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跳樓前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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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說,災厄總是能讓人獲得幸福。

  但玄不虛知道,那是謊言。

  真正的災厄降臨之時,天地會尖叫,蓋過人發表意見的聲音。

  訊兮城西郊,帝煙墨盒碎裂的第九十七分鐘。

  天空開始流血。

  厚重的雲層撕裂,熔岩般的液體從裂隙中傾瀉,澆在訊兮城的「織緣之繭」結界上。結界光膜劇烈震顫,明滅不定,映亮下方那座被憑空「投放」至此的異界城市:本初縣城。

  玄不虛站在縣城中央,黑色夾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腳下是扭曲的鋼筋與融化的瀝青,遠處是被猩紅籠罩的訊兮城輪廓線。無數不可名狀的陰影正從破碎的墨盒中湧出:

  三頭骨翼怪物撕扯著結界邊緣;流淌著瀝青狀粘液的影子生物無視重力攀爬在光膜上;惡魔城堡的尖塔從荒原破土而出;賽博機械巨像邁著沉重步伐,關節處噴湧出綠色的數據流火焰……各類幻形、奇異的生物數不勝數。

  這在織緣世界被統歸稱為幻想種。

  玄不虛從廢墟中撿起半截扭曲的鋼筋,前端勉強還算鋒利。他指尖輕觸,念出言引:

  「規來,幻想投影。」

  掌心傳來一陣灼熱又鋒利的觸感,鋼筋的「尖銳」與「堅硬」的規則順著指尖流入血脈。他手臂肌肉微微一緊,揮動之間竟帶起破空銳響,迎面撲來的幾隻怪物應聲碎裂。

  但更多的影子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被包圍了。

  眼角餘光瞥見碎石間有什麼在動,是一隻野兔,縮在斷牆下。玄不虛一個翻滾,伸手觸碰兔子。

  「幻想投影,規來!」

  一股輕靈迅捷、近乎本能的衝動湧入雙腿。他足尖一點,動如脫兔,身影驟然模糊,在怪物合圍前的縫隙中疾掠而出,一路朝著天幕下那座陌生的城廓奔去,訊兮城的西側城門。

  城門巍峨高聳,籠罩在結界流轉的微光中,隱約可見後方規整的街道與懸浮的建築。

  幾名身穿制式服裝的保安躲在結界內側,正朝外釋放規則術,雷光劍影有驚無險地落在幻想種群中。

  玄不虛在結界前驟然剎步,身後黑壓壓的怪物嘶吼逼近。他氣沉丹田,朝里喊道:

  「織緣世界的乖寶寶們……猜猜我是誰呀?」

  保安們動作頓了頓,沒搭理。

  「我啊……是從異界來的大幻形王。看呀,身後是我的小可愛們,它們餓了,它們好餓啊……你們聽見它們肚子裡咕嚕咕嚕的聲音了嗎?那是想念你們骨頭的迴響喲……我們來玩『誰先被吃掉』的遊戲好不好?」

  依舊無人應答,只有幾道雷擊劈頭蓋臉砸來。

  玄不虛足尖輕挪,所有攻擊全數落空。他乾脆往結界上一倚,換了個語氣,像在村口嘮嗑:

  「喂,那幾個!對,就是你們,拿著燒火棍充武器的!」

  玄不虛插著腰,帶著誠懇的疑惑:

  「貴城的是不是光教了怎麼站崗擺造型啊?幻想種都堵門了還列隊迎賓呢?咋了,讓我先給你們簽個名?不好意思,我檔期滿了,要不這樣,我身後這群朋友雖然長得抽象了點,但個個熱情……」

  他反手豎起大拇指朝身後一比劃:

  「看這位三頭大哥,專業破甲,一敲嘎嘣脆!後面那機械大塊頭,兼職拆遷,捶牆比你們寫報告快多了。放我們進去談談合作唄?」

  他忽然「啪」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哦,我懂了!你們擱這兒卡bug刷『守城時長』對不對?這麼卷,早說啊!我們配合一下,你們現在立刻給上面狂發『危!速援!加急!』通訊,功勞簿唰唰記,回頭獎金下來,分我兩成就行。」

  說著他竟掏出半截粉筆,在結界的面上畫起簡易示意圖來:

  「現在戰術是這樣的:你們派個最能打的出來走個流程,我讓我方派出這位……呃這位藝術成分很高的蝙蝠兄陪他轉兩圈,你們報告就寫『浴血退敵』,實際完成『無害化轉移』,圍觀群眾還覺得精彩。怎麼樣?」

  他邊說邊輕飄飄晃開幾道劍光,保安們的攻擊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別猶豫了,朋友們,效率第一啊!你們再擺造型思考人生,萬一把我逗樂了,一個沒控制住,稍微笑的大點聲,把你們結界震碎,不就傷和氣了嘛。」


  喊完他自己都覺得扯,但效果拔群。

  城門處的保安們顯然沒聽過這種陣前嘲諷,愣了兩秒後集體血壓飆升。一名叫閆霍的小隊長舉劍指向玄不虛:「狂徒放肆!列陣,先誅此獠!規來!」

  「嗡」

  結界表面盪開波紋,一小隊規者周身流光縈繞,怒氣騰騰地衝出城門,各式規則術的光效眼花繚亂地砸向玄不虛,以及他身後那堆邪惡幻想種。

  玄不虛在他們衝出來的瞬間就已再度發動規則術,動如脫兔,身影一折,悄無聲息地滑入一側廢墟陰影中。身後頓時傳來怪物嘶吼與規者怒喝交織成的混戰交響。

  他逃離城門口很遠後,緩了兩口氣,額際滲出細汗。規則術連續發動帶來的負擔不小,但總算有轉機……

  「玄不虛!你為什麼要逼著我走到這一步?為什麼不懂得滿足?!」

  嘶吼聲從身後傳來。「現在的生活比以前好太多了,要知道老一輩那會,都沒有細胞核,能吃口海底硫磺熱泉都謝天謝地了!」

  是沈明,曾經的天才研究員,如今抱著裂開的墨盒殘骸,臉上交織著瘋狂與狂喜:「你看!現在吃什麼補什麼,像你一樣吃苦是不行的,吃人才能當人上人,它們吃的多歡!這才是真正的力量!比什麼狗屁規則術都要純粹的力量!」

  這些言論,不值得玄不虛回頭。

  他的視線落在廢墟里那群驚慌失措、互相攙扶著試圖逃離的老鄉們身上。劉大娘跌倒了,張木匠奮力將她拉起;治安官們正用手邊一切能當武器的東西,試圖驅散幾隻撲來的、形似剝皮蝙蝠的小型怪物;也有沈明那種人,看著百怪夜行,混在其中,比鬼怪還高興。

  「人病了便吃藥,世道病了便要吃人?……不對,這是人禍,短暫而無謂的迷茫該到此為止,我得負起責任。」

  這些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沒能在沈明砸碎墨盒前阻止。

  因為他沒能在更早的時候,就用自己隱藏的力量偷偷送走這災厄之源。

  「還在猶豫什麼?!」沈明的聲音尖銳刺耳,他戴表的手腕在隱隱作痛,也不再管是腕錶勒的緊,還是時間纏的緊,只猛一揪,便扔了。

  接著又道:「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用你那可笑的『責任感』去救那些螻蟻,然後和他們一起被撕碎!要麼……」他指著遠處結界內的訊兮城,「去那裡!去告訴你那位尊貴的父親,他留下的爛攤子發芽了,求他救命!」

  玄不虛並不害怕死亡,因為兩邊都有他的親人。

  父親。

  火御玄正。織緣世界的御守之一。

  也是導致本初世界妻子死亡、將墨盒遺落本初、多年來對親生兒子不聞不問,又自稱正義夥伴的男人。

  玄不虛的指尖嵌入掌心,留下月牙痕。

  他很清楚自己人生的劇本,不是父母的續集,更不會是末日的前傳。

  不。

  他絕不求他。

  也絕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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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還要從本初世界的夢開始說起。

  玄不虛的夢,不屬於他自己,屬於一個陌生女人。

  三歲的玄不虛,已經睡了三天三夜。

  老宅的木床上,孩子蜷成小小一團,睫毛在眼瞼上投下疲憊的陰影。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院子裡聚滿了人。街坊鄰居,研究所穿白大褂的,還有兩個從縣裡趕來的「生物異常處理專員」。所有人屏著呼吸,盯著那扇半掩的房門。

  「第三天了。」劉大娘抹著眼淚,「孩子還這么小,要是醒不過來……」

  「閉嘴!」張木匠低聲呵斥,「不虛命硬,肯定沒事。他媽走的時候,他也挺過來了……」

  話沒說完,屋裡突然迸出一片光。

  不是燈光,不是火光,是某種更純粹、更蠻橫的光,從玄不虛細瘦的手臂上炸開的、流淌如液態金屬的冷白色光流。

  「警戒!」專員掏出儀器,指針瘋狂擺動,「能量讀數突破閾值,他在無意識發動規則術!」

  話音未落,整棟老宅開始震顫。

  木頭的紋理開始重新排列,磚瓦的稜角變得圓潤,房梁像被無形的手掰彎又扭直。旁邊的老糧站,那棟三層磚樓在眾目睽睽之下,軟化、坍縮、重組,最後「咔嗒咔嗒」地壘成了一座巨大的、色彩鮮艷的兒童積木塔。


  一片死寂。

  然後,孩子的哭聲撕裂了寂靜。玄不虛醒了,睜著空洞的眼睛,手臂上的光漸漸熄滅。他哭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餓,三天沒吃飯,三歲的身體只剩下本能。

  沒人敢立刻進屋。

  因為就在剛才那幾秒里,所有人都看到了:玄不虛睜眼的瞬間,瞳孔深處映出的不是房間的天花板,而是某個陌生的、布滿星辰流轉的穹頂,和一個隱約的女性輪廓。

  那是他夢裡的東西。

  從此,玄不虛在本初縣的檔案里,被標記為「睡眠性異界規則術概念溢出者」,簡稱「睡眠犯」。

  而他今年,才三歲,半人半異。

  同一時間,夢的彼端。

  夢中的玄不虛站在一片純白的花海里。

  三歲的他穿著母親縫的小褂子,赤腳踩在柔軟的花瓣上。他不知道這是夢,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他只記得自己很困,然後睜開眼,就到了這兒。

  「你好呀。」

  聲音帶著某種非人的空靈迴響。玄不虛轉頭,看見花海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是光編織成的輪廓,女性的輪廓,修長優雅,周身流淌著聖潔又危險的光暈。光太盛,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雙眼睛:左眼燃燒著熔金般的熾白,右眼沉澱兩簇異色流光在那輪廓的眼眶位置躍動,注視著三歲的孩子。

  「我叫明笙。」光影彎下腰,聲音貼著玄不虛的耳朵灌進來,「是你的……嗯,算是你的『夢之導師』吧。」

  玄不虛後退半步,小手攥緊了衣角。他不怕,只是本能地覺得這光太燙。「我要回家。」奶聲奶氣,卻異常清晰,「媽媽在等我吃飯。」

  「媽媽啊……」明笙的輪廓輕輕顫動,像是在笑,「她暫時沒法給你做飯了。不過沒關係,我這裡有更好玩的東西。」

  她出光鑄的手指,那手指纖細完美,指尖跳躍著細碎的符文,輕輕點在玄不虛額頭上。

  三歲的孩子僵住了。

  不是疼痛,是某種更深的滲透:陌生的知識、感知、能量流動的路徑,像決堤的洪水般衝進他稚嫩的意識。他「看」見了「素靈」那些遊蕩在世界底層的規則粒子;「聽」見了「規脈」能量在生命體內流淌的通道;「觸摸」到了「規則術式」用意志雕琢現實的方法。

  這一切,對一個三歲孩子來說,太龐大了。

  「唔……」玄不虛抱住了頭,小臉皺成一團。信息過載的痛苦讓他眼淚湧出來,卻哭不出聲。

  「噓,別抵抗。」明笙的聲音溫柔,動作卻毫不留情。她的光滲入玄不虛的皮膚,順著稚嫩的經脈遊走,強行撐開那些還未發育完全的通道,「你在覺醒很有意思的東西呢。『幻想投影』……真是罕見的術根。可惜生錯了世界。」

  她一邊說,一邊在玄不虛的意識深處「雕刻」。

  用光做刻刀,用規則做紋路。她在三歲孩子的靈魂上,刻下第一道「規印」,那是規則術的種子,也是鎖鏈的雛形。

  「從今天起,你每晚都會來這兒。」明笙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我會教你如何感知素靈,如何構建術式,如何用你的『幻想投影』去觸碰萬物的本質。你要學得很快才行,因為……」

  她頓了頓,光鑄的手指滑到玄不虛的心口,輕輕按在那裡。

  「我得在你長大後,把你培養成能來見我的樣子。」

  玄不虛聽不懂這些複雜的話。他只知道這光很燙,這聲音很重,這夢……很累。他掙扎著想醒,想回到有媽媽味道的被窩裡。

  「想走?」明笙笑了,那笑聲在純白花海里盪開漣漪,「不行哦。我們的「素靈感知」課程,才剛開始呢。」

  她打了個響指。

  玄不虛就站在了滾燙的沙丘上,赤腳被燙得發紅。他茫然四顧,根本不明白「素靈」是什麼。

  「或者,」明笙光鑄的手臂從後面環住孩子的肩膀,「我們可以換個方式。你叫我一聲『姐姐』,我就給你一點提示?」

  三歲的玄不虛咬著嘴唇,不吭聲。

  「倔強。」明笙也不惱,只是輕輕吹了口氣。

  沙漠的溫度驟然飆升。玄不虛感覺自己的小腳丫快要燒起來了,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沙地上,發出「嗤」的輕響。


  「……姐、姐姐。」細微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乖。」明笙滿意地笑了,指尖彈出一縷光,指向某個方向,「那邊三百步,地下七尺,有水源的脈動。去感受它。」

  那是玄不虛人生中第一次「感知素靈」。

  在三歲的夢裡,在神明的玩弄下,在灼熱的痛苦中。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個方向,小腳踩在沙子上,每一步都留下淺淺的、閃著微光的腳印,那是他無意識溢出的、稀薄到幾乎看不見的素靈。

  明笙飄在他身後,異色的眼眸里流轉著複雜的情緒:期待、算計、審視,還有一絲……近乎寵溺的殘酷。

  「很好。」她輕聲說,「就這樣成長吧。掙扎、學習、變強,然後……」

  「來到我身邊。」

  夢境訓練每晚都在繼續。明笙準時潛入他的夢境,美其名曰「培養」,實則行侵占之實。

  一晃,就是二十年後,長大後的玄不虛,有了敷衍這個女人的方法,還琢磨著怎麼徹底擺脫她。

  「報告。」他盤腿端坐在百米摩天樓的邊緣,有些疲憊道:「今天按您的第六千二百二十一個方案訓練,依然沒感覺到『素靈』流動。」

  「二十年。」空靈威嚴的女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被消磨殆盡的耐心,「就是教一隻魚,這會也該上岸給我跳極樂淨土了。」

  玄不虛沒吭聲。他太熟悉這流程:抱怨、催促、然後繼續那些毫無進展的感應訓練。但今夜有些不同,夢的質感變了,都市取代了荒野,高樓替代了山巒。某種終結的氣息,懸在呼吸之間。

  「請在夢中睜眼。」女聲說。

  玄不虛依言起身,睜開了眼睛。少年身形清瘦,那張臉清秀得近乎女氣,給人的感覺卻是一身正氣。

  瞬間,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脊背發涼。

  「喲,今天換場地了啊。」玄不虛定了定神,到天台邊緣探身向下望,「平常不都是高山流水、沙漠雨林嘛,怎麼改都市了,這麼高,得有百米吧。」

  「我給了你二十年的時間,今天得有一個結果。」空靈的女聲,這次從身後傳來。

  「誰給誰?你給我?」玄不虛頭也不回地吐槽,「這是我的夢啊歪!天天晚上不讓我好好睡,睜開眼伺候人,閉上眼哄神仙,把我當神人整,你看看我這幾根白頭髮,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少年老成,其實我是被你熬的。」

  他轉過身,視線投向天台中央。

  那裡站著被柔和聖光包裹的女子輪廓。光芒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姣好的身體曲線,卻又讓人看不清任何細節。

  「長夜織夢為誰衣,夢如鏡影兩相窺,半生清醒半沉迷,真偽俱在醒時灰。」女子的聲音帶著韻律,「你如何證明這是你的夢?」

  玄不虛懶洋洋地指了指天空:「這不明擺著嘛……」

  夜空中赫然懸浮著四個發光的方塊字:『玄不虛的夢』。

  「稍等。」女子打了個響指。

  字跡如被水洗般漾開,重組成了『明笙的夢』。

  「名字只不過是一個代號。」女子的話里透出狡黠,「你可以叫玄不虛,我也可以叫玄不虛。把這個代號拿掉之後呢?這又是誰的夢?」

  玄不虛仰頭看著天空,沉默了足足三秒。「『明笙的夢』你的夢。」他認命般說道。

  「好,很好。」明笙的語調上揚,「不枉我多年的培養,你的哲學和邏輯思辨能力,進步了。」

  「這跟邏輯哲學有半毛錢關係啊!」玄不虛終於忍不住了,「分明是你連我的名字都霸占了,這屬於夢權侵犯了屬於是。」

  明笙從善如流:「好,很好,能看穿我精密的詭計,智商水平,又進步了。快來繼續感受素靈,練出規則術。」

  玄不虛背脊一涼,『擱這等著我呢。』

  「我不管,不,我笨,我就是笨。」他索性擺爛,「你今天把我誇得天花亂墜,我也得承認我就是笨。你就是再教我二十年,我也學不會規則術!」

  「裝笨是沒用的。」明笙的輪廓微微前傾,「明明你三歲那年就能差點成功發動規則術了,之後便怎麼練都沒有進展。我總感覺你在騙我,你該不會經常在現實里瞞著我用吧?」

  「我哪會啊!」玄不虛誇張地攤手,「再說了,我學會這規則術有啥用啊?在這本初世界根本就用不上,我現在過的就挺好的。」


  「當然不是在這裡用。」明笙有些悵然道,「我提前把你培養好了,你得到織緣世界,來到我身邊。」

  「哈?」玄不虛後退半步,「那更不行了。這邊老鄉們都很愛護我,我知足,異世界劇本不適合我,現在穿越者那麼多,卷都卷死了。」

  「時間不多了,不能等了。」明笙說。

  「是啊,確實不能等。」玄不虛指向懸在離天台五六米高處的黑洞出口,「再不醒來,我就要犯罪了。明天我肯定加緊練習,出口在那兒是吧?有點高啊,麻煩你送我上去?」

  「沒有明天了,我是說,你必須立刻到織緣世界,到我身邊。」

  「為什麼是我?」玄不虛的笑容淡去,「我只是一個普通人。這邊的大家對我很好……」

  「不,你的資質的確普通,但是你足夠特別。」明笙打斷他,「既是織緣人,又是本初人。兩邊世界,都需要你來促使他們作出選擇。你的力量有限,你能帶來的改變卻是無限。」

  「我哪有什麼力量?」玄不虛嗤笑,「我學不會規則術,過去不是找死嘛。」

  「那邊有你父親,會保護你的。」

  「他害死我媽,我懶得見他。」

  「那我去幫你幹掉他。」

  「那我不成孤兒了?不行。」

  「那你可以選擇和他一樣,成為正義的夥伴。」

  玄不虛盯著聖光中的輪廓,不以為然,「我看過文學作品,正義代行者,天道的打工人?我不屑於當,那不自由。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有我自己的正義。再說了,我在這邊還有很多願望沒完成,我不去。」

  「你有什麼願望,我幫你實現。」

  「我的願望就是,我不去織緣。」

  「這不行,換一個。」

  玄不虛忽然笑了:「你不是號稱織緣的最後一位至高神嗎?這麼多年了,有沒有努力?法力漲沒漲?怎麼還沒有全知全能,這猜不出?」

  短暫的沉默。

  「我們這邊沒有法力,叫素靈。」明笙繼續道:「你想送走威脅這個世界的帝煙墨盒,我可以幫你送走。」

  「用不著。」少年別過臉,「這邊的魔盒研究所通知我明天去開會,想必是研究出送走的辦法了。我們會靠自己解決這個威脅的。」

  「是嗎?」明笙嘲諷道:「你們這邊的生靈,不正是最擅長求人問卜,在虛無中尋求依靠,卻又在依靠到來時,倔強地宣稱『自力更生』?」

  「你這女神仙真有意思。」玄不虛往樓邊緣又靠近了一步,夜風鼓起他的夾克,「我們這邊就算求神拜佛,最終也只會自己想辦法去實現。我可不屑於依賴你這樣怪力亂神的玩意兒。」

  他低頭看了看百米之下的微縮街景,嘴角勾起一個挑釁的弧度。

  「女神仙沒做過夢吧?根據研究,夢中從高空墜落到地面……」他轉身,面對深淵,「會直接醒來喲。這可是另一個出口。」

  玄不虛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多年來所有被侵占的夢境、所有疲憊的夜晚都吸入肺中。

  「你剛才說,時間不多了是吧,我隱約覺得今天是你霸占我夢境的最後一晚。」

  沒有等來回答。

  他微微屈膝,身體前傾,重心移向腳尖。雙手自然垂落,卻在最後一刻握緊成拳,那是身體對墜落本能的抗拒,也是意志對逃離決絕的堅持。他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瞳孔里倒映著整個顛倒的霓虹都市。

  「拜……」

  話音未落。

  明笙的身影如光般破碎、重組。

  玄不虛只覺得意識一陣模糊,自我被剝奪,像是被人強行按進渾濁的水中。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轉,再清晰時,天台邊緣已不是他一人。

  三個陌生人憑空出現,左側是西裝革履、金絲眼鏡反射冷光的律師;中間是身著幹練套裝、表情淡漠的心理學家;右側是腋下夾著公文包、額頭冒汗的談判專家。

  「啊……我是誰?」玄不虛按住額頭,「我在哪?我是玄不虛!我在夢裡!我要出去,對,上面那個出口過不去,要從這裡跳下去……真正的出口……」

  他的身形晃動。

  「我是誰?我是玄不虛……我是誰……是……我是王二愣子?」他眼神渙散起來,「玄不虛是誰?我怎麼會在這……哦對了,我失戀了,想不開要跳樓……那就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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