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寧給一錠金,不傳一口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硯把切好的火腿薄片分出幾片鋪在小鍋的湯麵上,隨後蓋上鍋蓋,轉頭對眾人說道:「老趙帶著弟兄們在外面替我守著院門,大冷天的連口熱乎水都喝不上。咱們在屋裡吃香喝辣,讓他們在外面干站著聞味兒,這不合適。這飛龍是軍方送的,我給他們端點暖暖身子。」

  說罷,他端起熱氣騰騰的小陶鍋,頂開門帘走了出去。

  院門外,老趙聞著門縫裡鑽出的香氣直咽口水,冷不丁聽見腳步聲,一抬頭,就見沈硯端著個熱氣騰騰的小鍋走了出來。

  「沈師傅,您這是?」老趙趕緊迎上前。

  「東北來的飛龍湯,剛出鍋的。」沈硯把滾燙的小鍋往前一遞塞進老趙手裡,「大冷天的辛苦弟兄們了,野味不多,但湯管夠,趕緊趁熱跟弟兄們分著喝口湯,暖暖身子。」

  老趙隔著陶鍋感受著那股子燙手勁兒,看著裡頭奶白的熱湯,喉結動了動。他知道這「天上龍肉」有多金貴,沈硯能在他們喝西北風的時候還惦記著他們,那是真拿他們當自己人。

  老趙也沒扭捏推辭,雙手穩穩端住小鍋,就是聲音有些沙啞:「沈師傅,您局氣!我替外頭的弟兄們謝謝您了!」

  沈硯笑著擺擺手,「趁熱喝。」說罷,轉身回了屋。

  屋內,沈硯重新落座,把剩下的三碗湯依次滿上。先敬了王大鼎,再給了趙德柱和陳平安,最後才輪到自己。

  王大鼎在旁邊看著,暗自點頭,這年輕人手藝絕,做人更絕。

  王大鼎端起碗,先拿鼻子嗅了嗅,再抿了一口湯,眼睛一亮。湯水清亮,入口沒半點野禽的腥膻,全化作了鮮甜。那點口蘑粉就像個引子,把飛龍骨肉里的香氣全勾了出來,卻又不搶本味。

  「就是這個味兒。」王大鼎放下碗,長舒一口氣,「跟我師父當年做的一模一樣。」

  沈硯也嘗了一口,滿意地放下碗。這味道,沒白瞎「天上龍肉」的名頭。

  趙德柱抿了一口,鮮得直打激靈,愣是憋著一口氣沒敢往外呼,生怕一張嘴那股子香味兒就散了。

  陳平安這位老兵倒是沒吭聲,只是默默地咽下湯汁,隨後將碗底端得更平了些。他和趙德柱兩人埋頭苦吃,誰也顧不上說話。 四個人圍坐在砂鍋旁,將四隻飛龍吃得是一乾二淨。

  趙德柱意猶未盡地放下碗,順手拿起桌上的白酒,給幾人的酒盅滿上。他咂巴了一下嘴,忍不住感嘆道:「沈爺,王師傅,今兒我趙某人算是開了眼了。就這鍋湯,要是擱在解放前那會兒的八大樓,就這味兒,別說五隻飛龍,就是給上一小碗就敢要三塊大洋!這哪是喝湯啊,這喝的是真金白銀!」

  陳平安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難得露了笑臉:「趙掌柜,你這帳算得太俗氣。當年我們在東北林海雪原里跟鬼子周旋,大雪封山,別說飛龍,連個帶葷腥的耗子都找不著,那日子苦得沒法說。今天能喝上這口熱乎的極品野味,那是沈師傅惦記著前線弟兄。這湯里的情分,可不是大洋能衡量的。」

  沈硯端起酒杯,和陳平安碰了一下:「陳幹事說得對,這湯喝的是情分。來,走一個。」

  三人一飲而盡。王大鼎放下酒盅,捏起一塊醬牛肉丟進嘴裡,看向沈硯:「沈師傅,老陳這話在理,不過我今天來,除了這鍋飛龍,更是為了你最近在四九城勤行里鬧出的動靜。」

  王大鼎拿筷子點了點桌沿:「桂香村和祥記那幾個老傢伙的事,連我們北京飯店的後廚都傳遍了。說實話,這公私合營的風聲越吹越緊,多少老字號掌柜的都在觀望,在算計,生怕自己吃了虧。唯獨你沈師傅,不僅主動挑起這大梁,還破了『三年零一節』的舊規矩,直接給徒弟定級拿高薪,這一手,可是把四九城那些老頑固的臉皮都給扒下來了!」

  趙德柱捏著酒盅樂了,咂摸著嘴說道:「王師傅,您是沒瞧見前幾天前門大街的動靜。那些個老字號的掌柜,一個個臉拉得比驢還長。沈爺根本沒跟他們講什麼江湖規矩,直接把桌子給掀了,他們能不急眼嗎?」

  沈硯笑了笑,拎起茶壺潤了潤嗓子:「規矩這東西,總得跟著日子變。以前那是為了餬口不得不藏著,現在國家給咱們撐腰,再守著那點老黃曆,手藝就得在咱們手裡斷了。」

  王大鼎端著酒盅愣了一下,隨後苦笑著一飲而盡:「沈師傅,你活得比我們這些老傢伙通透。我幹了快三十年紅案,見過太多真本事。可就因為那句傳男不傳女,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多少絕活兒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斷了根。你今天這番話,算是把我心裡那點憋屈全倒出來了。」

  他嘆了口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借著酒勁繼續說道:「今天看你指點我用口蘑粉提鮮,我這心裡更是感慨。你一個白案宗師,對紅案的調味和火候卻看得比我還透!到了咱這份上,拿鍋鏟還是拿擀麵杖其實都一個理,說白了,就是要把東西做活了,對得起吃客的舌頭。」


  沈硯跟著端起酒盅:「王師傅是明白人。食材沒有高低貴賤,飛龍也好,白菜也罷,廚子的本分就是把東西做活了,才對得起這門手藝。」

  幾杯酒下肚,兩人從火候聊到行規,越說越透。

  酒足飯飽之後,王大鼎放下酒杯,抹了把嘴,認真地看著沈硯。

  「沈師傅,我今天過來,不僅僅是為了還上次那道『酥盒牛柳』的人情。」

  沈硯夾了一片醬牛肉放進嘴裡,放下筷子,靜靜地聽著。

  王大鼎嘆了口氣,指了指門外:「剛才你端著那鍋金貴的飛龍湯,眼都不眨地送去給外頭站崗的弟兄暖身子,再想想前幾天你為了個剛出師的徒弟,敢跟全四九城的老字號掀桌子,硬生生砸了『三年零一節』的舊規矩。沈師傅,你這人,有真本事,也是真仁義。」

  王大鼎沉默片刻,手伸進懷裡摸索良久,才掏出一個被體溫焐得發熱的油布包。

  「沈師傅,有句老話叫『寧給一錠金,不傳一口春』。」王大鼎的聲音有些發澀,「這是我早年間一位白案師父臨終前,硬塞到我手裡的。全都是白案方面的絕活,其中有些還是清宮御膳房傳出來的點心底方和麵塑雕刻技法。外面早就絕跡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布包鋪在桌上,一層層揭開。

  「我那師父臨走前,拉著我的手哭啊。他守了一輩子規矩,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結果呢?兒子抽大煙死了,徒弟沒熬住跑了。他那一身看家的真本事,就這麼跟著他進了棺材!這幾年,我眼睜睜看著多少老手藝就因為這些破規矩斷了根,我這心裡怕啊!」王大鼎眼眶微紅,猛地將油布包推到沈硯面前。

  「上次你給的配方,解了飯店的燃眉之急。但我今天把這東西拿出來,不是為了交易。」王大鼎語氣鄭重,「我是個干紅案的,這些白案底方放在我這兒,遲早變成一堆廢紙,那是作孽!今天我看了你的手藝,見了你的為人。這四九城裡,要是連你沈硯都護不住這些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那這行當就真該絕了。這些底方,你收下!」

  沈硯的目光落在那疊泛黃的紙上。他沒有伸手,「王師傅,這是你師門傳承的命根子,分量太重了。」

  「正因為分量重,才必須交給真正懂行,又有德行的人!」

  王大鼎語氣斬釘截鐵,「交到你這個白案宗師手裡,它們是活的,能傳下去!放我這兒,它們就是死物!「

  沈硯看著王大鼎布滿血絲的眼睛,他沒再推辭,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油布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