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女神醫與女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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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訊兮城地下,塵民區。

  在這裡,「活著」的定義被壓縮到了極致:吃飽,以及偶爾能忘記自己還活著的消遣。空氣里常年瀰漫著塵土、汗液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絕望氣息。昏黃的長明燈勉強刺破由岩壁、陋巷和麻木面孔構成的昏暗,一眼望不到未來的逼仄,其實也就是看到了未來。

  而在這片晦暗的底色中,「葬情塢」像一個溫柔的叛徒,倔強地盛開著。

  它窩在一片地勢低洼處,四周土坡攏起,自成一方沉默的堡壘。從平地看,它被低矮擁擠的房屋緊緊包裹,難窺全貌;唯有從高處俯瞰,才能發現這片雜亂中,竟藏著一座別有洞天的寧靜院落。

  若能踏上南邊土堆,一扇厚重的、飽經風霜的木門便闖入眼帘——「葬情塢」三字鐵畫銀鉤,刻印其上。門邊兩株古松沉默矗立,枝頭懸著的幾枚青銅風鈴,偶爾被地下世界罕見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暗風撥動,發出清泠脆響,與周遭格格不入。

  門後,石階蜿蜒向下,引入更深的靜謐。

  小院出人意料地寬敞,竟利用某種引導光線的規則術,模擬出了天光,滋養著滿院生機勃勃的草藥與異界花卉,清苦與甜香交織,形成一種矛盾的溫柔。正屋門扉懸著一副木聯:

  上聯:醫者戒生死

  下聯:情人忘恨愛

  橫批:痴

  ---

  此刻,玄不虛躺在裡屋的軟榻上,意識從一片混沌的劇痛中緩緩上浮。

  上規閆霍那蘊含【巨】之規則的一擊,幾乎將他全身的骨骼與經脈都震出了裂紋。若非他最後關頭本能地以殘存素靈護住心脈,加之那神秘粉色身影的及時介入,他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一縷極細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絲線系在他腕間,另一頭纏繞在榻邊一位少女的指尖。

  她銀髮如月下流泉,長睫低垂掩映的深紫眸底。

  細看下,她的容貌是一種極具矛盾感的精緻:輪廓線條清晰而優美,卻因微抿的唇角與常蹙的眉尖,鍍上了一層生人勿近的寒霜。然而,細看之下,那過於蒼白的唇上偏又透著一絲自然的、極淡的嫣紅,如同雪地里意外顯露的一點梅蕊。

  此刻,她閉目凝神,指尖有微不可查的素靈波動沿著絲線流淌,感知並梳理著玄不虛體內那縷微弱而混亂的生機。她身著極具巧思的雙層裙裝。外層是玄色百褶罩裙織入的銀灰色細密回紋,此刻端坐側身。

  然而,當她察覺榻上之人眼皮微顫,即將轉醒,悄無聲息地素手輕拂,那縷白絲如活物般縮回袖中,並起身欲離時,動作間,玄色罩裙的裙擺因動作被微微帶起。

  就在那一剎那,外層裙擺自然分開,內層裙裾驚鴻一現。

  與外層的冷與暗截然相反,內裙是飽和度極高的赤金軟緞,色彩濃郁如熔金,質地柔軟貼身。其上織繡金線勾勒,在露出的瞬間,熠熠生輝。這驚艷的金色只閃現一瞬,隨她步伐落定,墨色褶襉便再度垂下,將那璀璨嚴密收攏,恢復成一片沉靜的玄黑。

  靜時深藏,動時綻放。這衣裙,可能恰似女神醫本人,外表清冷如霜,拒人千里,內里或許藏著一份不輕易示人的熾烈與華彩。

  玄不虛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定焦在眼前的少女身上。警惕心驟起:明笙說過他會自願到她身旁,這肯定指的是長期相處,可他自認絕不會如此。要麼是偽裝,就和多次夢裡,她幻化成別人的樣子的惡趣味;要麼是讓自己迫不得已,面臨不得不配合她的境地,就和這次穿越一樣。若是偽裝,性格與顏值定然不差……他對眼前女孩的美麗程度,十分警惕。

  「你……」他剛吐出一個字,便覺喉嚨乾澀沙啞,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重裝,無處不痛。但他立刻明白,是此人治療了自己。只是,記憶中那個在他意識模糊時,在他耳邊嘰嘰喳喳、聲音軟糯甜美的女孩,似乎並非眼前這位清冷如霜的銀髮少女。

  女神醫見他醒來,靜默地看了他片刻,未發一語。只起身將旁邊小几上幾枚造型獨特的小藥瓶稍稍擺正,其中一枚險些被她寬大的袖口帶倒,而後便默默向外走去,行動間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疏離。

  帘子恰在此時被掀開,一人端著藥碗,低著頭,嘴裡還小聲嘀咕著「哎呀燙燙燙……」走了進來,差點與女神醫撞個滿懷。

  「靈依姐姐,」女神醫聲音清淡,但見到來人,眉眼間的冰霜似乎稍緩了半分,「他死不了了。我得去義診。」

  「啊呀,好的好的!辛苦啦~這裡就交給我吧!」進來的女子連忙應道,聲音帶著一種天然的、陽光般的親和力,與她小心翼翼端著藥碗的模樣相得益彰。


  玄不虛聞聲望去。

  這女子身材高挑,氣質與方才的女神醫截然不同。她屬於御姐型,大氣婉約,身著幻彩半透外套,緊身露臍內里,黑色百褶裙,腰間別著扇子,標準的瓜子臉,肌膚細白宛若新瓷,雙頰泛著自然的、健康的嫣紅。此刻正漾著暖融融的笑意,卻也藏著一絲顯而易見的迷糊。她端著的藥碗傾斜到一個危險的角度,深褐色的藥汁晃蕩著險些潑出,又被她手忙腳亂地扶正,自己先長長舒了口氣,仿佛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女神醫微一頷首,側身離去,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藥草冷香。

  玄不虛這下犯了難。人家救了咱,總不能老是懷疑人家,可是他總感覺眼前兩個女人,會有一個是明笙,如果輸了賭約,這本書很可能就會沒了。

  貿然離去又不禮貌,只能見招拆招了。

  端藥進來的女子——玄靈依,玄靈玲的妹妹——這才將目光全然投向榻上的玄不虛,見他正睜眼望著帘子方向,不由莞爾,語氣溫柔又帶著點天然的好奇與跳躍:

  「呀!你醒啦?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渾身都疼得像被踩過?別怕別怕哦,碎了的地方小神醫都給你用『生靈線』接回去啦!就是還得好好養養,不然下次再用規則術的時候,小心胳膊『啪嘰』一下飛出去哦……誒對了對了,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兒的呀?靈玲姐把你丟過來的時候,你就像個破布娃娃,可慘啦。」

  她的話像一串沒線頭的珍珠,噼里啪啦滾落一地,晶瑩活潑,卻奇異的不惹人厭煩。

  玄不虛被她這一連串信息量巨大且跳躍的問話弄得一怔,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疑慮與焦灼,啞聲回道:「是姑娘救了我?多謝……日後若有需要……」

  「誒?不是我呀,」玄靈依眨了眨眼,仿佛剛想起這最關鍵的事,忙將藥碗放在小几上,擺手道,「是姐姐靈玲把你撿過來的哦。我之前和她打賭輸了。」她語氣里甚至帶著點「真倒霉呀」的小小抱怨,接著道,「所以呢,按照賭約,我就得來幫你特訓一下,把你塞進那個什麼【御守班】里去。」

  「打賭?特訓?」玄不虛蹙眉,有些應激,「你們究竟有何目的?」

  「對呀!靈玲姐覺得你呢,傲骨錚錚,短期內肯定不會去找父親認親。可我覺得你人生地不熟,肯定會屁顛屁顛去找他呀。」她偏著頭,表情認真得像在思考今天晚飯是吃糖醋排骨還是紅燒肉,「然後我就輸掉啦!賭注就是,我得負責把你鍛鍊成能進【御守班】的樣子!哎,麻煩死了……」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可臉上依舊笑眯眯的,看不出半分不情願。

  玄不虛聲音驟然降溫:「我從未應允此事。你們為何要多管閒事?」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這間陌生卻處處透著不凡的屋子,身體因警惕而下意識繃緊,牽動傷口,讓他倒抽一口冷氣。

  「哦,為啥呢?」玄靈依歪著頭,手指輕輕點著光潔的下巴,努力思考著,「因為玄正是你父親呀,而我們是你……」

  「是我父親?!」玄不虛猛地打斷,掙扎欲起,劇痛瞬間令他悶哼一聲,冷汗涔涔而下。「我的事,與他無關。也不用你們管,等我有空,自會去找他問個明白。」

  「哎呀你別亂動!」玄靈依嚇了一跳,趕忙上前虛虛按住他肩膀,語氣帶著點責備的關切,「傷口裂開幻兮又要念叨我了!嗯?對呀,玄正是你父親……咦?我剛剛沒說嗎?」

  她歪著頭,臉上浮現一絲真實的困惑,仿佛在努力回想自己到底說沒說過。那份渾然天成的迷糊感,讓玄不虛一時竟難以判斷她是真忘了,還是某種更高超的、瓦解他人心防的偽裝。

  「不必再提他。他的情,我還不起。」玄不虛別開臉,聲音冷硬,「我得回去……我的老鄉們還在等我……」

  「回去?呀,你說地下城西邊那片臨時安置區嗎?」玄靈依聞言,溫婉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一點「你怎麼還不知道呀」的驚訝,「保安隊已經把那邊全部戒嚴了,聽說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什麼?!理由呢?我們是經慕容城主允許,暫時安置在那裡的!」玄不虛心頭一緊。

  「罪名是……他們集體違反《七城盟約》,飼養寵物,」她語氣依舊輕柔,說出的內容卻字字驚心,「這可是重罪呢,獸靈洛那邊發起火來,可是很麻煩的。」

  「不行!我必須去……」他猛地試圖起身,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劇痛。

  「你現在去也沒用呀。你的老鄉們現在一步也出不來,你也進不去。人太多了,聽說等一個月左右,雪國那邊的新監獄蓋好,就全部押送過去統一審判。估計……至少判一年吧。」


  「這……為何會如此?怪我……有什麼辦法能救他們?」玄不虛病急亂投醫,下意識問了眼前這個初次見面、看似不著調的少女。

  「咦?辦法嘛……」玄靈依黑亮的眼珠轉了轉,話鋒像小鹿般輕盈一跳,「你不是最討厭欠我們人情,尤其是和玄正有關的人情嗎?」她的話像軟刀子,精準地抵在了玄不虛最固執的原則之上。

  玄不虛沉默,攥緊的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忍著鑽心的疼痛,執拗地便要下床,老鄉們在受難,他認為必須回去,即使用爬的,也要弄清楚狀況,用自己的方式解決。

  「啊,對了,」她叫住他,「因為你跑掉了,又沒人敢承認是自己帶動物進來,保安隊找不到主犯,所以罪責就按『集體違規』,平攤到所有人頭上啦。除非……」

  「除非我去認罪,承擔全部責任。」他頓住動作,背對著她,聲音低沉,「……我明白了。多謝你們救治。該我承擔的,我不會逃。只不過報答之恩,得等我處理完這件事再說。」

  「為了那些連規則術都無法掌握的弱者,把自己搭進去,值得嗎?」玄靈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只要安靜等待,等你父親回來……」

  玄不虛緩緩轉過身,疼痛讓他臉色蒼白如紙,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澈、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

  「你很強,對吧?」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嗯?大概……還算厲害?」玄靈依眨了眨眼。

  「那我請教你,是弱者需要強者,還是強者需要弱者?」

  「嗯……」玄靈依認真地想了想,掰著手指頭,「弱者打不過怪物,需要保護;弱者建不起房子,需要幫助……應該是弱者需要強者吧?」

  「不對。」他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強者,是無法獨立存在的概念。只有存在弱者,你才能稱之為強者。若世上無強者,弱者或許活得更加自在。所以,歸根結底,是強者離不開弱者。」

  他喘了口氣,劇痛讓他不得不停頓,但目光卻毫不退縮地迎上玄靈依:「我從弱者的世界中來,若自以為成了強者便轉身離去,豈不可笑?更何況,是我將他們強行帶到這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未曾徵求過他們任何人的意見。他們將渺茫的希望押在我這個不稱職的領路人身上,你卻叫我別管?」

  玄靈依安靜地聽著,黑亮的眼睛裡那絲探究漸漸化為一種更深沉的、欣賞的光彩。她忽然輕輕笑出聲,拍了拍手:「雖然有點繞,聽得我暈乎乎的……但感覺……嗯!姐姐們果然沒看錯人!」

  「那我看著像是有多少『判頭』?」他問,帶著一絲無奈的自嘲。

  「按照盟約細則,主犯的話,十年起哦。」玄靈依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十」。

  「啊?我能帶勺子嗎?」玄不虛脫口而出,隨即又緊張地問,「希望你們這逃獄不會連坐。」

  「噗,」玄靈依忍不住掩口笑出聲,肩膀微微聳動,「也可以不用去坐牢的呀。」

  「真有什麼辦法?等等……」玄不虛猛地警覺,「只要不是讓我去求我父親。」

  「不用不用,跟他沒關係啦,」她笑得像是計劃得逞,「很簡單,只要你成為學園都市【御守班】的准新生,就能獲得『學員臨時豁免權』,除惡性事件外,一切普通違規均可豁免哦。」

  (此規定源於近期各城候選人為了爭奪寶貴的進修名額,互相舉報、陷害成風,學園都市不得已出台此策,以防惡性競爭扼殺真正的人才。)

  「這樣一來,我只要在一個月內成為準新生,然後再去大大方方認罪,就能完美解決了吧?」玄不虛迅速理清了邏輯。

  「沒錯!聰明!」玄靈依讚許地點頭。

  「這御守班……具體要怎麼做才能進?」

  「唔,首先呢,需要一些夠分量的、能證明你能力與品性的『事跡』,」她扳著手指頭數,「其次,需要至少兩名御守的聯名推薦信就行啦。」

  「事跡?推薦?」玄不虛眉頭皺得更緊,光是聽著就覺得麻煩無比,「算了,太複雜,我對成為御守、入學深造什麼的也沒興趣,我還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解決吧。多謝告知,告辭了。」說著,他又要掙紮起身。

  玄不虛覺得這可能是明笙的陷阱。

  「哎等等等等!」玄靈依見他油鹽不進,真要跑路,連忙道,「你只需乖乖聽我安排就好!『事跡』和『推薦』我都包你搞定!怎麼樣?」她拍著胸脯保證,紗裙隨之微顫。


  「你?包我入學?」玄不虛亞麻呆住了,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還帶著點迷糊勁的絕色少女,「敢問……姐姐究竟是什麼人?莫不是姓明吧?」

  玄靈依微微一笑,眼神依舊清澈見底,甚至那點迷糊勁兒都沒散,但周身的氣場卻在剎那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篤定。

  「我嘛,不過是學園都市的一名普通任教老師而已。」她語氣輕鬆,隨即又像是補充說明般,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偶爾,在外面行走,也會有人客氣地稱呼我一聲——『風御玄靈依』。」

  風御!

  織緣世界,七城御守之一!定義【風】之規則的巔峰存在。

  在這個世界,沒人不想成為御守。那不僅是力量的巔峰象徵,更是權柄、責任與榮耀的體現,是改變自身乃至一族命運的通天階梯。而他所牽掛的那些本初縣老鄉,若真能有一位御守作為倚仗,或許才能真正在這危機四伏的織緣世界獲得立足之地與長久庇佑。

  玄不虛看著眼前這個自稱「風御」、卻連藥碗都端不穩的絕色御姐,感覺不像是明笙假扮的,暫時留下也可以。又思考:

  這訊兮城的水,果然深不見底。權力的遊戲,難道真能這麼玩?究竟是風御和萌守兩個人這麼玩,還是頂層的規者們,都這麼任性?

  而他,玄不虛,顯然已經被不由分說地拽上了賊船。

  能免除他和老鄉們的罪責最好。他還要想辦法試一試,剛才那個銀髮紫眸的女神醫……是不是明笙。只祈禱,玄靈依口中那所謂後續要幫忙的「小麻煩」,真的只是「一點點」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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