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爐火,焦糖,和那雙顫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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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拉開泥方爐的爐門,端出烤盤擱在柳木案板上。

  「砰。」

  原本白淨的面卷膨脹了足足兩圈,擠擠挨挨地鋪滿一盤。表皮烤得金紅油亮,刷了蜜的地方結著層脆生生的亮殼。

  隨著熱氣一騰,野蜜的清甜,豬油的葷香混著焦糖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

  楊文學狠狠咽下一大口唾沫。他跟著沈硯也算開過眼界,卻從沒見過這種模樣的糕點。不捏花,不起酥,就是一個個胖乎乎的圓柱子。

  沈硯拿起一把薄刃小刀,順著面卷之間的縫隙劃開。

  順著縫隙輕輕一拉,雪白的麵筋扯出綿密的拉絲,熱氣順著切口直往外冒。沈硯挑出一個擱在小瓷盤裡,推到楊文學手邊。

  「嘗嘗。」

  楊文學趕緊在圍裙上抹了把手,小心翼翼地捏起燙手的面卷。手指頭剛碰上表皮,就聽見清脆的開裂聲,脆皮微微往下塌。

  他張開嘴,咬下第一口。「咔嚓。」

  底層的焦糖殼酥脆掉渣,烤化的白糖混著芝麻,嚼起來滿口焦香。

  再往裡咬,壓根沒有傳統餑餑那種頂牙的死硬。裡頭的面發得暄軟蓬鬆,跟吃雲彩似的。

  嚼上兩口,豬油的葷香全揉進了麵筋里,潤得人嗓子眼發滑,配上野山蜜那股子通透的甜,半點不膩人。

  楊文學三兩口便將面卷吞下,往常吃老字號的餑餑總得配口高碎才能咽下那股子干噎的死面味兒,可眼前這玩意兒,麵皮被油脂和蜜水潤得入口即化,順著嗓子眼就滑了下去,他盯著空蕩蕩的瓷盤,腦子裡就剩下一個字,絕!

  他想過師父的新點心會很驚艷,卻沒料到是這種顛覆常理的東西。不用模子,不包餡料,就憑一團面,一勺蜜、一撮糖,硬生生造出了這種口感。

  這盤東西要是端到天橋的台子上,那些守著「細八件」「粗八件」老方子的掌柜們拿什麼還手?

  「底火還是稍微旺了一點。」

  沈硯拿起另一個面卷,指腹在底部的焦糖殼上輕輕一刮:「剛才轉文火的時候,你拉風箱多進了一口風。我沒攔你,就是要讓你嘗嘗這半厘的差距。就這一口風,讓焦糖層厚了些,稍微蓋過了點野蜜的清甜。」

  楊文學猛地抬起頭,滿眼錯愕。這手藝要是擱在前門大街,哪怕是隨便擺個攤,都能把那些老店的主顧搶個精光,師父居然還嫌底火旺了?

  「師父,這……這已經絕了。」

  「不夠。」

  沈硯把那個面卷扔回烤盤,「天橋那幫老傢伙,挑刺的本事比做點心的本事大。要堵住他們的嘴,就不能給他們留哪怕一絲一毫挑毛病的餘地。」

  沈硯轉身,從水槽邊扯過干毛巾擦手。「這道蜂蜜小麵包,加上翻毛自來白,一老一新。」

  沈硯把毛巾扔在案板上,盯著楊文學。

  「三天時間,這兩道點心,你得練到閉著眼都能做出來。能辦到麼?」

  楊文學站直身子,雙手在圍裙上使勁搓了搓。二十塊錢的紅封,將來廚工的升級,還有師父毫無保留傳授的絕活。他拼了命也得兜住。

  「師父您放心。」楊文學咬著牙,狠聲道:「我要是在天橋給福源祥丟了人,我自個兒捲鋪蓋滾蛋。」

  沈硯微微點頭:「把剩下的麵團全發了,今晚別睡了,練。」

  楊文學重重地點下頭,轉身大步走到那張寬大的柳木案板前。

  夜風在94號院外呼嘯,西廂房裡卻熱得發悶,泥方爐里的炭火燒得通紅,熱浪一波接一波往外涌。

  楊文學脫了厚棉襖,只穿一件灰布單褂,腰間緊勒著沾滿白面的圍裙。他雙手深深沒入那盆特級雪花粉中,加水、抄拌、揉搓。

  他掄圓了胳膊,把麵團狠狠砸在案板上,砰砰作響。楊文學的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額角淌下來,流進眼睛裡,他也只是用力甩了甩頭,繼續將全身的力氣壓在麵團上。

  接連三爐點心出爐,楊文學看著都挑不出毛病,卻被沈硯全倒進了旁邊的笸籮里,留作明天后廚的早飯。

  不知不覺已過凌晨三點。

  「揉面發力不均,左手比右手重了三分!重來!」

  「火候看不住,你的眼睛是擺設嗎?重來!」

  沈硯的訓斥聲在屋子裡迴蕩。楊文學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咬著牙,把廢掉的麵團扔進盆里,重新舀面和面。


  他心裡憋著股勁兒,他就是把手揉斷了也絕不能讓師父在天橋跌份兒!

  又是一次重重的摔面。就在楊文學準備用掌根將麵團向前推開時,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楊文學雙手撐在案板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的肩膀直往下塌,兩條胳膊跟過電似的直打擺子,酸麻得抬都抬不起來。

  他想拿起旁邊的薄刃刮板,手指剛一收攏。

  「噹啷——」

  刮板從他顫抖的手心裡滑落,掉在青石磚地上。

  他急得眼圈都紅了,咬著後槽牙伸出左手,死死掐住抽筋的右胳膊,想用蠻力把那股酸勁兒壓下去。

  「行了。」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楊文學一愣,轉過頭,眼眶通紅地看著沈硯:「師父,我……我還能練!我馬上就能把這手勁調勻……」

  沈硯鬆開他的手,目光落在他那雙抖得厲害的手臂上,語氣軟和了不少。

  白案廚子,靠的就是這雙手。練到這個份上,肌肉已經脫力,再死磕下去容易傷了手筋,那就得不償失了。

  沈硯拿起一塊乾淨的濕毛巾,扔到楊文學懷裡。

  「行了,今晚先到這吧。」「強弩之末,揉出來的面也是死的。你現在的狀態,就算把這袋麵粉全糟蹋了,也烤不出我要的口感。」

  楊文學緊緊攥著毛巾,低著頭,紅著眼圈。

  「回去睡覺。」沈硯指了指門外,「明天一早,去福源祥接著揉這兩種點心的面。這三天,你不用干別的,後廚的雜活全都不用你管。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專心練習。」

  沈硯走到案板前,將那塊揉了一半的麵團用濕布蓋好,轉過身,拍了拍楊文學僵硬的肩膀,「把手養好,把精神養足。三天後,我要你站在天橋的台子上,用這雙手告訴那幫守舊的老傢伙,他們視若珍寶的規矩,在絕對的手藝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去,把他們的牌匾,全給我摘下來!」

  楊文學猛地抬起頭,眼珠子熬得通紅。他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鄭重地朝沈硯鞠了一躬。

  「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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