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特訓:從喝西北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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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間萬物的運行,並非無序的混沌,而是遵循著無數無形而精密的「規」。這些規,是世界的底層邏輯,是構成存在的原始碼。風之流動、火之燃燒、生命之枯榮,乃至時空之延展,皆是「規」在特定條件下的顯化。

  規則術士--規者,便是那些感知敏銳,得以窺見這世界「稿紙」邊緣注釋之人。他們以自身心神淬鍊出的力量——「素靈」為墨,嘗試在世界的頁腳,添上屬於自己的批註。

  素靈,是生命意識的鋒芒,是影響規則的資格。它無法憑空造物,卻能觸動「燃燒」、引導「流動」,說服世界的邏輯為你呈現奇蹟。

  循規之路,是與世界更深層對話的冒險:

  「下規」:堪破物質表象,得以驅動自身血肉,此境,是對話的開始,僅能觸碰規則的皮毛。「中規」:引導身外物質,小範圍影響現實。「上規」:號令一方規則,意志覆蓋自然。「守」:深諳規則脈絡,成為秩序的守護者。「御」:定義規則,言出法隨,是為執筆人。

  葬情塢的院落,出奇地寬敞。除了瀰漫著清苦與甜香藥味的花草,便只有玄不虛和玄靈依二人。

  織緣世界,自百年前數位初代「規者」平息浩劫戰火、重塑秩序後,便正式進入了「規則術」的紀元,故此界亦得名「幻世」。規則術體系根植於初代規者們獨特的體質與對世界本質的洞見,尋常人若想修習,若非由已入門徑的規者親自引領,體內就得需先天蘊藏一道「術根」。

  所謂術根,乃是生靈自身靈性,與世界底層規則意志產生共鳴的橋樑。修行者以自身內在錘鍊出的「素靈」為引,溝通術根,方能撬動、引導充斥於天地之間的龐大無主素靈,從而引動超越凡俗的奇蹟。

  如玄靈依,其先天術根便為「風」,這決定了她規則術的核心開發方向總與流動、變化相關。術根可以是抽象的概念,如「守護」或「分享」;亦可以是具體之物,如「劍」或「火」。然而,即便術根相同,因個人經歷、心性及後天所學其他規則術的差異,最終呈現的力量形態與效果也可能天差地別。

  此刻,玄不虛正跟著玄靈依在院子邊緣的土坡上盤膝而坐,接受他來到此界後第一次正式的特訓。

  距離老鄉們被押送往雪國監獄,滿打滿算只剩一個月。他必須在這短短時間內,獲得「御守班」的入學資質和推薦事跡。時間緊迫。

  作為交換,他也答應了替玄靈依解決一些「小麻煩」,這讓他接受起特訓來,少了幾分虧欠,多了幾分心安理得,進展倒也出乎意料地順利。

  多少人窮盡一生也無法感知到素靈的存在,更遑論修習高深的規則術。玄不虛的專屬規則術『幻想投影』潛力極高,問題在於他的「基礎」太差——自身凝練的素靈儲量稀薄得可憐,甚至不如一般下規。

  若放在正規學院裡,便是墊底的吊車尾,根本無力支撐『幻想投影』這種高概念規則術的真正上限。

  早晚都需在這全新的力量體系下從頭練起,眼下,只能走點「捷徑」速成。

  沒一會兒,高強度的精神集中便耗盡了體力,玄不虛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作響,他忍不住抗議:「老師,我餓。」

  玄靈依迅速進入了「嚴師」的角色,板起臉,一本正經道:「坐好,凝神靜氣。為師教你喝西北風,此法乃感知天地素靈流轉的入門妙訣,正好也可助你內觀己身。」

  「我坐得夠端正了,意念都快飄出天外了……可問題是,沒風啊老師。」玄不虛無奈地看了看紋絲不動的草藥葉片。

  「笨!萬物皆動,無動不生風。風不來,你就主動去尋它。多飲兩口,等你能達到『氣滿不思食』的境界,為師就幫你深度開發你的規則術。」她說得煞有介事,仿佛在傳授什麼無上妙法。

  「好吧,我試試……」玄不虛只得沉下心,嘗試更深入地冥想。以往他只在動用『幻想投影』時,才被動地凝練和消耗素靈,如此主動內觀、引導其如溪流般在體內經脈流轉,還是頭一遭。初覺略有心得,他剛想分享,卻猛地瞥見一旁玄靈依正偷偷往嘴裡塞著什麼。「老師!你剛剛是不是偷吃零食了?」

  「沒有。」玄靈依瞬間鼓起了腮幫子,聲音含糊不清,眼神飄忽地望向天空,試圖掩飾。

  「可我都看見了!你現在說話的聲音和你這圓滾滾的腮幫子,根本沒有半點說服力啊!」玄不虛頓時覺得,這位臉蛋精緻、偶爾耍小聰明的老師,竟有幾分……莫名的萌感?

  「為師規則術早已大成,自然無需忍受凡俗飢餒之苦。再說了,」她努力咽下食物,強裝鎮定,試圖挽回師道尊嚴,「為師就不能多吃兩口嗎?」


  「太過分了!所以喝西北風果然填不飽肚子對吧!」玄不虛哭笑不得地揭穿。

  玄靈依終於噗嗤一笑,冰雪消融,不再逗他,大方地將藏著的紅豆麵包和幾塊造型可愛的小餅乾分給了他。「喏,吃吧,別說老師虧待你。」

  「紅豆麵包!老師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玄不虛驚喜。

  「哼,為師什麼不知道?休要懷疑為師神通廣大。」玄靈依得意地揚起下巴。

  不等他細細品味這份異鄉的熟悉滋味,特訓便進入了下一項。

  靈依拍拍手,站起身:「好了,飯也吃了,接下來,真正的鍛鍊正式開始。」

  「鍛鍊身體?我在原來的世界體格可是一等一的棒,負重越野不在話下!」玄不虛自信地拍了拍胸膛,牽動傷口讓他呲了呲牙。

  「在家裡練死勁兒,沒用。」玄靈依毫不留情,「不然你怎麼會被人一擊就放倒了,躺了那麼久?」

  規則術威力如此巨大,若施術者自身仍是凡胎肉體,豈非攻高防低,極不合理?玄不虛立刻反應過來:「對哦……豈非成了玻璃大炮?」

  「正是此理。素靈,不僅僅用於戰鬥中克敵制勝,更是經年累月、潛移默化中鍛鍊體魄、超越凡俗的根本途徑。現在,側面教你素靈的控制。」

  說罷,玄靈依手掐訣,輕喝:「風縛,規來!」

  只見院角兩隻用來澆水的碩大木桶,被一股無形清風捲起,連接它們的扁擔輕巧地落在她伸出的右小臂上。

  「都有規則術了,為啥澆水還用木桶和瓢?真夠……返璞歸真的。」玄不虛會意,覺得不過是兩桶水,自己單手便能提起,遂伸手去接。

  卻見玄靈依手腕靈巧一轉,將扁擔穩穩架在右臂,左手用那個底部渾圓的木瓢舀滿水,輕放在右手掌上托住。

  緊接著,她左手並指如刀,一道細微風刃無聲射出,精準切斷連接水桶與扁擔的繩索。

  在水桶墜地之前,她雙手已迅捷如電探出,穩穩提住桶梁,同時用手背穩穩接住了那瓢水,水面僅是微微蕩漾。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姿態優美,且滴水未灑。

  玄不虛看得一愣,但轉念一想,似乎也不甚複雜,核心在於對時機和力量的精準控制,便欲嘗試。

  他依樣畫葫蘆,將繫著兩滿桶水的扁擔搭在右臂,右手掌托著盛滿水的木瓢,深吸一口氣,示意準備完畢。

  玄靈依指尖微動,一道風刃掠過,繩索應聲而斷。

  然而,比水桶「砰然」砸地聲更早響起的——

  是「啪唧」一聲脆響!玄不虛手忙腳亂,身體在雙重負重突然消失的瞬間失去平衡,竟將整個圓瓢結結實實拍在了自己臉上,冷水澆頭,狼狽不堪。

  被做局了!

  「怎會如此?!」他抹去臉上的水漬,難以置信。

  水流淌滿身,他不信邪,又試了幾次,每一次都在重壓消失的瞬間,因無法精準控制驟然放鬆的肌肉和體內紊亂的素靈而失去平衡,那水瓢仿佛自帶導航,次次精準叩擊他的面門,無一例外。

  「氣息浮散,心神不專,素靈淤塞於主要經脈,未能隨念而動,貫達四肢百骸,輔佐你控制肌肉發收。」玄靈依在一旁忍俊不禁,耐心指點,「你得學會分心多用,意守丹田,以意念引導素靈,再以素靈馭使力量,如臂使指。」

  「再來!」玄不虛咬牙,骨子裡的倔強被激發出來,不肯服輸。

  一連數十次嘗試,皆以失敗告終,他渾身濕透,活像只落湯雞,顯得頗為滑稽又可憐。

  「今日便到此為止吧,快去換身衣服,別涼了。」玄靈依見他體力與精神都已接近極限,終於出聲叫停。

  晚間,玄不虛主動承擔了做飯的職責,算是聊表謝意。三人圍坐於小院石桌,除了他和靈依,還有剛剛結束義診歸來的女神醫。

  靈依吃得津津有味,對玄不虛的手藝讚不絕口,連連添飯。

  看到女神醫不作聲,玄不虛問:「你愛吃哪個,我下次多做點,也算是報答。」

  女神醫答:「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因之,都愛吃。」

  即便是疲憊清冷、似乎對萬事都提不起興趣的女神醫,在嘗到那充滿「本初縣」風味的家常菜餚後,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眼中也似有微不可察的亮光一閃而過,默默多吃了小半碗。


  玄不虛留心觀察著。玄靈依對這位銀髮少女的稱呼很自然,就是「小神醫」。這只是個稱呼,就是不說名字,很是奇怪。但他知道,若對方真是明笙,直接問「你是不是明笙」毫無意義,她絕不會承認。他只能從更細微的相處中尋找破綻。

  睡前,依照靈依和葬情塢主人張神醫的安排,由女神醫為他行針,疏通經脈,活化素靈。

  她以纖細如牛毛的銀針繫於那神異的白絲之上,指尖輕彈,針尖便如擁有生命般,精準刺入玄不虛周身要穴。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陣細微卻清晰的紫色電芒,順著晶瑩的絲線渡入他體內。

  「不要動。你的痛苦是真實的,我的針也是。唯有如此,這治療才算公平。」

  酥麻的暖流在他四肢百骸間竄動,所過之處,仿佛乾涸龜裂的河床得到了甘霖的滋潤,那些因創傷和力量透支而淤塞滯澀的經脈被悄然疏通、拓展。更多沉睡在體內深處、混亂無序的素靈被這股柔和卻強大的外力逐一喚醒、歸攏、提純。

  在這奇異而舒適的治療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那原本稀薄黯淡、難以操控的素靈,正逐漸變得活躍、溫順,並且……正在一絲絲地凝聚、壯大。這種實實在在的變強感覺,讓他心頭振奮。

  行針完畢,女神醫悄無聲息地收起銀針與絲線,又將一碗熬好的深褐色草藥放在他榻邊的小几上,語氣平淡無波:「喝掉。」

  玄不虛感受著體內明顯好轉、甚至比受傷前更為順暢的狀態,嘗試著商量:「有你的規則術相助,我感覺經脈暢通,已好多了。這藥……味道實在苦澀,或許不必了吧?」

  「規則術是外力,是引導與疏通,如同清理淤塞的溝渠。」女神醫的聲音清冷如舊,卻帶著一種源於自身經歷的、對「實在」之物的執著,「而這藥,是注入渠中的活水與滋養渠壁的泥土。你的身體,如今更需要的,是這些真實的物質。」

  說完,轉身欲走。

  「等等……多謝,這份情,我記著。」玄不虛叫住她。

  女神醫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傷愈即走,勿念勿謝。念想與感謝,皆是糾纏不清的債務。」

  「我認真的。」玄不虛聲音誠懇。

  「那便僅是『記著』?」女神醫終於轉過身,昏暗的燈光在她流瀉的銀髮上鍍上一層朦朧的光邊,映得那雙紫黑色的眼眸愈發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視人心深處。她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審視他話語中承諾的重量。

  玄不虛被她那過於通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適,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聲音低了幾分,「我……不太習慣欠人情。尤其是……像這樣,接連欠下的大人情。」他想起空口白話的承諾,臉上有些發燙。

  「『人情』並非冰冷的債務,無需時刻放在心中計算得失,急於清償。」女神醫的語氣依舊平淡,卻並非冷漠,更像是一種洞悉世事的陳述。

  她微微偏頭,目光似乎透過他,看到了遙遠的過去,聲音里染上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縹緲與疏離。「我曾被無數人索取,『恩情』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下一次提出更大索求時,理直氣壯的籌碼。你……不是他們。」

  玄不虛白天曾向靈依打聽過一些關於女神醫過去的模糊碎片,此刻聽她親口提及,雖輕描淡寫,卻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後沉甸甸的重量。

  「那種感覺……一定很糟糕。」他帶著一種近乎感同身受的疲憊,想起了自己在實驗室里被當做特殊樣本研究的日子,「被當成……一個實現願望的工具,一個符號,而非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女神醫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用這樣的角度來理解。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與你如今背負著一縣之人的期待、性命與未來相比,或許……半斤八兩。至少,我後來……選擇了離開。」她的話語裡,罕見地透露出些許近乎「同病相憐」的微弱理解。

  「離開……去責任感,需要巨大的勇氣,老鄉所遭遇的這一切,是因我們家而起,縱使無人看好,我也得把能做到的都做了。」玄不虛在她清冷的目光注視下,莫名地鬆懈了一絲一直緊繃的心防,說出了不曾表露過的迷茫,「我……似乎是被『責任』捆住手腳,進退兩難。」

  女神醫聞言,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與濕透換下後略顯單薄的衣衫上。「責任,不應是勒死自己的繩索。你現在的『不願欠人情』,與你強撐著的、急於兌現的『責任』,本質上,皆是恐懼。」

  恐懼嗎?

  恐懼辜負,恐懼無力,恐懼無法兌現承諾,讓信任他的人再次失望。


  她的話語一針見血,比她那帶著電芒的銀針更銳利,直接刺中了他心底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角落。玄不虛一時啞然,怔在原地。

  女神醫並沒有繼續深入剖析,她只是陳述了她所看到的。「好好休息。」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她即將消失在門帘後時,玄不虛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豁然開朗的堅定:「我想明白了,和你還是有些區別的,我是主動選擇承擔責任的。」

  女神醫腳步停住。

  「不光是為了對他們負責,也要為我自己,我也在考慮自己的未來,要是成為御守,掌控更強的力量,總歸是件好事。至少……下次再想保護什麼的時候,不會這麼狼狽。」他左手端起那碗溫熱的藥,隨即他瀟灑地抬起右拳,不輕不重地叩了叩自己的心口,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與真誠。

  女神醫側過半邊臉。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精緻完美的側顏輪廓,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深紫色眼眸里,似乎有什麼東西融化了一絲。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淺,淡得像清晨草葉上的薄霜,轉瞬即逝,卻像投入靜湖的一顆微小石子,在她素來平靜無波的眼底,漾開了一圈極細微、極難得的漣漪。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里那慣有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些許,「謝謝你費心逗我開心。若你執意要計算分明,那這便算你還了今日的人情了。」

  玄不虛自然的接道:「行吧,哦對了。」

  二人異口同聲,「你的名字是?」

  「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她頓了頓,正式告知:「叫我大夫。」

  「大夫太見外了,咱們交換一下,我叫……」玄不虛連忙接口。

  「我知道…」她輕聲打斷,聲音已恢復了平時的清冷,但那份縈繞在兩人之間的疏離感,似乎悄然淡去了幾分。隨即,帘子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愚蠢。但,她並不討厭。

  玄不虛獨自留在屋內,藥碗的溫熱透過掌心傳來。他默默喝完了藥,苦澀在舌尖蔓延,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沒能知道她的名字。

  她會是明笙嗎?

  從她能看穿人心的感覺上來判斷,不像是明笙那種居高臨下、掌控一切的神明姿態。從稱呼上,玄靈依叫她「小神醫」,難道是故意隱瞞?

  但明笙那樣擅長布局的人,怎麼可能用真名?更何況,她的氣質、她的規則術、她那份源自真實創傷的疏離感,都與夢中那個聖光包裹的輪廓截然不同。

  可如果她不是,明笙那句「你會自願來到我身邊」又指向何處?

  總不會是玄靈依吧?那位風御大人雖然偶爾迷糊可愛,但身份與力量做不得假,似乎也沒必要繞這麼大圈子。

  可能還沒出現吧。

  他想得頭疼,索性不再深究。無論如何,眼前的變強特訓與替老鄉脫罪是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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