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早就料到了你來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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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天橋廣場上的人越聚越多,大伙兒都伸長了脖子。正明齋那邊的泥爐最先有了動靜,大徒弟用鐵鉤挑開爐門。

  火腿骨髓的濃香混合著棗泥的甜味,硬生生壓下了廣場上的雜味。

  「金絲纏玉出爐!」

  孫掌柜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板。大掌柜手裡盤著的核桃重新轉動,發出清脆的響聲。這味兒一出,算是穩了。

  幾個幫工手腳麻利地將烤盤端上評委席。

  梅蘭芳用細瓷勺切開一塊。紅褐色的棗泥中,白亮的骨髓油順著切口流出。

  王大鼎嘗了一口,點頭說道:「火候到了,骨髓的油脂全逼進了棗泥里,甜而不膩,透著葷香。正明齋的老底子,還在。」

  大掌柜聽到這句評語,腰杆頓時挺直了,看向福源祥的案板。香味再奇,也得看真章。翻毛自來白要是翻不起毛,那就是個死麵疙瘩。

  楊文學站在泥爐前,眼睛死死盯著爐膛里那層幽藍的暗火,心裡默默數著拍子。差一息,皮就酥不透。

  最終火候到了,楊文學戴上厚棉手套,拉開爐門。

  不似尋常點心那般脂粉氣重,也沒那股子沖鼻的葷油味兒。一股子乾乾淨淨的麥香夾著果仁的清甜,順著風不聲不響地鑽進大伙兒鼻腔。味兒不濃,卻勾得人直咽口水。

  楊文學端出烤盤。四周鴉雀無聲。

  烤盤裡,二十六個白皮點心整齊地碼放著。通體雪白,不焦不塌。

  原本溜光的麵皮,這會兒全翹了邊。天橋的穿堂風一吹,最外頭那層薄如蟬翼的酥皮跟著直哆嗦,眼瞅著就要被風颳跑。

  「翻毛……真翻毛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正明齋大掌柜手裡盤著的核桃猛地一頓,兩顆核桃死死卡在掌心。他緊盯著那隨風輕顫的酥皮,三十六層暗酥,沒有幾十年的手感,絕對起不勻。

  楊文學端著烤盤,走向評委席。每走一步,盤裡的點心都跟著發顫,酥皮沙沙作響。

  趙德柱在紅繩外頭激動得直拍大腿:「穩住!文學,手別抖!」

  烤盤穩穩落在紅木長桌上。

  王主任看著這精巧的點心,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沈師傅,這是您高徒的手筆,不如您先給大伙兒透個底?」

  沈硯靠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盞,撇去浮沫,語氣平淡:「這是我徒弟,為了避嫌,我就不評價了。好壞與否,幾位大家嘗過便知。」

  「沈師傅局氣!」王大鼎豎了個大拇指。

  梅蘭芳放下青花茶盞,湊近烤盤。作為吃過見過的主兒,他對這精細糕點最是挑剔。他沒有用刀叉,而是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起一塊翻毛自來白。

  指肚剛一碰上,「咔嚓」一聲輕響,最外頭幾片酥皮當場碎成了齏粉,撲簌簌往下掉。

  「好輕的皮子。」老舍推了推圓框眼鏡出聲。

  梅蘭芳將點心送入口中,閉上眼,細細咀嚼。

  大伙兒都屏住了呼吸,就等著這位名角兒點評。

  片刻後,梅蘭芳緩緩睜開眼,拿出手帕細細擦去指尖的酥皮碎屑,眼睛一亮。「好紮實的底功,好精妙的火候。」梅蘭芳忍不住讚嘆,「這麵粉純淨,極難起筋;純豬油起酥,稍有不慎就會澥掉。能把這兩樣東西揉捏出三十六層暗酥,薄得透光卻絲毫不破,這手藝可不像個學徒!」

  他回味著嘴裡的余香,繼續說道:「最難得的是這泥爐暗火的把控。多一分,則外皮焦黃;少一息,則內層夾生。這小師傅竟然能讓熱力均勻透進三十六層麵皮里,把純豬油的膩味完全逼退,只留乾淨的麥香。這等火候拿捏,沒下過苦功夫,絕對練不出這等準頭。」

  王大鼎在一旁抓起一塊咬下,連連點頭,對著擴音喇叭大聲附和:「梅先生懂行!大伙兒別光看這皮兒白,這暗酥的手法才是真功夫!沒有成百上千次的摔打、摺疊,麵筋根本撐不起這等層次!這小子手上的力道和準頭,可比那些金貴的餡料難得!」

  梅蘭芳這才略微提了一嘴內餡,做了最終定論:「至於這內里的乾坤,雖說用了極品果仁和野蜂蜜提鮮,但若沒有這絕頂的酥皮壓陣,也只是一團甜膩的雜燴。皮子托著餡兒,技法壓著好料!金絲纏玉固然醇厚,但這翻毛自來白,吃的是個『雅』字。高下立判!」

  王主任站在一旁,連連點頭,拿起大喇叭:「這輪絕活比拼,福源祥,勝!」


  鑼聲震天,台下街坊大聲叫好。

  正明齋大掌柜雙手死死撐著案板,半句話也憋不出。一旁的孫掌柜自知技不如人,眼珠子一轉,瞥見了案板上那半罐極品蜂蜜。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衝著王主任拱手嘆氣道:「幾位評委!福源祥這手藝確實高,我們認!可王主任,咱們今天辦這比試,是為了響應公家號召,讓老字號更好地服務老百姓啊!這野蜂透底蜜、極品雪花粉,加上宮廷御膳房的暗酥手法,這種拿錢砸出來的做派,尋常百姓誰吃得起?這脫離了群眾,手藝再高,又有什麼用?」

  全場安靜下來。

  正明齋大掌柜聽出味兒來,立刻接過了話茬。他痛心地點點頭,揚聲說道:「孫掌柜這話算是說到我心坎里了!咱們老字號比拼,比的是能端上老百姓飯桌的手藝。

  福源祥這手藝確實高,可那極品雪花粉,加上這繁瑣的宮廷暗酥手法,那是伺候達官貴人的做派,尋常人家誰吃得起?若是離了這些天價好料和御膳房的老規矩,只用尋常白面豬油,還能有這般成色?咱們手藝人,終究是要為大眾服務的啊!」

  這話一出,台下頓時一陣交頭接耳。

  「正明齋這是輸不起吧?不過福源祥這料和這宮廷手藝,確實太金貴了。」

  「那可不,野蜂透底蜜,這等好東西一般人見都沒見過。要是換成普通的料,不用那御膳房的法子,這徒弟還能做出這味兒嗎?」

  聽著周圍議論聲起,大掌柜底氣足了幾分,他端著長輩的架子,似笑非笑地看著楊文學:「年輕人,靠著長輩砸金山銀山堆出來的,終究是花架子。真要離了那些稀罕物兒,不使那些討好權貴的御膳房手段,你這手藝,還能剩下幾分真章?」

  這話不可謂不毒,幾句話就把楊文學的苦功抹得一乾二淨。楊文學攥緊了拳頭,眼眶發紅,卻咬著牙沒有退縮半步。

  高台上,沈硯放下了手裡的青花茶盞。瓷蓋磕在茶托上發出一聲脆響,底下頓時安靜了。他站起身,掃了眼那兩位老掌柜,嗤笑一聲開了口。

  「這藉口找得倒是好聽。」沈硯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底氣,「既然兩位掌柜覺得尋常白面見真章,行,今天福源祥就如你們所願。」

  沈硯指向福源祥的案板,看著楊文學吩咐道:「文學,給他們烤一爐蜂蜜小麵包。就用最尋常的白面和普通的蜂蜜,不用暗酥手法。我倒要看看,等這爐點心出來,你們還能編出什麼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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