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睡眠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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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老宅木窗的縫隙滲入,灰塵在光中起舞,像極了玄不虛夢中破碎的聖光餘燼。玄不虛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不是怕,是難以言說的過渡,從夢境跌落回人間的束縛感。

  他下意識摸向枕邊還在響的老式鬧鐘:七點二十三。

  超時二十三分鐘。

  「該起床了,太陽都出來了。」

  面對叫床服務,玄不虛還在沉溺剛才的夢境,迷迷糊糊額回答:「你想讓我做什麼?光合作用?」

  「玩笑說得好,牢飯吃到飽。」床邊站著個穿深藍色制服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寸頭,方臉,制服左胸別著金屬銘牌,沈明。

  「睡眠犯玄不虛,我是你的睡眠限制官,我叫沈明。」

  「明哥,別嚇唬我了。。」玄不虛打斷他,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這個月輪到你了?咱都這麼熟了,省了那套開場白吧。」

  沈明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監測平板上,語氣里混著一絲例行公事的刻板和熟人間的無奈:「哎,流程就是流程。對你的睡眠進行限制,是對全本初縣、乃至全世界人民的安全負責。依據《異世界關聯個體管理條例》第三章第七條,現對你的睡眠時長進行合規性核查。今日監測數據:睡眠時長七小時二十三分鐘。已超出法定安全閾值二十三分鐘。依據條例,應啟動……」

  玄不虛的心跳漏了一拍。沈明那過分平穩的語氣,聽來像是試探。

  「……鬧鐘響成這樣還沒醒,你該不會是在夢裡,練習什麼『規則術』吧?」沈明的語氣沒變,只是極自然地接上了後半句。他推了推眼鏡,目光透過鏡片,靜靜地落在玄不虛臉上。

  玄不虛呼吸一滯,背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睡意蕩然無存。他臉上卻條件反射般扯出一個略顯睏倦又帶點無奈的笑,喉嚨里發出幾聲乾澀的「哈哈哈」,同時飛快地搖頭:「我哪會什麼規則術啊,我睡的比較沉而已,明哥,純屬無意識。老毛病了,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一邊說,一邊暗自掐緊了掌心,這話可絕對不能認。

  沈明嚴肅道:「你三歲那年睡了三天三夜,醒前手臂發光,無意識發動了規則術,把西區老糧站整棟樓化成了積木,字面意義上的積木。研究所後來隔離觀察你發現,只要睡不超過7個小時,手臂就不會發光,於是劃定紅線:你的睡眠不得超過七小時。超時,意味著風險。」

  其實以後都不會了。玄不虛在心裡默默回應。那個侵占他夢境、逼迫他練習的「明笙」已經道別,這漫長的、失控的「無意識」風險,大概也將隨之終結。但他不打算說,也無法說。

  沈明翻開了隨身攜帶的黑色硬殼文件夾,鋼筆尖懸在印有「處置建議」字樣的橫線上方,頓了頓。「依據現行流程,當前應立刻護送目標前往第三觀察室,進行為期二十四小時的深度腦波及能量場監測。」

  玄不虛掀開薄被,赤腳踩上冰涼的水泥地。「別,明哥。觀察室那床硬得能硌死人,白噪吵得腦仁疼。再商量商量?通融一次?」

  沈明「啪」地一聲合上文件夾。他的目光隨之抬起,落在了玄不虛身上。少年身形清瘦,套著件洗得發白、略顯寬大的舊睡衣,赤腳站在晨光與陰影交界的地面上。沈明的視線停留在玄不虛抬起的手腕處,睡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小臂,而袖口本身,磨損得毛了邊,上面卻用同色線料補著細密齊整的針腳。

  沈明近乎突兀的評判道:「咱們縣,現在人均資產過千萬。你怎麼還穿得……」他頓了頓,找了個不算刺耳但足夠直白的詞,「這麼素淨。」

  玄不虛下意識地扯了扯過長的袖口,指尖拂過那些細密的針腳,臉上掠過一絲赧然:「我的工資……大部分都捐給縣外的慈善組織了。畢竟,跟咱們這兒比起來,外縣的人們……很多人日子還不太好過。」

  「哼。」沈明帶著屬於本初縣既得利益者的某種篤定邏輯,「那都是暫時的。資源集中到本初縣,優先保障送走墨盒的科研,這是大局。外面的人……先苦一苦,也是為了更長遠的安穩。」他的話里有一種被廣泛認同的、近乎冷酷的「合理」。

  玄不虛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沾著的舊木地板灰塵,聲音低了下去:「……說到底,都怪我父親帶來的魔盒。作為他的後代,我總覺得……也有份責任。」

  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晨光移動,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

  「大家不是為難你。」沈明忽然放輕了聲音,「是怕再出一個『玄正事件』。你父親帶來魔盒以後……世界改變了太多,不能再變了。」

  玄不虛走到舊木衣櫃前,拉開櫃門,裡面掛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服。他取出一件黑色夾克,袖口磨損、白色縫線,正是夢裡穿的那件。


  「我知道,按照我父親的罪責。」他背對著沈明,聲音悶在櫃門後,「如果不是縣裡人容著我,我活不到今天。糧站那事……按理說足夠把我關起來研究一輩子的。」

  沈明沒有接話。屋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玄不虛穿衣時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這次就不上報了。」沈明忽然說,轉身走向房門,「不過作為私人交換,你今天得去天穹研究所,參加隧穿試驗。沒問題吧?」

  玄不虛系扣子的手僵了一瞬。

  「那個……很疼的。」

  「對你來說應該不算什麼。」沈明在門口回頭,黑框眼鏡反射著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畢竟你是『半個異界人』,耐受性比普通人強得多。畢竟,你是『半個異界人』。這點負荷,沒問題吧?」

  最後四個字咬得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重量。

  玄不虛嘆了口氣,把夾剋扣到頂:「行。今天是我睡超時了,我能理解大家對這個的擔心。作為不去觀察室的補償,我答應你,去參加試驗。」

  「試驗後的數據很重要,你的主觀感受記錄同樣有價值。」沈明看了一眼腕錶,「下午三點,墨盒處置例行專項會議前,把當面報告交給我。這不是為我個人,是為了研究送走墨盒的方案。」

  「一切為了送走墨盒。」玄不虛重複著這句縣裡人常掛嘴邊的話,語氣聽不出情緒,「其實我……」

  沈明又看時間,皺了皺眉:「我得去準備會議材料了。今天不繼續監督你,但記住,不許再睡。回籠覺也不行。」

  他拉開門,晨光一下子湧進來,照亮了屋內飛舞的塵絮。

  「我就不順路帶你了,自己記得準時。」話音未落,深藍色制服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門輕輕合上。

  玄不虛站在老宅的堂屋裡,他走到那張老舊方桌前,端起上面的搪瓷杯,杯壁上的紅鯉圖案已褪成淡粉。他仰頭喝了一口隔夜的溫水。

  水很涼,帶著一點鐵鏽似的味道,從喉嚨直直滑進胃裡,讓他殘留的最後一點睡意和夢境餘溫徹底消散。

  然後,他走到角落那個漆色斑駁的五斗櫃前,拉開了最下面一個抽屜。在一疊舊衣物下面,摸出一個硬殼筆記本。

  他坐到桌前,翻開本子,紙頁已經快用完了,字跡從歪歪扭扭到漸漸工整,記錄著這些年的夢。高山、沙漠、雨林、訓練場……以及那個聲音。他沒有寫「明笙」,只寫「那個聲音」。昨天最後的夢,他記錄得格外詳細,都市摩天樓頂的對峙,在神明面前被迫攤牌並發動「幻想投影」,翅膀展開的瞬間,以及那個關乎兩個世界未來的賭約。

  賭注,那可怕的內容光是想想,就可能會被把書給弄沒了,還是不要寫了,記在腦子裡。

  他還寫下,要慎重考慮要不要公開一個秘密:他已經有能力送走墨盒了。

  筆尖在紙上划過,沙沙輕響。這是他每天醒來後的第一件事,雷打不動。他害怕忘記。他認為這些夢很重要,那些被強行灌注的「訓練」和「規則」,必須通過反覆回顧和記錄來鞏固,才能真正理解並掌控那種名為「規則術」的力量。

  寫完,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不能留在這裡。沈明雖然熟,但畢竟是研究所的人,那裡的人心懷鬼胎。這老宅也不夠安全,熱心街坊鄰居偶爾會來幫忙收拾。他將日記本塞進懷裡,貼身放好。隔著布料貼在胸前,像守護著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到院子裡。

  老宅的院子不大,卻與一牆之隔的外部世界顯得格格不入。院牆外,早餐店的仿生機械臂正在靈巧地翻煎著蛋餅,路邊是一棟棟風格各異卻同樣嶄新的豪華別墅,許多人家將自家別墅的臨街一面改造成了精緻商鋪。一片浮華景象,仿佛時代的繁華浪潮特意繞開了這座陳舊的老宅,只將玄不虛孤零零地留在了過去的影子裡。

  老宅中央有棵老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根據父親留下來的手記,這是他父親剛穿越到這邊世界的時候種下的。

  玄不虛伸手拍了拍樹皮。

  「其實,」他自言自語密,「我早就有辦法送走墨盒了,夢裡那個明笙說的……總讓我心裡不踏實。不能無視她的賭約,也不能全指望研究所。得趁今天開會的機會,如果所里還是沒什麼實質性進展……」他頓了頓,眼神堅定,「我就主動公開,我有能力送走它。必須把墨盒送走。」

  樹葉沙沙響,不知是風,還是樹的回應。


  從老宅出來,拐過巷子,就是商聖街,每個人都是大富翁,因此得名。

  直到此刻,玄不虛才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家老宅與周邊環境的強烈反差:視線所及,幾乎每家每戶都是科技感滿滿的別墅,一樓做門面,早餐店蒸汽騰騰,使用的是智能控溫的仿生廚具;道路兩側是規劃整齊的別墅區,許多人家將自家一樓改造成了各式商鋪,櫥窗明亮,貨品琳琅。無處不在的繁榮痕跡,越發襯得他剛離開的那座老宅,像一枚被時光遺忘的、頑固的舊釘子。

  然而,行走在這條街上的人們,臉上大多洋溢著滿足而忙碌的笑容。青石板路兩側熱鬧非凡,因為幾乎家家都按照喜好來開店,整條街更像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開放式集市。

  這是本初縣最典型、也最「普通」的一條街,同時也是玄不虛負責的「責任片區」。他的正式職務是「街道辦事員」,在這個物質極大豐富、人人看似安逸的縣城裡,他的工作內容頗為微妙,更多的是協調鄰里關係、處理雞毛蒜皮的糾紛、幫不太適應高科技的老人解決電子設備問題、調節夫妻吵架……總之,街坊們有什麼不便或煩惱,似乎都習慣性地來找他。

  「不虛啊!」

  粥鋪的劉大娘繫著乾淨的藍布圍裙,正站在一口大鍋前,用長勺緩緩攪動著稠厚的小米粥。看見玄不虛,眼角的皺紋都透著暖意:「不虛啊,早飯吃了沒?快來坐下,大娘給你盛碗熱乎的,棗子管夠!」

  「白白白,大娘,」玄不虛連忙擺手,臉上帶著真誠的推拒,「受之有愧,真的受之有愧。不麻煩了,我吃過早飯才出來的。」

  「麻煩啥?一碗粥值幾個錢!」劉大娘不由分說,作勢就要拿碗,「你幫我家小孫子補課,一分錢不收,我還沒謝你呢!快坐下!」

  玄不虛側身避開,笑容裡帶著堅持:「謝謝大娘,心意我領了。今天真吃過了,明天,明天我起早點,一定來您這兒喝頭一鍋!」

  「說定了啊!明兒個我給你留最上面那層米油!」劉大娘這才作罷,不忘高聲叮囑。

  「不虛!」

  「不虛!」對面裁縫店的張叔聞聲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軟尺和劃粉。他是個瘦高個兒,哪怕在店裡也習慣穿著熨燙得一絲不苟的中山裝,鼻樑上架著老花鏡。「今天瞧著比平時晚點兒?正好,我店裡新進了一批『天穹研究所』發明的面料,手感忒好。給你量量,做身新衣裳!你看看你這夾克……」他的目光落在玄不虛的袖口上。

  玄不虛低頭看了看袖口,白色縫線處確實又多了幾處毛邊。

  「謝謝叔。這衣服……是我媽當年給我爸做的,料子結實。破了的地方,應該也是我媽一針一線補的,捨不得換。」

  張叔沉默了一會兒,摘下老花鏡擦了擦:「你媽……是有名的繡娘,是個好人。二十多年前,咱們這地方窮,街坊誰家衣服破了,都找她補。針腳又細又密,比機器扎的還規整。」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關於母親具體而鮮活的形象與故事,他貧瘠的記憶無力承載,全是靠這些老街坊們一點一滴、不厭其煩地講述,才在他心中慢慢拼湊出一個溫柔而堅韌的輪廓。

  走在街上,不時有人向他點頭致意或開口招呼。賣水果的老趙硬是把兩個最紅的蘋果塞進他手裡,他推辭不過,堅持按價付了錢;賣手工鞋的李師傅招呼他「有空來坐」;就連整天板著臉的便利店老闆娘,也破天荒地說了句「早上好」。

  玄不虛能叫出這條街每一個人的名字,知道王爺爺的關節炎陰雨天會犯,曉得劉家小女兒今年要結婚,記得陳阿姨的丈夫在經常不回家。

  他們也記得他。記得他是「那個異界人的兒子」,也記得他是「幫過我家忙的不虛」。

  沒有因為其父的「原罪」而顯露出畏懼或疏遠,也沒有過分的同情與憐憫,就是一種對待熟悉的、有點特殊背景的鄰居家孩子的尋常態度。這份尋常,在如今詭異的世界格局下,顯得彌足珍貴。

  『按理說,我父親玄正把災難的墨盒帶到這裡,他們應該恨我、至少該遠離我才對。』

  玄不虛偶爾會這樣想。他看得明白,這些街坊的心中,有因墨盒暴富而對現狀的維護與算計,也有根植於漫長鄰里歲月中生出的、樸素的人情與溫情;有對外來者本能的防備,也有對看著長大的孩子自然而然的接納。人性如此複雜,令人時感無奈,又如此簡單直接,讓人忍不住心生眷戀。

  玄不虛如約朝著天穹研究所的方向走去。腳步平穩,內心卻思緒翻湧。

  如果能不依賴『規則術』就送走墨盒,那無疑是最好的結局。這正是他願意忍受痛苦、一次次配合研究所試驗的深層原因,他渴望找到一個屬於「本初世界」的、科學的、無需動用那危險異界力量的解決方案。這既是對這個接納了他的世界的責任,或許,也是對那個在夢境中糾纏他二十年、如今隔世相望的「神明」,一種的回應與倔強。

  天穹研究所門前廣場到了,在進研究所之前,這裡只剩最後一個,玄不虛不用防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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