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錦上添花,永遠不如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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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柱跟著陳平安一起走進灶房。他三步並作兩步湊到烤爐前,使勁抽動著鼻子,饞得直搓手。

  「沈爺,您這是背著我們煉仙丹呢?這味兒也太香了!外面那些鋪子傳出來的味道,跟這一比簡直就是土坷垃!」

  沈硯沒接茬,順手將烤盤從爐膛深處拖了出來,穩穩擱在實木案板上。

  三十個見稜見角的方形酥點整齊排在鐵盤裡,表面的蛋液經過武火烘烤,結成一層焦黃透亮的薄殼,熱氣蒸騰,動物油脂的鮮香與發酵奶味混合在一起,直往人鼻子裡鑽。

  楊文學站在水槽邊,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兩步。

  沈硯摘下手套扔在案板旁,從刀架上抽出一把薄刃菜刀,在乾淨抹布上蹭了兩下。手腕下壓,一刀切在方形酥點正當中。

  「咔嚓」一聲脆響,外層酥皮瞬間斷裂,緊接著是刀刃切開綿軟內餡的悶響。

  沈硯手起刀落,連切四塊。每一塊都從正中間一分為二,露出裡頭的餡料。

  鵝肝油起酥的層次極薄,層層疊疊還互不粘連,透著一層淡黃色的油光。中間的餡料化成了半稀的膏體,被熱氣一逼,順著切口直往外涌,還帶著黏糊的拔絲。

  沈硯放下菜刀,揚了揚下巴:「都嘗嘗。」他隨手捏起半塊,送進嘴裡。

  趙德柱早就按捺不住,捏起最大的一塊扔進嘴裡,剛出爐的餡料燙得他直倒騰嘴嘴,卻死活捨不得吐,牙齒剛一合攏,那層極薄的酥皮直接在舌尖化開了,連往常吃老式糕點那種糊嗓子的乾麵渣都找不著半點兒。

  緊接著,內餡的濃香在嘴裡化開,先是頂嗓子眼的甜,緊接著透出一絲髮酵的微酸,最後全被那口厚實的葷油香包圓了。幾樣味兒在嘴裡轉著圈地冒,卻一點不串味。

  趙德柱嚼了兩下,喉嚨一動,直接整塊咽了下去。他瞪大雙眼盯著案板上剩下的點心。

  「沈爺,您這餡兒里包的是奶粉?不對啊,供銷社那散裝奶粉我也喝過,一股子膻味,稀湯寡水的,哪有這股子濃香!」他指著切面上的淡黃色膏體,「您這味兒也太厚實了!而且這皮子怎麼一點豬油的膩味都沒有?吃進嘴裡滑溜溜的。」

  陳平安此時也細細咽下最後一點碎屑,道:「沈師傅,您上午尋摸回來的這硬通貨,屬實夠硬!這皮子不但沒用半點豬油的膩,還入口即化,到底是什麼材料?」

  楊文學手裡捧著半塊點心,小口小口地抿著,生怕吃快了嘗不出味道,他可是親手跟著揉的餡,看著師父㸆的油,明明是帶著腥膻和微酸的發酵物,怎麼一過師父的手,用這聞所未聞的法子一烤,就變成了這種讓人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下去的絕味?這手藝,絕了!

  沈硯走到青石水槽邊,拿起一塊胰子搓手。「皮子是用法國鵝肝醬里㸆出來的肥油開的酥。」他拿起半葫蘆水瓢,從旁邊的齊腰高的大水缸里舀了水,沖淨手上的沫子,「餡兒是北京飯店特供的張家口極品奶皮,摻了外事辦拿來的外國發酵奶酪。」

  灶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趙德柱舉著半塊點心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直了,嘟囔著:「法國鵝肝?發酵奶酪?這都什麼稀罕物,我老趙在四九城混了半輩子,連聽都沒聽過!」

  陳平安推眼鏡的手也猛地一頓,心裡盤算著這幾樣稀罕料子的大概價錢,腦門上直冒細汗。他快步走到案板前,看著那些不起眼的小方塊:「法國鵝肝……北京飯店的極品奶皮……我的老天爺。」

  他看著沈硯,長嘆了一口氣:「沈師傅,我剛才聞著味兒,就知道您用的料金貴,慶幸咱們拿了批條。可我萬萬沒想到,您這手筆能大到這份上!這幾樣東西加起來的價值,要是沒王主任那張白紙黑字的批條兜著,別說入帳了,我這個公方經理今天非得嚇出點毛病來不可!」

  趙德柱把剩下的半塊點心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附和:「那是!咱們沈爺辦事什麼時候露過怯?四九城裡能把公私帳目玩得這麼明白的,挑不出第二個。」

  陳平安湊到沈硯跟前,壓著嗓子道:「沈師傅,這東西可太絕了!品質絕對在昨晚那黑金流心酥之上。要是把這爐點心端給那幫蘇聯專家,周處長接下來的談判絕對能占據主動!」

  陳平安看著烤盤,腰杆挺得筆直:「有這等利器在手,咱們區的外事任務算是徹底穩了。沈師傅,事不宜遲,咱們是不是趕緊裝盒給外事辦送去,趁熱打鐵?」

  沈硯把擦手的毛巾搭在鐵絲上。他轉過身,看著陳平安。

  「這批點心,不送。」

  陳平安愣在原地:「不送?為什麼?沈師傅,這麼好的東西,正是拿去外事辦穩住大局的時候啊!周處長現在正焦頭爛額,咱們把這送過去,不正好能幫國家解決大難題嗎?」


  趙德柱也湊了過來。「是啊沈爺,這東西只要一露面,別的老字號連聞味兒的資格都沒有。」

  沈硯走到案板前。他拿起一塊點心,在手裡掂了掂。心裡早就盤算得明明白白。

  蘇聯專家現在正吃著黑金流心酥,那東西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驚艷了,足夠穩住目前的局面。如果現在立刻把這加入了鵝肝和奶酪的頂級混酥送過去。專家們頂多就是在高看一眼,讓周處長落個人情。

  可人的胃口是個無底洞。一旦把這幫老大哥的嘴養刁了,胃口吊到了天上。下一次呢?下一次再拿什麼去滿足他們?手裡能打的底牌只有這麼多,一次性全亮在桌面上,那是賭徒的玩法。細水長流,用不同的味兒吊著他們,讓這幫洋人摸不透咱們的底,這才是拿捏人的長久法子。

  沈硯放下點心,語氣平淡:「黑金流心酥夠他們吃上三天。現在把這個送去,等於把咱們的底給露了。人的胃口會越養越大,今天給了鵝肝,明天他們就會要更稀罕的。」

  他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擦拭案板邊緣的酥皮碎屑。

  「咱們得讓他們知道,好東西是要碰運氣的,不是大白菜,不是他們一開口就能端上桌的。」他抬起頭,看了眼兩人。

  「這次開爐,只是為了試試這個法式配方和咱們傳統工藝能不能融合上。」

  「底牌得死死攥在自己手裡。」

  「必須等到那幫蘇聯專家吃膩了黑金流心酥的時候,這東西才能成為救命的稻草。錦上添花,永遠不如雪中送炭。」

  陳平安聽完這番話,立馬醒過味來,他當過兵,太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了。打仗不能一次把預備隊全壓上去,得留著後手應對突發狀況。他點點頭:「沈師傅,還是您看得遠,我懂了。這底牌咱們確實得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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