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大師級統籌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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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福源祥後院靜得只能聽見風颳過枯樹杈的聲音。石頭蹲在水井旁的青石板上,面前放著一塊廢麵團。

  他左手按住麵團,右手握著那把舊竹刀,一刀一刀往下切。手腕僵硬,全靠肩膀的死力氣往下壓,刀刃在乾麵團上打滑,切口參差不齊,全是一排排鋸齒。

  他一聲不吭。切壞了,就把面塊重新揉成一團,用力壓平,繼續切。

  倒座房的木門軸發出一聲悶響。錢大勺起夜撒尿,披著破棉襖走出來。月光底下,他一眼就瞧見蹲在水井邊較勁的石頭。

  錢大勺停住腳步,站在陰影里沒動。三十年前,他在正明齋當學徒,大冬天也是蹲在後院劈柴燒火。為了偷學切面的手藝,半夜拿瓦片切泥巴,被師傅撞見,一火鉗抽在手背上,燙掉了一層皮。

  師傅當時罵的話,他記到現在:「沒規矩的賤骨頭,沒磕頭拜師就想偷手藝,打死你也是活該!」

  錢大勺緊了緊身上的破棉襖。這軸勁兒,真他娘的像當年的自己。

  舊社會的規矩,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手藝全捂在被窩裡。可現在呢?沈師傅把核心配方全貼在牆上,掰開了揉碎了講給所有人聽。連他這個老幫菜熬糊了鍋,沈師傅都沒藏私,明明白白把瓷鍋的脾氣點透了。

  時代變了,規矩也變了。沈師傅有容人的肚量,他錢大勺要是還死抱著那點老掉牙的破規矩,就真沒臉在這後廚待下去了。

  錢大勺吐出一口白氣,邁開腿走過去。

  石頭聽到腳步聲,身子一僵,趕緊把手裡的廢麵團往懷裡藏。

  錢大勺一把奪過石頭手裡的竹刀:「手腕僵得跟棒槌一樣,能切出什麼好面?」

  石頭愣在那兒,手心空了,直愣愣地看著錢大勺。

  錢大勺沒看他,雙腳岔開,壓低底盤:「看好了。」

  手腕一沉一帶,竹刀落下,麵團瞬間被片成三片薄如紙的面衣。手起刀落,利索得很。

  「切面不靠死力氣,靠手腕的寸勁。刀背壓,刀刃滑。」

  錢大勺把竹刀扔回石頭懷裡,轉身回屋。

  木門關上。石頭攥著竹刀,盯著青石板上那三片透光的面衣,抹了把臉,舉起刀,學著錢大勺剛才的發力姿勢,再次切了下去。

  次日清晨。

  明目紅豆糕組。

  核心是澄沙工序。紅豆煮得稀爛,連湯帶水倒進竹篩。老馬站在水盆前,兩隻手在篩子裡反覆揉搓。紅豆泥順著網眼擠下去,落進底下的清水盆里。

  老馬站在水盆前,兩手在篩子裡揉搓了兩遍便直起腰喘氣。按他往年在正明齋的經驗,這豆沙再過一遍篩才算極品,但如今是給公家幹活的百人份大單,他骨子裡的油滑勁兒又犯了,尋思著這成色糊弄過去綽綽有餘。他習慣性地把竹篩往案板上一扣,準備撈沙。

  沈硯從一號案板走過來,沒說話,伸出食指,在盆底的豆沙里蘸了一下。

  轉身走到青石案板前,指肚貼著石面,用力一抹。一道暗紅色的豆沙印子留在案板上。印子裡,幾粒細渣在平整的石面上清清楚楚。

  老馬那張老臉騰地憋成了豬肝色。自己幹了半輩子白案,本想偷個懶,誰知沈硯的眼睛這麼毒。昨天錢大勺的焦渣還歷歷在目,今天這道暗紅的印子就結結實實抽在他臉上。周圍年輕夥計的眼神跟針扎似的,讓他渾身不自在。

  沈硯拿抹布擦淨手:「紅豆糕吃的是個『融』字。這一口下去,硌了客人的牙,砸的是福源祥的牌子。」

  老馬連句場面話都憋不出來,慌忙端起竹篩,把豆沙全倒回去,悶著頭重新接水,老老實實從頭搓洗,再不敢動半點歪心思。

  四款點心同步推進到第三天下午,後廚的節奏全亂了。

  梨膏糖片組的鍋台上空空蕩蕩。錢大勺帶著兩個夥計靠在牆根抽旱菸。膏子已經收完,正在陰涼處等冷卻,兩個時辰內無事可做。

  明目紅豆糕組,老馬滿頭大汗,吸取了早上的教訓,賣力過篩,進度極慢。

  佛手玫瑰酥組,楊文學滿手是油,帶領幾個人趕著搓酥皮。因為昨天廢了一盆餡料,今天得拼命補齊進度。

  最慘的是蓮子百合糕組。四個夥計圍著三大筐干蓮子,拿細竹籤頂住蓮子底部,用力一捅,把苦澀的蓮心剔出來。手指頭全是紅印,筐里的蓮子才下去一小半。

  陳平安站在案台前,手邊擱著懷表,攤開帳本,算盤打得噼里啪啦。四款點心,一百二十人份。離交貨只剩四天。按這個磨洋工的速度,別說一百二十份,八十份都懸。


  他急得直冒汗,合上帳本,剛要開口催。

  沈硯從前廳走進來,視線掃過四個案板:「都停下。」

  後廚頓時安靜下來,錢大勺趕緊掐了手裡的旱菸,楊文學停下搓面的手,四個組長全圍到中央的大案板前。

  沈硯拿過一張包點心的粗草紙,鋪平,抽出一截畫線用的炭筆。在紙上畫了一條長長的橫線。

  「這是十二個時辰。」

  接著在橫線上方畫了四條短線。

  「梨膏組,熬汁一個時辰,收膏一個時辰,冷卻兩個時辰。」他在冷卻那段畫了個重重的圈,「這四個時辰,你們三個人閒著。」

  錢大勺有些尷尬,搓了搓褲腿。

  沈硯筆尖一轉,指向蓮子組的短線:「蓮子去芯,純手工活。四個人干一天,勉強湊夠一天的料。」

  筆尖點在紙上:「紅豆組過篩,每次需要靜置半個時辰等豆沙沉澱。佛手組醒面,需要一個時辰。」

  沈硯抬頭,看著面前這群老少夥計:「福源祥雇你們來,不是讓你們一個人盯死一道菜。」

  他手下不停,用炭筆將幾條短線交叉連接。

  「錢大勺,梨膏冷卻的四個時辰,帶你的人去挑蓮子。」

  「老馬,豆沙沉澱的半個時辰,去佛手組幫著搓酥皮。」

  「佛手組醒面的空檔,全員去紅豆組幫忙煮豆子。」

  炭筆扔在案板上,「啪」的一聲:「工序全拆開,時間全咬死。誰閒著,誰就去補最慢的那一環。」

  陳平安看得直咂嘴,他在區里管物資發放的時候,上頭那些專門搞調度的幹事,腦子也沒這麼好使。

  錢大勺盯著草紙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黑線,起初是一頭霧水。可等沈硯把哪道工序閒著、哪道工序忙著,用大白話一對應,他腦子裡頓時通透了。他幹了這麼多年白案,向來是各掃門前雪,誰能想到這幾十道工序,還能嚴絲合縫地搭在一塊兒干?

  「看明白了就動起來。」沈硯拿抹布擦了擦手。

  後廚立刻活泛起來。錢大勺二話不說,領著兩個夥計搬個小板凳,坐到蓮子筐前,抓起竹籤子開始挑蓮心。老馬趁著豆沙沉澱,擦乾手跑到楊文學那邊,抄起麵團開始揉搓。

  原本卡殼的流水線徹底盤活了。

  沈硯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熱火朝天的場面,點了點頭。

  陳平安合上帳本,長舒一口氣:「照這個速度,後天傍晚就能全部裝盒。總算能踏實交差了。」

  沈硯放下茶缸,看著院外陰沉的天色:「是理順了,但別高興得太早。這幾款點心,尤其是佛手玫瑰酥,皮薄易碎,碰不得風,受不得顛。外面馬上就要下大雪,這四九城又都是爛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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