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體檢和政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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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後,姜老四讓倆人把還能記得的題目和答案都對一遍。紙鋪在桌上,姜文峰寫得慢,時不時咬著筆頭愣神。辛柳記得清楚,刷刷地寫,字跡有點飛。

  姜老四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看,心裡默默算著分。他其實早忘了這一年各大學具體的錄取線,可掂量著倆人估出來的數,心裡有了底。這分數,好的大學隨便挑。清北要是肯碰碰冷門的邊,或許也能夠上。但他覺得沒必要。頂尖的學校不止那兩所,選個喜歡的、合適的,比圖個虛名強。

  他沒把這話說出來。成績沒公布,說啥都早。

  接下來幾天,家裡氣氛有點微妙。大人們想問,又不敢問,怕給倆人添堵。話到嘴邊,總是拐個彎:「多吃點。」「早點睡。」家裡人變著花樣的給他們做好吃的,補補這一段時間的虧空。可他們自己自己端著碗,半天扒拉不進一口飯。

  等。日子一下子被拉長了,黏稠得很。

  一直等到元旦都過了,公曆翻到了新的一月,消息才來。不是成績單,是貼在區革委會公告欄里的一張紅紙,寫著進入體檢和政審的人員名單。沒有分數,只有名字。

  姜文峰和辛柳一早就跑去看了。公告欄前擠滿了人,腦袋挨著腦袋。姜文峰個兒高,一眼就掃到了。「有我!」他壓低聲音,捅了捅旁邊的辛柳。手指往下挪了幾行,「……小姑姑也有你!」

  名單不長。辛柳的名字在中間靠前,姜文峰的在她後面寫。不知道是按成績排的,還是拼音,或是別的什麼規矩。但只要名字在上面,就是過了第一道關。

  兩人擠出人群,對視一眼,長長地呼出口白氣。成了。

  一路跑回家,消息帶進門,整個94號院都轟動了。姜老爹、姜大媽激動得都要落淚了。姜老二家、姜老三家、姜老五家聽到這個消息也是高興不已。孩子們更是歡呼了起來,他們的小姑姑和大哥終於要上大學了。

  姜老四聞言從後院過來看院裡的家人們如此的興奮,還是往下壓了壓:「先別往外說。這才到哪兒,體檢、政審、填志願,通知書沒到手,啥都可能有變數。咱自家人高興高興就行,穩著點。」

  話是這麼說,可那晚的飯桌,明顯多了兩個硬菜。空氣里漾著一種壓著的、卻又實實在在的歡喜。

  體檢那天,天陰陰的。在指定的醫院大院兒里排隊,領了表,一個個科室進。量身高體重,測視力聽力,翻來覆去地看。辛柳和姜文峰年輕,身體沒啥毛病,一路過得順當。

  直到最後那間屋子。

  門口護士喊:「男生,這邊。脫鞋進去。」

  姜文峰跟著前面幾個人撩開白布帘子。裡面不大,光線明亮得有點刺眼。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站在那兒,一男一女。男的年紀大些,面無表情。女的戴著口罩,只看得到一雙平靜的眼睛。

  「衣服脫了,放那邊凳子上。站成一排。」

  聲音沒什麼起伏。屋裡已經有幾個先脫了的,背對著門站著,露出光溜溜的脊背。姜文峰耳朵根一下子燒起來。他磨磨蹭蹭地解扣子,眼睛盯著地面。脫到只剩褲衩時,動作僵住了。

  「都脫了。快點,後面還很多人等著。」男醫生催了一句。

  姜文峰心一橫,快速退下,團巴團巴扔在凳子上那堆衣服上,趕緊站到隊伍末尾,緊緊挨著前面的人,恨不能把自己縮起來。眼睛死死盯著對面雪白的牆壁,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灰黑的底色。

  那女醫生的目光掃過來,像掠過一排沒有生命的標本,冷靜,專業,停留的時間很短。可姜文峰還是覺得那目光有重量,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敲著耳膜。

  確實只是「大概瞄一眼」。醫生讓轉身,看了看背後,又讓做了幾個蹲起、伸展的動作,檢查關節。然後就說:「好了,穿衣服吧。下一個。」

  從屋裡出來,被走廊的風一吹,姜文峰才覺得後背出了一層薄汗,涼颼颼的。辛柳早檢查完在外頭等他了,看他那副魂還沒歸竅的樣子,樂了:「咋了?裡頭有老虎啊?」

  姜文峰漲紅著臉,含糊地「嗯」了一聲,推著車快走了幾步,才憋出一句:「……小姑姑。裡邊有女大夫。」

  辛柳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笑得彎了腰:「我的天……然後呢?人家仔細『檢查』你了?」

  「瞎說什麼!」姜文峰脖子都紅了,「就……就站遠處看了看。十幾個人呢,能咋看?」

  「那不就得了。」辛柳快步跟上,還在笑,「你還想讓人家咋看?湊近了拿放大鏡看啊?也不怕長針眼。」


  姜文峰被她笑得窘迫,可心裡那塊彆扭,倒也被這笑沖淡了些。想想也是,一屋子人,白花花一片,醫生眼裡大概就跟看一堆蘿蔔白菜沒區別。是自己想多了。

  最後一項是填政審表。紙張挺括,表格線條印得清清楚楚。家庭成分,社會關係,直系親屬有無歷史問題……一個個空格,等著用鋼筆蘸了墨水,一筆一划填進去,力透紙背。

  辛柳填得利索。父親,烈士。母親,病故。本人成分,幹部。家庭出身,革命軍人。根正苗紅,清清白白。她寫字時背挺得筆直。

  姜文峰拿著鋼筆,先在廢紙上劃拉了幾下,出水順暢了,才落到正式的表格上。父親:姜生。母親:梁彤。成分:幹部。工作單位:東城區郵電分局。他個人的成份是學生。他寫得慢,每一筆都工工整整,仿佛字寫得好些,就能為這張表增添幾分穩妥。雖然都說現在不唯成分論,可誰都明白,這「不唯」不等於「不看」。同樣的分數,一張清清白白的政審表,就是比旁人多幾分底氣。

  表格交上去,像是交出去一部分魂兒,接下來又是等。等政審通過,等填報志願的通知。

  通知下來時,是個下午。兩人拿著招生院校和專業名錄,又聚到姜老四家裡。桌上攤著那張寫滿招生院校的紙,空氣里有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桐桐給兩人倒了水,姜老四也端起茶缸子吹了吹浮沫,沒直接看名錄,先問:「都想好了沒?往後,打算幹啥?」

  辛柳抱著膝蓋坐在床沿上,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褲腳:「四哥,我還是想干公安。派出所……我待慣了。」

  姜老四抿了口茶,沉吟半晌。「辛柳,你得想清楚。大學畢業,就是真正的幹部身份。再回基層派出所,不合適,也難。你要還想在這個行當里,路子就得往上走。」他用手指點了點名冊上的兩行字,「喏,要麼,京城大學,法律系。要麼,京城政法學院。學法律,學政法。出來是進公檢法機關,或者留校教書。那跟你在派出所天天處理東家長西家短,不是一碼事了。」

  辛柳沒立刻接話。她目光飄向窗外,院裡那棵老槐葉子已經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派出所的日子是什麼樣呢?吵吵嚷嚷的調解室,寫不完的筆錄,半夜刺耳的報警電話,老所長熬紅的眼睛,……熱鬧,踏實,灰塵僕僕的。

  可四哥說的對。大學的門檻跨進去,人生就像被推上了一道不同的軌道。有些路,回頭就難了。

  「我……想想。」她低聲說。

  姜老四點點頭,目光轉向兒子。「文峰,你呢?你自己咋想?」

  姜文峰一直規規矩矩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聽見父親問,他抬起頭,眼睛裡像有兩簇小小的火苗,亮得灼人。「爸,我想上京城郵電學院。畢業了,進郵電系統,跟您、跟我媽一樣。」

  屋裡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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