獎了。」
……
葬情塢內，危機尚未察覺。
燼幻兮輕掩房門。她微微蹙眉，沒等到那位預約在清晨、身份特殊的客人。
「咚。」一聲響，門被撞開。
燼幻兮心下一驚，霍然轉身。只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渾身浸染鮮血，氣息奄奄地倒在門口，那熟悉而蒼老的面容——正是她苦等多時、卻又憂心其不來的客人，姬無令。
她立刻快步上前，不顧血污，將重傷瀕危的傷者半扶半抱地挪進裡間，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潔淨的病床之上。隨即，她動作迅捷而有序地擺開銀針、藥瓶、紗布等醫療規則器具，眼神專注而凝重。
姬無令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胸膛只有極其輕微的起伏。身上縱橫交錯的數十處傷口，深可見骨，仍在緩緩滲著暗紅色的血液，有些傷口邊緣甚至呈現出不祥的烏黑色。燼幻兮伸出三指，輕輕搭在他的腕脈上，眉頭瞬間鎖緊——傷得如此之重，臟腑皆損，經脈斷裂多處，能強撐著一口氣找到這裡，堪稱奇蹟。
她不敢怠慢，迅速取出一個羊脂玉瓶，拔開塞子，倒出些許閃爍著微光的紅色藥粉，均勻而迅速地撒在幾處最致命的傷口上。隨即，她運轉起紫電規則術，將藥力緩緩滲透、催發，止住了洶湧的外出血流。
緊接著，她又捻起一根細如牛毛的長針，指尖穩定得沒有絲毫顫抖，精準刺入姬無令頭頂某處大穴，指尖以特殊頻率輕撥，伴隨著細微的素靈震盪，姬無令原本游離欲散的呼吸，隨之變得稍微平穩、悠長了些許。
趁著他生命體徵暫時穩定下來的寶貴間隙，燼幻兮快步走到外間，小心地拉開一條門縫，警惕地察看著外面的動靜。
葬情塢那小小的院子裡，一個身段妖嬈、穿著與地下城格格不入的華美服飾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緊貼著主屋的牆壁，似乎在凝神偷聽。察覺到門響，那身影反應極快，縴手在空中一划，一道扭曲而不穩定的空間裂縫瞬間張開，她如同游魚般閃身鑽入其中，裂縫隨之迅速彌合，消失不見，仿佛從未有人出現過，那是極為罕見且難以掌握的空間規則術。
燼幻兮出來查看，自然是什麼異樣都沒發現，只見院子裡空無一人，寂靜得有些反常。她心中疑慮未消，卻也只能暫且按下，重新關緊房門，回到了裡間病榻前。
她剛離開，那道空間裂縫再次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沐妃理的身影從中優雅邁出。她望著緊閉的房門，眼神複雜。姬無令是她的外公，姬家那位早逝的小女兒，是她的生母。她今天，正是一路暗中跟隨重傷的外公，到了這裡。
屋內，姬無令蒼白的手指微微顫動了幾下，眼皮下的眼球也開始緩緩轉動，渙散的意識重新匯聚。
「靜仲啊……」他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當年……小女不懂事，為難你和水容……我……我沒能……沒能替你主持公道……此事，我心裡……一直有愧……今日……又來麻煩你……」斷斷續續的話語，充滿了遲暮英雄的悲涼與愧疚。
他費力地、一點點撐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看清了床前之人的輪廓：「實在是……嗯？你……你是……幻兮？張靜仲呢？」他眼中透出疑惑。
「他和水容阿姨，都死了。」燼幻兮垂下眼瞼。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姬無令猛地睜大眼睛，老淚瞬間盈滿了深邃的眼窩。這淚水，不知是因為積壓多年的愧疚終於找到了宣洩口，還是對故人早已悄然逝去的緬懷與痛惜。
「去年的事。水容阿姨在塢里遭遇不測……張神醫他……思念成疾，鬱結於心，沒多久……也隨她去了。」燼幻兮的聲音保持著平靜，但其中蘊含的哀傷卻無法掩蓋，「但你們今日的約定，張神醫臨終前曾告知於我。我……便擅自做主，替他來接待您，完成未盡之事。」
「這……這讓我……讓我如何才能彌補啊……」姬無令的聲音哽咽，渾濁的老眼中滿是難以化開的痛楚與自責，「莫非……莫非今日我姬家遭此一劫，我落得如此下場……便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張神醫臨終前，意識尚清時，時常念叨起往事。」燼幻兮輕聲安慰道，「他說，那並非您的過錯，請您切勿再以此自責了。他常說，那些年，撇開此事，他與妻子相濡以沫，過得十分幸福滿足。」
「我反倒不如你們年輕人……看得通透，拿得起，放得下。」
燼幻兮關切地問道：「前輩，您的傳奇無人不曉，實力深不可測。究竟是誰，用了何種手段，竟能將您傷至如此地步？」
姬無令沉默了許久，花白的眉毛緊鎖，仿佛在權衡著家族聲譽、自身尊嚴與現實的殘酷，最終，他只是緩緩地、無力地搖了搖頭，將所有真相重新咽回肚子裡。
「些許……家事罷了。不足為外人道……」他含糊其辭，顯然不願深談，「待我……恢復點力氣，自會……回去料理乾淨。」他話鋒一轉，問出了此刻最關心、也最現實的問題：「靜仲既已不在……想必，這世上也無人再能……為我施展那逆天續命之規則了。幻兮，你實話告訴我……我……還有多少時間？」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燼幻兮，帶著英雄末路的坦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不足半日。」燼幻兮如實相告。
姬無令長長地嘆息一聲，這口氣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精力，眼中似有無數風雲激盪的過往在翻湧、閃現。緊接著，一股驚人的求生欲與未竟之事的執念支撐著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下床。「半天……半天也夠了！我必須……必須回去……」
「您別急！」燼幻兮急忙上前一步，按住他劇烈顫抖的肩膀，「我之所以在此等您，正是因為張神醫的『七星續命』，這規則術，」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