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真正的好東西不需要加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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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買賣鋪戶破五開張,圖的就是個人氣兒。

  福源祥這人氣兒,已經快把半條南鑼鼓巷都堵嚴實了。

  沈硯收回視線,轉身挑開厚重的棉門帘,進了後廚。

  後廚里熱氣蒸騰。楊文學正蹲在牆根的一個大號實木盆前,兩隻手插在冰涼的井水裡,用力揉搓著那些紅彤彤的鐵山楂。

  果子在水裡翻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師父。」楊文學聽見腳步聲,趕緊站起身,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這些山楂全洗淨了,挑揀過了,沒一個壞果。」

  沈硯點點頭,走到水盆邊,隨手撈起一顆山楂。

  果皮表面帶著一層極薄的白霜,手指輕輕一捏,果肉緊實,透著股讓人直咽口水的酸澀。

  「把那口紫銅大鍋架到旺火灶上去。」沈硯扔下果子,走到水缸邊淨手。

  楊文學愣了一下。「師父,這果子還沒去核呢。我看外頭那些點心鋪做金糕,都是雇一幫老媽子,拿著小鐵勺挨個把果核摳出來,再上鍋蒸。」

  沈硯拿過干毛巾擦手,「摳完核,果肉在風裡一吹就發黑了,做出來的糕顏色發烏髮暗。」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一把乾柴塞進灶膛。

  「連皮帶核,直接下鍋。」

  楊文學不敢再多嘴,趕緊招呼兩個夥計,把那口足有半人高的紫銅大鍋抬上灶台。

  木盆里的山楂連同清水一起倒進鍋里,水面剛好沒過果子兩指。

  沈硯劃了根火柴,點燃引火的刨花,扔進灶膛。火苗瞬間竄起,舔著紫銅鍋底。

  「記著,熬果酸的東西,絕對不能沾鐵器。」沈硯盯著逐漸冒出熱氣的鍋面,「鐵鍋一熬,果酸起反應,整鍋東西全得變成黑泥巴。」

  楊文學站在一旁,連連點頭,把這話死死記在心裡。

  鍋里的水很快沸騰起來。蒸汽頂著鍋蓋,發出「噗噗」的聲響。酸甜氣味瞬間竄滿整個後廚。

  約莫煮了一炷香的功夫,沈硯揭開鍋蓋。

  鍋里的山楂已經徹底軟爛,果皮全部裂開,露出裡面淡黃色的果肉和黑色的果核。湯水被熬成了濃郁的胭脂紅。

  「撤火。」沈硯吩咐。

  楊文學手腳麻利地抽出灶膛里的粗柴。

  沈硯取過一個極細的馬尾羅,架在一個乾淨的白瓷大盆上。他拿大鐵勺連湯帶水舀起一勺爛熟的山楂,倒在馬尾羅的羅面上。接著,遞給楊文學一把寬竹板。

  「用力往下刮。」

  楊文學雙手握住竹板,抵住羅面,腰部發力,狠狠往下碾,軟爛的果肉頓時碎開。

  細膩的紅泥順著馬尾羅那極細的網眼,滴滴答答地漏進底下的瓷盆里,果皮和果核全留在了羅面上。

  楊文學雙臂肌肉緊繃,酸脹感順著手腕直往上爬,暗暗咋舌,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手工古法。

  連皮帶核一起煮,果膠全化在湯水裡,一點都沒浪費。過羅這一步,則是直接把最粗糙的皮核剔除,留下的全是最精華的細膩果泥。

  這法子比外頭那些僱人摳核的笨辦法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不僅省了人工,還保住了顏色,就連口感都提上去了。

  兩盆山楂過完羅,白瓷盆里積了滿滿大半盆鮮紅透亮的果泥。沈硯將紫銅鍋洗刷乾淨,重新架上灶台。

  他端起瓷盆,將果泥全倒了進去。

  「拿糖來。」

  楊文學趕緊抱來一個大陶罐。沈硯抓起兩把敲碎的冰糖扔進鍋里,又摻了一半的白砂糖。「冰糖提亮,白糖出甜。」沈硯手持一把長柄硬木鏟,貼著鍋底,開始順時針緩慢攪動,「文火,慢慢熬。」

  灶膛里只留了暗紅色的底火。鍋里的紅泥受熱,開始冒出大小不一的氣泡。氣泡破裂時發出「咕嘟咕嘟」的粘稠聲響。

  沈硯盯著鍋里的變化。

  後世那幫人為了多賺錢,做金糕全靠往裡兌水。水兌多了凝不上怎麼辦?

  加凝膠,也就是凝固劑。

  一把凝膠扔進去,再稀的果泥也能凝成硬邦邦的一塊。吃進嘴裡毫無彈性,死硬死硬的,嚼著一股子膠皮味,半點果香氣都沒有。真東西,全靠果子本身那點果膠來定型。

  這叫「吊膠」。


  一斤鐵山楂,最多只能出四兩極品金糕。火候不到,水分沒熬干,出鍋就是一灘爛泥。

  火候過了,糖分焦糖化,整鍋金糕直接發苦發黑,全憑掌鍋師傅手腕上那點寸勁和眼力。

  隨著木鏟不斷攪動,鍋里的水分一點點蒸發,紅泥的顏色越來越深,漸漸透出純正的暗紅。

  氣泡從大泡變成了密集的小泡,阻力越來越大。

  沈硯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木鏟每一次划過鍋底,都能帶起一道清晰的劃痕,半秒鐘後紅泥才緩慢合攏。

  「差不多了。」沈硯低聲說了一句。

  他將木鏟從鍋底猛地提起,暗紅色的果泥掛在木鏟上,沒滴落,也沒斷裂,而是墜成個倒三角,穩穩地掛在鏟子邊緣。

  「掛旗了!」楊文學在一旁忍不住驚呼出聲。

  「撤底火。」沈硯毫不遲疑。

  灶膛里的最後一點火星徹底熄了。

  沈硯和幾個夥計合力端起沉重的紫銅鍋,旁邊長條案板上,已經擺好了一排刷過極薄一層香油的白瓷方盤,滾燙的果泥倒了進去。

  沈硯拿竹板迅速在盤子裡刮平表面。暗紅色的果泥在白瓷盤裡平鋪開來,表面光滑如鏡,亮晶晶的泛著誘人的光澤。

  沒有一絲雜質,更沒有加過凝膠後那種渾濁發烏的膠感。

  「端到北窗底下,開窗透風。」沈硯放下紫銅鍋。

  外面的冷風順著半開的窗戶灌進來,果泥表面的溫度迅速下降。

  隨著熱氣散盡,果泥慢慢回縮,邊緣自然和盤壁脫開。

  半個時辰過去。

  沈硯走上前,拿過一塊洗淨擦乾的硬木案板,直接扣在瓷盤上,雙手捏住邊緣,利落的翻轉。

  「吧嗒。」

  一聲悶響。

  方方正正的金糕穩穩落在案板上。隨著案板的震動,那塊金糕竟然在原地微微抖動了幾下。顫巍巍的,極具彈性。

  紅得透亮,甚至能透過邊緣看清底下的木頭紋理。沈硯從刀架上抽出一把薄刃菜刀,在旁邊的涼水盆里蘸了一下,手腕下壓,刀刃切入金糕,毫無阻礙,一刀到底。

  提刀,刀面上乾乾淨淨,沒有粘連半點碎屑。

  橫豎幾刀下去,整塊金糕被切成了兩指寬、三指長的標準長方塊。

  切面光滑,甚至折射著窗外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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