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填報志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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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老四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看得姜文峰眼裡那點火苗不安地晃動起來。然後,姜老四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又深又長,帶著姜文峰看不懂的沉重。

  「你跟我出來一下。」姜老四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姜文峰心裡咯噔一下,看了一眼還在出神的小姑姑辛柳,起身跟上。

  院子西牆根有棵香椿樹,光禿禿的枝椏指著灰藍的天。姜老四走過去,背著手站定。姜文峰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看著父親。

  「有些事,」姜老四開口,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你該知道得更清楚些了。你到咱家時,六歲多,記事了,但有些事,可能記得不全,也沒人跟你細說。」

  姜文峰屏住呼吸。

  「你親爸,楊建雄老師,是我和你媽的老師,也是郵電學院的老師。學問好,人正派。」姜老四目光望著遠處,像是要望穿時光,「運動來的時候,亂。他的學生誣陷他,他被隔離審查,關在了圖書室里。後來,就在學院那間老圖書室里……出了事,起了火。」

  姜文峰的手在身側悄悄握成了拳。他知道父親死在那個時候,可「起火」兩個字,像燒紅的針,扎了他一下。

  「人沒能救出來。」姜老四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融進傍晚的風裡,「可蹊蹺的是,當天夜裡,那個帶頭整他、誣陷他的學生,還有當時學院革委會的主任,被人發現……吊死在了學院大門口。」

  姜文峰猛地吸了口涼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他聽見自己牙齒微微打顫的聲音。

  「這事當時鬧得很大,沸沸揚揚,後來……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姜老四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兒子臉上。這張臉,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像記憶里那個溫文爾雅又帶著點執拗的楊老師。尤其是那雙眼睛,認真望著人時,神氣一模一樣。

  「文峰,」姜老四抬手,拍了拍兒子緊繃的胳膊,「我不太想讓你去郵電學院,進這個系統,就是因為這個。你這張臉,越來越像楊老師。學院裡,系統里,認得他的人不少。這麼多年過去,事是冷了,可人心裡的事,誰說得准?我怕你頂著這張臉去,會招來不必要的注意,甚至麻煩。有些舊帳,糊塗著比算清楚好。你……明白嗎?」

  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是嘆息。

  姜文峰僵立在那裡。

  喉嚨里像堵了團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澀。他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那股熱辣強壓下去。不能哭。他是大人了。

  父親寬厚粗糙的手掌,還按在他肩上,很穩,很暖。

  「都過去快十年了,」姜老四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別鑽牛角尖。我只是告訴你,郵電這條路,不一定非走不可。你的天地寬著呢。」

  他收回手,重新背在身後,語氣變得平靜,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我給你劃幾個道,你自個兒琢磨。第一,跟你姑姑辛柳似的,學法律,進政法口。第二,去鐵道學院,你二伯在鐵路局,將來畢業分配,他能照應,工作也穩當。第三,想走仕途,就去人民大學,那是培養幹部的地方。第四,要是只想專心學問,搞技術,那就考理工學院,學一身真本事。路怎麼選,看你心裡到底想要啥。」

  姜文峰低著頭,盯著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剛才那股激盪的悲憤,慢慢沉下去,沉到心底,變成一種冰涼而堅硬的東西。他想起母親梁彤燈下縫補衣服時低垂的眉眼,想起妹妹們饞肉時咽口水的樣子,想起這個家暖和的燈火。是眼前這個男人,和那個溫婉的女人,用他們寬闊的肩膀,把風雨擋在了外面,給他和妹妹們撐起了一個能安穩長大的屋檐。

  他想要變得有力。有力到,也能為他們遮風擋雨。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漸漸濃重的暮色,對上父親平靜等待的眼睛。

  「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但很清晰,「我想去人民大學。」

  這個答案似乎有些出乎姜老四的預料。他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哦?說說,怎麼想的。」

  「我想走仕途。」姜文峰站直了些,肩膀打開,「這些年,是您和我媽撐著這個家。我……我也想為這個家做點什麼。我想將來,也能成為家裡的倚仗,讓您和我媽,還有妹妹們,日子能過得更好,更踏實。」

  夜風似乎停了一瞬。

  姜老四看著兒子年輕而認真的臉龐,那裡面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又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嘆得,比剛才還要深,還要複雜。

  「文峰啊,」他語速很慢,字字斟酌,「你這個念頭,得轉過來。你要真進了人大,將來走上那條路,那你當的官,就不是咱們姜家一姓的官了。那是公家的官,是老百姓的官。你的肩膀上,擔著的是公事,是民生。心裡要是只揣著『照顧自家』這個小九九,這官,你當不好,也當不長。私心重了,腳下就容易歪,一歪,就容易掉坑裡。爹不圖你將來多大富貴,就圖你走得穩,走得正,夜裡能睡個安穩覺。」


  姜文峰認認真真地聽著。父親的話,像小錘子,敲在他心口上。他懂父親的意思。那些道理,書上也看過,可此刻從父親嘴裡說出來,帶著溫度,帶著重量。

  「爸,我懂。」他用力點頭,眼神沒有退縮,「為人民服務,這道理我肯定明白。可我也想著,只要我人在位置上,行的正,坐得直,乾乾淨淨做事,本本分分做人,那本身就是一種倚仗。妹妹們不用仗我的勢去欺負人,可至少,外面的人也不敢隨便欺負了咱家的人。我想讓這個家,腰杆能挺得更直些。」

  他說得誠懇,甚至有些急切。少年人的熱血和某種沉靜的責任感,奇特地混合在這張尚且稚嫩的臉上。

  姜老四久久地看著他。兒子的眼睛像極了楊老師,可眼神里的那股勁兒,又不太一樣。楊老師是純粹的文氣,是書齋里的清亮;而文峰眼裡,多了點野草般想要破土而出的韌勁兒,還有一層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對「家」的執著守護。

  罷了。孩子有孩子的路。該點的,點到了。剩下的,得他自己去闖,去悟。

  姜老四沒再說什麼,只是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後背。那力道,透過棉襖,沉沉地印在皮肉上。是囑託,也是交付。

  「行。既然想明白了,定了,那就朝這個方向使力氣。你爹我這麼些年,一直就在郵電局這一畝三分地打轉,外頭的大江大河,得靠你自己去撲騰。要學的東西,多著呢。」

  爺倆回到屋裡,燈光暈黃,帶著暖意。辛柳已經從床沿上站起來了,背挺得筆直,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四哥,我想好了。」她聲音不大,卻很穩,「我報京城政法大學。學法律。將來……我想留校,當老師。」

  姜老四看向她。

  辛柳臉上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但眼神很亮:「在派出所這些年,見了太多糊塗人,犯了糊塗事,有些是壞,有些……就是真不懂。我就想,要是能多教出一些懂法、能斷是非的學生,將來他們不管是當法官、當警察,還是去政府,哪怕就是回自己家裡,心裡都有桿秤,知道啥該做,啥不該做,是不是就能少點糊塗官司。」

  「我覺得,在學校里教學生,也挺好。比在派出所,可能……能幫到的人,更多一點,更遠一點。」

  姜老四靜靜地聽她說完,臉上慢慢露出一個舒展的笑容。他走過去,也拍了拍辛柳的肩膀,就像剛才拍兒子那樣。

  「好!」他只有一個字,卻重如千鈞,「定了,就好好學。四哥等著,將來去聽我們辛柳老師講課。」

  辛柳眼圈微微紅了,用力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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