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浮生若夢誰為主，幻影千重我是真
夢這玩意，就是很不講道理。就像你明明訂的是豪華單人床，醒來卻發現自己睡在廚房洗碗槽里，你還不覺得有什麼違和。
現在站在天台邊緣的那人，從自我上來講，已不是玄不虛，而是輕生者王二愣子，臉上帶著麻木的微笑，眼神空洞無神，這是一個被失戀擊垮的男人。
明笙根據玄不虛潛意識裡的社會新聞學知識素材，幻化出的三位專業人士立刻採取行動。看得出來她很努力想演得真實，但細節處總透著股敷衍感。
談判專家率先上前一步：「王二楞子！別想不開，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跟我談，工作問題？感情問題？經濟困難？我們一定會儘量滿足你的。」
輕生男子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焦距，他緩緩轉頭，盯著談判專家，嘴唇微微開合，聲音低啞：「我想要她。」
話音落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然後將手機扔到了談判專家的腳下。手機在水泥地上滑了半米，屏幕亮起，通話已接通 ，隱約能聽見一個女人的呼吸聲，以及背景里模糊的電視GG音。
談判專家撿起手機，捂住話筒溝通幾句後，轉頭看向輕生者，臉色為難：「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有些事該放下的還是要放下。她已經……」
他頓了一下，「她都懷了，你還沒釋懷。」
本以為這句話能讓對方冷靜一些，畢竟現實已成定局。
沒想到……
輕生者猛地攥緊了拳頭，呼吸陡然急促，瞳孔收縮，眼底湧起難以遏制的情緒。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破碎的笑。
「是嗎……她懷孕了啊……」喉結滾動著擠出這句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青白的手背暴起蚯蚓狀的血管。
他的手指緩緩鬆開了拳頭。
隨後，他猛地踏出一步。
單腳懸空。
「冷靜點！」法律專家猛地推開人群，金絲眼鏡在夜色中折射冷光，「你這樣輕生，是浪費公共資源，是違法的你知不知道！是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他抖開手裡攥皺的法條複印件，「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你也要為你後代別留案底，哦……沒後代啊，那沒我事了……」尷尬的汗珠順著他的法令紋滑進襯衫領口。
「不過如果你現在開始努力，理論上九個月後……」
「靠邊靠邊，讓我來。」心理學家踩著細高跟擠到最前排，紅指甲戳向半空，「你現在的抑鬱情緒不過是血清素失衡，快下來跟我去診室開盒氟西汀，醫保還能報銷……等等，我查一下，你沒交醫保，靈活從業人員也沒登記？這樣吧，現在交，下個月生效，你等一個月再抑鬱吧要不？不然全自費挺貴的，你這麼窮。」
輕生者身體又前傾了幾分。風揚起他皺巴巴的衣角，整個人像片隨時會被吹落的枯葉。
心理學家放柔聲音，像在哄不聽話的病患：「你明白嗎，眼淚是澆灌不出愛情的，只會泡爛你的脊梁骨。」
輕生者明顯不耐煩了：「你以為你誰啊你，都這時候了還教育我？真是親爹泡進雞湯里，味該收收了。」
談判專家的公文夾啪嗒掉在地上，他掏出手帕不停擦拭額角：「兄弟，要不咱們聊聊賠償金？」他抖著手翻開文件夾，「這是去年跳樓案的撫恤標準……但是你可不能說殉情，得說公司欺負你，現在改口還來得及……」
「你們都閉嘴，讓我說，我懂法！」法律專家挺胸。
「我懂心理學！」心理學家聲調拔高。
「我懂談判！」談判專家加入爭吵。
「閉嘴吧，」玄不虛的意識碎片在輕生者眼底一閃而過，「我懂人間疾苦，下次不來了！」
三個專家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向前靠近。
輕生者佝僂的脊背突然繃直：「你們要幹嘛？！」他轉身時鞋跟在天台邊緣打滑，碎石簌簌墜落，「我警告你，我只是在選個好時機往下跳，逼急了我……」
「別緊張，是為了女人想不開？不如想點別的。」談判專家忽然換上了嘲諷的語氣，「比如，你在流淚的時候，她會流什麼嗎？」
心理學家插話，「我猜是羊水吧，畢竟要生了，說不定現在就在產房『哎喲哎喲』呢，誰還記得你在這兒演苦情劇。」
「混蛋，我不許你侮辱她！」輕生者的身體猛地收了回來，「真是好險……你想用激將法騙我過去揍你？我不會再受你們矇騙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根本不會懂我愛而不得的痛苦！為什麼要阻止我……」
「因為……」
「算了！」輕生者身體劇烈晃動，風在耳邊呼嘯，像是在催促他做出最後的決定。
但他始終沒有勇氣跳下去。
就在這一刻。
三個專家身影坍縮、融合，光芒迸發。
聖光重新包裹的明笙站在天台中央，輪廓比之前更加清晰，光焰在身周流轉。
「你是什麼玩意，你要幹什麼？！」這可把輕生者嚇到了，或者說，把玄不虛正在甦醒的意識給嚇出來了。
明笙瞬身到他旁邊，距離近得能感受到聖光輻射出的溫熱。
「那你倒是跳啊。」女神的聲音里透出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像是看了一場拖沓乏味的爛戲，「真是浪費我時間，白給你擺這一出。」
明笙見他還沒有動作，直接伸手。
輕輕一推。
「等……」
墜落開始了。
百米距離在夢中被拉長。風灌進耳朵、眼睛、嘴巴，世界在視野里顛倒旋轉。霓虹燈拉成長長的扭曲光帶，夜空和大地失去了界限，所有的方向感都被剝奪，只剩下「下」和「更快地下」。
而在失重帶來的窒息感中，玄不虛自我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回……
我是玄不虛。
這是夢。
明笙推了我。
掉下去，我要醒了……很好。
然後他笑了。在急速墜落中，在現實與夢境的邊界線上，在被神明親手推落的自由落體裡，笑得像個終於逃課成功的少年。
風聲在耳邊長鳴，失重感攥住五臟六腑。他卻在半空中瞥見一隻鴿子，灰羽，紅爪，正悠閒地划過樓宇間的空隙。
「你好啊，」玄不虛還有閒心跟鴿子打招呼，聲音被風吹得破碎，「真羨慕你，不用擔心更新，在這悠哉地飛啊飛的。」
話音未落。
他閉上眼，張開雙臂，擁抱地面，擁抱那個代表「醒來」的結局。
沒有驚醒，沒有撞擊。
在距離地面僅剩不到十米的瞬間，空間扭曲，他被傳送回了百米高空，正懸在那黑色出口旁邊半米處。
「什……」玄不虛愣住了，「無法落地……這樣豈不是醒不來？」
玄不虛下意識伸手去夠那個旋轉的黑色漩渦，指尖剛觸到邊緣的漣漪。
重力重新捕獲了他。
第二次墜落。
第三次。
第四次。
第十三次。
每一次都在即將觸地前被傳回高空，每一次都與出口擦身而過。循環成了酷刑，墜落成了不終結的儀式。那隻鴿子始終在附近盤旋，是這場循環的旁觀者。
「如果……」玄不虛在第十四次下墜中盯著那隻鳥，「如果能抓住它……」
可每次循環的軌跡都離的很遠，鴿子總在觸及範圍之外。
第十七次。
「夠了！」玄不虛在墜落中途怒吼，「快停下來！」
驟停。
他站在了天台上，毫髮無損。
明笙的輪廓在聖光中微微浮動。「這就是你的願望嗎？停止墜落？」
「不是！你……你休想。」玄不虛喘著氣，白汗從額角滑落，「我是不會許願的，這玩意一般代價都很大。我一直堅信，如果不用手創造價值，那麼世上的價值總量是固定的。我得到了，就必定有人失去。實話說吧，我沒有願望。」
「是嗎？」明笙向前飄近一步，「你必須有。」
她抬手，聖光在掌心凝聚。
「等等。」玄不虛擺了擺，「哼，不必了，我自己來。」
他轉頭看向下方，鴿子正划過一道優雅的弧線，時機恰好。
信仰之躺。
不是躍，是躺。他後仰，任由自己像片落葉般脫離天台邊緣。這次沒有掙扎，沒有叫囂，只有向下偏頭，全神貫注的凝視，視線死死鎖住那隻灰鴿。
下墜。
加速。
鴿子近了，更近了，但軌跡有誤差，半米，也許更少。
『你有誤差，』玄不虛在風中眯起眼，不認輸的道：『我有腿。』
光石火間，他猛地在空中擰身，右腿狠狠蹬向旁邊樓體突出的陽台邊緣。
咔嚓。腿骨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但反衝力讓他下墜的軌跡發生了微小卻足夠的偏移，半米，正好。
雙手如鉗，凌空合攏！
「咕！」
鴿子被拍得滿空飛羽，灰羽在霓虹中紛揚如雪。玄不虛緊緊抓住那隻溫熱的、掙扎的活物，指縫間能感受到脆弱骨骼下急促的心跳。
當然，鴿子帶不起他。
他繼續下墜。
但就在這一瞬。
「規來。」玄不虛低聲念道，聲音淹沒在風裡，「幻想投影，羽化！」
天台上，明笙等待著。
等求饒，等妥協，等那個少年終於承認需要她實現願望的交易。
她沒有等到。
等來的是，下方夜空中，驟然展開的雙翼。
不是天使的羽翼，不是惡魔的膜翼，而是灰鴿翅膀的放大版，灰中帶虹彩，在都市光污染中泛著奇異的金屬光澤。它們從玄不虛背後夾克外部伸展開來，翼展足有四米，輕輕一扇便攪動氣流。
下墜驟止。
上升。
玄不拍打著巨翼，飛升至黑色出口旁。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懸停在空中，轉身看向天台上的神明。
腿還在流血，染紅了半截褲管。但他臉上掛著一種近乎猖狂的笑。
「明笙，怎麼樣？」他喊道，「失算了吧？這叫『幻想投影』，你說得沒錯，這就是我三歲那年覺醒的規則術。可以複製一切手觸碰到的事物的屬性。」
他拍了拍翅膀，幾片虛幻的羽毛飄落：「事到如今，只好展示給你看了。不過你的時間不多了，我認為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吧？不怕給你看了。」
明笙立在原地，聖光流轉。良久，她的聲音傳來，平靜得可怕，卻又隱隱透出一絲……滿意？
「歡迎來到選擇之後的世界。」她說，「當你選擇接受、並使用規則術的那一刻，你已經無法回頭了。你會很快來到我身邊的，我很期待。」
「但是，我拒絕！」玄不虛很快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只是眼神銳利了許多，「別再說笑了，我是隱瞞了會規則術的事，因為我不願意去你說的什麼織緣世界。我有自己的意志，少看不起人了，我絕不會去你身邊。」
「那我們就打個賭好了。」明笙的聲音輕柔如耳語，「我賭你會來到我身邊，如果我贏了……」
贏了之後的要求是……
只有玄不虛聽到了。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先是錯愕，接著是荒唐，最後凝固成一種「你特麼在逗我」的僵硬。
「這要求也太過分了！」他脫口而出，「那要是我贏了，你就……你就……不對啊，咱倆是見不著，才能算我贏啊。那我贏了也不能把你怎麼著吧？」
「即便會見到，」明笙的光暈微微蕩漾，「只要你沒有長時間留在我身邊，就算你贏。而且……」她頓了頓，聲音里第一次染上些許玩味，「我可是有可能會幻化成別的身份哦。希望你能認出來。」
「這樣啊。」玄不虛歪頭想了想，「我贏的話，那你就把我們的本初世界，和別的世界徹底隔絕吧。像你說的，織緣也好，什麼亂七八糟的異界也好，全部隔開。讓我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沒問題。」明笙的聖光中似有星河流轉：「每一個封閉的世界都像懸浮的氣泡，內部維持平衡，脆弱也固化。打破它需要外部的一根針，輕輕的、恰到好處的一刺。內部的變革需要種子，外部的刺激需要那隻手。而你，玄不虛，你恰好是那雙能握住針的手，又是能在土壤里發芽的種。」
「我聽不懂，你指定是得找別人了。」玄不虛別過臉，「讓我再確認一下，看你今天的架勢，我們肯定不會再見了吧，回答我。」
「至少明天的夢裡不會。」明笙說，「或者之後更久的夢裡，也不會。」
他望向黑色漩渦，又回頭看了眼明笙。忽然情緒有些複雜。
「哎呀，一直想擺脫你，臨了怎麼還有些捨不得。」他擺擺手，像告別一個老熟人，「拜拜了您吶。」
黑色出口在他身後加速旋轉，邊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明笙的輪廓在聖光中微微前傾，那是多年來，玄不虛第一次看清她似乎做出了一個「注視」的動作。
玄不虛回看著她。
目光里有多年糾纏的疲憊，有終於坦白的輕鬆，有對未知未來的警惕，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詭異的眷戀。畢竟，誰能徹底恨一個陪伴了自己二十年夢境的存在？哪怕那陪伴是強制的、是帶著目的的。
然後轉身。
投入黑色漩渦。
那雙巨大的鴿子翅膀在觸及漩渦邊緣的瞬間，破碎成萬千光點，像一場逆向的雪，向天空飄散。每一片光點都映著記憶的碎片，是現實這些年來，他在本初縣，為了幫劉大娘瞬間修好漏雨的屋頂、為了幫張木匠一夜雕完複雜的窗花、為了在洪水中救下被困的孩子……偷偷使用規則術的畫面。
他以為隱藏得很好。
原來明笙一直都知道。
光點消散。
漩渦閉合。
遠處水塔上，那隻真正的鴿子，或許是夢境最後的造物，或許是現實的投影，它歪了歪頭。紅色的小眼睛倒映著逐漸暗淡的都市，倒映著空蕩蕩的天台，倒映著聖光漸漸消散的輪廓，也倒映著那個消失在漩渦中的、終於不再偽裝的少年。
「咕。」
它輕輕叫了一聲。
隨著這聲啼鳴，整個夢境開始破碎，高樓如沙堡般崩塌，霓虹如蠟淚般融化，夜空像撕碎的綢緞一片片剝落。
安靜地、溫柔地、像晨霧遇見陽光般消散。
這多年的一切，那些高山流水、沙漠雨林、無數個為感知素靈而創新訓練方案的夜晚，那些假裝與真實、逃避與面對、凡人與神祇的糾纏，都只是枕畔一聲輕嘆的長度。
最後消散的是天台本身。
和站在上面的、聖光包裹的神明。
在完全消失的前一瞬，明笙似乎輕聲說了句什麼。
但沒有聲音傳出。
只有口型。
像是……
「等你。」
現在站在天台邊緣的那人，從自我上來講，已不是玄不虛，而是輕生者王二愣子，臉上帶著麻木的微笑，眼神空洞無神，這是一個被失戀擊垮的男人。
明笙根據玄不虛潛意識裡的社會新聞學知識素材，幻化出的三位專業人士立刻採取行動。看得出來她很努力想演得真實，但細節處總透著股敷衍感。
談判專家率先上前一步：「王二楞子！別想不開，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跟我談，工作問題？感情問題？經濟困難？我們一定會儘量滿足你的。」
輕生男子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焦距，他緩緩轉頭，盯著談判專家，嘴唇微微開合，聲音低啞：「我想要她。」
話音落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然後將手機扔到了談判專家的腳下。手機在水泥地上滑了半米，屏幕亮起，通話已接通 ，隱約能聽見一個女人的呼吸聲，以及背景里模糊的電視GG音。
談判專家撿起手機，捂住話筒溝通幾句後，轉頭看向輕生者，臉色為難：「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有些事該放下的還是要放下。她已經……」
他頓了一下，「她都懷了，你還沒釋懷。」
本以為這句話能讓對方冷靜一些，畢竟現實已成定局。
沒想到……
輕生者猛地攥緊了拳頭，呼吸陡然急促，瞳孔收縮，眼底湧起難以遏制的情緒。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破碎的笑。
「是嗎……她懷孕了啊……」喉結滾動著擠出這句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青白的手背暴起蚯蚓狀的血管。
他的手指緩緩鬆開了拳頭。
隨後，他猛地踏出一步。
單腳懸空。
「冷靜點！」法律專家猛地推開人群，金絲眼鏡在夜色中折射冷光，「你這樣輕生，是浪費公共資源，是違法的你知不知道！是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他抖開手裡攥皺的法條複印件，「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你也要為你後代別留案底，哦……沒後代啊，那沒我事了……」尷尬的汗珠順著他的法令紋滑進襯衫領口。
「不過如果你現在開始努力，理論上九個月後……」
「靠邊靠邊，讓我來。」心理學家踩著細高跟擠到最前排，紅指甲戳向半空，「你現在的抑鬱情緒不過是血清素失衡，快下來跟我去診室開盒氟西汀，醫保還能報銷……等等，我查一下，你沒交醫保，靈活從業人員也沒登記？這樣吧，現在交，下個月生效，你等一個月再抑鬱吧要不？不然全自費挺貴的，你這麼窮。」
輕生者身體又前傾了幾分。風揚起他皺巴巴的衣角，整個人像片隨時會被吹落的枯葉。
心理學家放柔聲音，像在哄不聽話的病患：「你明白嗎，眼淚是澆灌不出愛情的，只會泡爛你的脊梁骨。」
輕生者明顯不耐煩了：「你以為你誰啊你，都這時候了還教育我？真是親爹泡進雞湯里，味該收收了。」
談判專家的公文夾啪嗒掉在地上，他掏出手帕不停擦拭額角：「兄弟，要不咱們聊聊賠償金？」他抖著手翻開文件夾，「這是去年跳樓案的撫恤標準……但是你可不能說殉情，得說公司欺負你，現在改口還來得及……」
「你們都閉嘴，讓我說，我懂法！」法律專家挺胸。
「我懂心理學！」心理學家聲調拔高。
「我懂談判！」談判專家加入爭吵。
「閉嘴吧，」玄不虛的意識碎片在輕生者眼底一閃而過，「我懂人間疾苦，下次不來了！」
三個專家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向前靠近。
輕生者佝僂的脊背突然繃直：「你們要幹嘛？！」他轉身時鞋跟在天台邊緣打滑，碎石簌簌墜落，「我警告你，我只是在選個好時機往下跳，逼急了我……」
「別緊張，是為了女人想不開？不如想點別的。」談判專家忽然換上了嘲諷的語氣，「比如，你在流淚的時候，她會流什麼嗎？」
心理學家插話，「我猜是羊水吧，畢竟要生了，說不定現在就在產房『哎喲哎喲』呢，誰還記得你在這兒演苦情劇。」
「混蛋，我不許你侮辱她！」輕生者的身體猛地收了回來，「真是好險……你想用激將法騙我過去揍你？我不會再受你們矇騙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根本不會懂我愛而不得的痛苦！為什麼要阻止我……」
「因為……」
「算了！」輕生者身體劇烈晃動，風在耳邊呼嘯，像是在催促他做出最後的決定。
但他始終沒有勇氣跳下去。
就在這一刻。
三個專家身影坍縮、融合，光芒迸發。
聖光重新包裹的明笙站在天台中央，輪廓比之前更加清晰，光焰在身周流轉。
「你是什麼玩意，你要幹什麼？！」這可把輕生者嚇到了，或者說，把玄不虛正在甦醒的意識給嚇出來了。
明笙瞬身到他旁邊，距離近得能感受到聖光輻射出的溫熱。
「那你倒是跳啊。」女神的聲音里透出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像是看了一場拖沓乏味的爛戲，「真是浪費我時間，白給你擺這一出。」
明笙見他還沒有動作，直接伸手。
輕輕一推。
「等……」
墜落開始了。
百米距離在夢中被拉長。風灌進耳朵、眼睛、嘴巴，世界在視野里顛倒旋轉。霓虹燈拉成長長的扭曲光帶，夜空和大地失去了界限，所有的方向感都被剝奪，只剩下「下」和「更快地下」。
而在失重帶來的窒息感中，玄不虛自我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回……
我是玄不虛。
這是夢。
明笙推了我。
掉下去，我要醒了……很好。
然後他笑了。在急速墜落中，在現實與夢境的邊界線上，在被神明親手推落的自由落體裡，笑得像個終於逃課成功的少年。
風聲在耳邊長鳴，失重感攥住五臟六腑。他卻在半空中瞥見一隻鴿子，灰羽，紅爪，正悠閒地划過樓宇間的空隙。
「你好啊，」玄不虛還有閒心跟鴿子打招呼，聲音被風吹得破碎，「真羨慕你，不用擔心更新，在這悠哉地飛啊飛的。」
話音未落。
他閉上眼，張開雙臂，擁抱地面，擁抱那個代表「醒來」的結局。
沒有驚醒，沒有撞擊。
在距離地面僅剩不到十米的瞬間，空間扭曲，他被傳送回了百米高空，正懸在那黑色出口旁邊半米處。
「什……」玄不虛愣住了，「無法落地……這樣豈不是醒不來？」
玄不虛下意識伸手去夠那個旋轉的黑色漩渦，指尖剛觸到邊緣的漣漪。
重力重新捕獲了他。
第二次墜落。
第三次。
第四次。
第十三次。
每一次都在即將觸地前被傳回高空，每一次都與出口擦身而過。循環成了酷刑，墜落成了不終結的儀式。那隻鴿子始終在附近盤旋，是這場循環的旁觀者。
「如果……」玄不虛在第十四次下墜中盯著那隻鳥，「如果能抓住它……」
可每次循環的軌跡都離的很遠，鴿子總在觸及範圍之外。
第十七次。
「夠了！」玄不虛在墜落中途怒吼，「快停下來！」
驟停。
他站在了天台上，毫髮無損。
明笙的輪廓在聖光中微微浮動。「這就是你的願望嗎？停止墜落？」
「不是！你……你休想。」玄不虛喘著氣，白汗從額角滑落，「我是不會許願的，這玩意一般代價都很大。我一直堅信，如果不用手創造價值，那麼世上的價值總量是固定的。我得到了，就必定有人失去。實話說吧，我沒有願望。」
「是嗎？」明笙向前飄近一步，「你必須有。」
她抬手，聖光在掌心凝聚。
「等等。」玄不虛擺了擺，「哼，不必了，我自己來。」
他轉頭看向下方，鴿子正划過一道優雅的弧線，時機恰好。
信仰之躺。
不是躍，是躺。他後仰，任由自己像片落葉般脫離天台邊緣。這次沒有掙扎，沒有叫囂，只有向下偏頭，全神貫注的凝視，視線死死鎖住那隻灰鴿。
下墜。
加速。
鴿子近了，更近了，但軌跡有誤差，半米，也許更少。
『你有誤差，』玄不虛在風中眯起眼，不認輸的道：『我有腿。』
光石火間，他猛地在空中擰身，右腿狠狠蹬向旁邊樓體突出的陽台邊緣。
咔嚓。腿骨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但反衝力讓他下墜的軌跡發生了微小卻足夠的偏移，半米，正好。
雙手如鉗，凌空合攏！
「咕！」
鴿子被拍得滿空飛羽，灰羽在霓虹中紛揚如雪。玄不虛緊緊抓住那隻溫熱的、掙扎的活物，指縫間能感受到脆弱骨骼下急促的心跳。
當然，鴿子帶不起他。
他繼續下墜。
但就在這一瞬。
「規來。」玄不虛低聲念道，聲音淹沒在風裡，「幻想投影，羽化！」
天台上，明笙等待著。
等求饒，等妥協，等那個少年終於承認需要她實現願望的交易。
她沒有等到。
等來的是，下方夜空中，驟然展開的雙翼。
不是天使的羽翼，不是惡魔的膜翼，而是灰鴿翅膀的放大版，灰中帶虹彩，在都市光污染中泛著奇異的金屬光澤。它們從玄不虛背後夾克外部伸展開來，翼展足有四米，輕輕一扇便攪動氣流。
下墜驟止。
上升。
玄不拍打著巨翼，飛升至黑色出口旁。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懸停在空中，轉身看向天台上的神明。
腿還在流血，染紅了半截褲管。但他臉上掛著一種近乎猖狂的笑。
「明笙，怎麼樣？」他喊道，「失算了吧？這叫『幻想投影』，你說得沒錯，這就是我三歲那年覺醒的規則術。可以複製一切手觸碰到的事物的屬性。」
他拍了拍翅膀，幾片虛幻的羽毛飄落：「事到如今，只好展示給你看了。不過你的時間不多了，我認為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吧？不怕給你看了。」
明笙立在原地，聖光流轉。良久，她的聲音傳來，平靜得可怕，卻又隱隱透出一絲……滿意？
「歡迎來到選擇之後的世界。」她說，「當你選擇接受、並使用規則術的那一刻，你已經無法回頭了。你會很快來到我身邊的，我很期待。」
「但是，我拒絕！」玄不虛很快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只是眼神銳利了許多，「別再說笑了，我是隱瞞了會規則術的事，因為我不願意去你說的什麼織緣世界。我有自己的意志，少看不起人了，我絕不會去你身邊。」
「那我們就打個賭好了。」明笙的聲音輕柔如耳語，「我賭你會來到我身邊，如果我贏了……」
贏了之後的要求是……
只有玄不虛聽到了。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先是錯愕，接著是荒唐，最後凝固成一種「你特麼在逗我」的僵硬。
「這要求也太過分了！」他脫口而出，「那要是我贏了，你就……你就……不對啊，咱倆是見不著，才能算我贏啊。那我贏了也不能把你怎麼著吧？」
「即便會見到，」明笙的光暈微微蕩漾，「只要你沒有長時間留在我身邊，就算你贏。而且……」她頓了頓，聲音里第一次染上些許玩味，「我可是有可能會幻化成別的身份哦。希望你能認出來。」
「這樣啊。」玄不虛歪頭想了想，「我贏的話，那你就把我們的本初世界，和別的世界徹底隔絕吧。像你說的，織緣也好，什麼亂七八糟的異界也好，全部隔開。讓我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沒問題。」明笙的聖光中似有星河流轉：「每一個封閉的世界都像懸浮的氣泡，內部維持平衡，脆弱也固化。打破它需要外部的一根針，輕輕的、恰到好處的一刺。內部的變革需要種子，外部的刺激需要那隻手。而你，玄不虛，你恰好是那雙能握住針的手，又是能在土壤里發芽的種。」
「我聽不懂，你指定是得找別人了。」玄不虛別過臉，「讓我再確認一下，看你今天的架勢，我們肯定不會再見了吧，回答我。」
「至少明天的夢裡不會。」明笙說，「或者之後更久的夢裡，也不會。」
他望向黑色漩渦，又回頭看了眼明笙。忽然情緒有些複雜。
「哎呀，一直想擺脫你，臨了怎麼還有些捨不得。」他擺擺手，像告別一個老熟人，「拜拜了您吶。」
黑色出口在他身後加速旋轉，邊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明笙的輪廓在聖光中微微前傾，那是多年來，玄不虛第一次看清她似乎做出了一個「注視」的動作。
玄不虛回看著她。
目光里有多年糾纏的疲憊，有終於坦白的輕鬆，有對未知未來的警惕，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詭異的眷戀。畢竟，誰能徹底恨一個陪伴了自己二十年夢境的存在？哪怕那陪伴是強制的、是帶著目的的。
然後轉身。
投入黑色漩渦。
那雙巨大的鴿子翅膀在觸及漩渦邊緣的瞬間，破碎成萬千光點，像一場逆向的雪，向天空飄散。每一片光點都映著記憶的碎片，是現實這些年來，他在本初縣，為了幫劉大娘瞬間修好漏雨的屋頂、為了幫張木匠一夜雕完複雜的窗花、為了在洪水中救下被困的孩子……偷偷使用規則術的畫面。
他以為隱藏得很好。
原來明笙一直都知道。
光點消散。
漩渦閉合。
遠處水塔上，那隻真正的鴿子，或許是夢境最後的造物，或許是現實的投影，它歪了歪頭。紅色的小眼睛倒映著逐漸暗淡的都市，倒映著空蕩蕩的天台，倒映著聖光漸漸消散的輪廓，也倒映著那個消失在漩渦中的、終於不再偽裝的少年。
「咕。」
它輕輕叫了一聲。
隨著這聲啼鳴，整個夢境開始破碎，高樓如沙堡般崩塌，霓虹如蠟淚般融化，夜空像撕碎的綢緞一片片剝落。
安靜地、溫柔地、像晨霧遇見陽光般消散。
這多年的一切，那些高山流水、沙漠雨林、無數個為感知素靈而創新訓練方案的夜晚，那些假裝與真實、逃避與面對、凡人與神祇的糾纏，都只是枕畔一聲輕嘆的長度。
最後消散的是天台本身。
和站在上面的、聖光包裹的神明。
在完全消失的前一瞬，明笙似乎輕聲說了句什麼。
但沒有聲音傳出。
只有口型。
像是……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