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請客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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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八年一月,兩個大學錄取通知書,送到了九十四號四合院門口。

  一封是北京政法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收件人辛柳。這學校眼下就一個法律專業,沒得選,辛柳這一腳邁進去,就是個准法律人了。另一封來自人民大學,政治經濟系,姜文峰的名字端端正正印在上頭。

  消息像顆熱油鍋里濺進的水珠,噼里啪啦炸響了整條胡同。恢復高考後的頭一茬,附近參試的小年輕不老少,可最終金榜題名、而且還是好大學的,獨獨就姜家這倆孩子。更讓街坊們咂摸味兒的是,這倆爭氣的,都不是姜家親生的骨肉。辛柳是姜老三師傅留下的孤女,姜文峰是姜老四打小收養的。這下,姜家可算是結結實實露了大臉。

  道賀的人一撥接一撥,道賀的話里也免不了摻些別樣的東西。像九十五號院的賈張氏,扭著水桶腰跟人撇嘴:「樂呵個什麼勁?一個丫頭片子,讀再多書,早晚是別人家的人。那個小子,保不齊哪天親爹親娘就尋上門來了,到時候雞飛蛋打,有得他們哭!」

  這話也就只敢在背陰地里嘀咕。借她個膽,她也不敢撂到姜家人面前。這些年,她沒少讓姜大媽領著幾個利索的兒媳婦收拾,早就學乖了。

  外頭的閒言碎語,飄不進姜家高高的院牆。錄取通知書一到,姜家的女人們就風風火火動了起來。姜大媽一聲令下,買菜割肉,蒸饃燉湯,屋裡院外都是忙碌的影兒。如今世道不一樣了,那股子改革的暖風已經吹起來,捂不住了,人們的日子過得活泛了許多。姜家挑了最近的一個禮拜天,決定好好辦一場。

  「咱們家,悶頭太久啦。」姜老爹抽著旱菸,對圍坐著的兒子們說,「是該有點喜氣,沖沖這些年的晦氣。」

  請柬撒了出去。親戚,朋友,幾個兒媳婦的娘家、同事,能知會的都知會了。姜老四單位一下來了七八個,連楊主任都笑呵呵地提著點心匣子登了門。老二、老三單位的領導和同事也來了不少,尤其是老三那邊——辛柳在派出所待過,又是犧牲老警員的遺孤,於公於私,所里的領導們都得來捧這個場。

  那天,九十四號院門庭若市。

  自行車在院牆外排成了長龍,姜老四不放心,特意指派了家裡半大的小子們——姜朝夕、姜開顏、姜驕楊——輪流盯著,別讓人順了軲轆去。院裡人聲鼎沸,灶火烹油聲、說笑聲、杯盤碰撞聲響作一團。進進出出的面孔,雖沒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也沒什么小轎車吉普車扎眼地停著,可明眼人都瞧得出,姜家這些親朋故舊,坐的都是實打實的好單位,端的是鐵飯碗。

  鄰居們扒著門縫、隔著窗欞看。心眼正的,羨慕。心眼歪的,酸得冒泡。至於有舊怨的,像賈張氏,只能躲屋裡,聽著外頭的熱鬧,恨得牙根痒痒。

  傻柱是今天的總廚。天沒大亮,他就帶著倆徒弟,在姜家院角臨時壘起的灶台前忙活開了。姜家妯娌幾個,連同傻柱媳婦,圍坐在幾個大盆邊,嘩啦啦地洗菜、擇菜,手上不停,嘴上也說笑不停。一群孩子像覓食的麻雀,嘰嘰喳喳圍在灶台邊,眼睛滴溜溜跟著傻柱的鍋鏟轉。傻柱故意掂起大勺,火焰竄起老高,引來孩子們一片驚呼。他順手切下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往最饞的那個小子嘴裡一塞,樂得見牙不見眼。

  上午十點來鍾,客人們陸陸續續到了。

  姜家父子五人,連同今天的主角辛柳和姜文峰,在院門口站成一排迎客。姜老爹穿著漿洗得筆挺的中山裝,姜老四幾兄弟也是精神抖擻。辛柳換了件素淨的格子外套,兩條辮子梳得光潔,安靜地站在姜老三身邊。姜文峰則有些緊張,不時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對每一位道賀的賓客欠身說「謝謝」。

  單位的領導們被讓到上座,拉著辛柳和姜文峰的手,語重心長地勉勵:「好好學,將來都是國家的棟樑之材!」姜家說了不收禮,可實在的親戚,還是把準備好的紅封悄悄塞到兩個孩子手裡。領導們見了,也笑呵呵地添個彩頭。一圈下來,辛柳和姜文峰口袋裡的紅包,竟也攢了厚厚一沓。

  十一點多,人齊了。沒那麼多虛禮,直接開席。

  院子當中,並排擺開六張大方桌,長條凳坐得滿滿當當。這次姜家是真捨得,雞鴨魚肉,四喜丸子,紅燒肘子……傳統席面上的硬菜一道不少。經過傻柱的手,尋常材料也煥發出誘人的光彩。醬紅色的肘子皮酥肉爛,筷子一戳就顫巍巍地分離;整條鯉魚淋著琥珀色的芡汁,魚身炸得蓬鬆酥脆;雪白的饅頭喧軟熱乎,就著濃油赤醬的菜湯,能吃出滿嘴的香。

  賓客們甩開腮幫子,吃得額頭冒汗,嘴角流油。夸菜好,夸酒香,更夸姜家好福氣,養出這麼兩個文曲星。

  姜老四端著酒杯,領著姜文峰和辛柳一桌桌敬過去。走到哪桌,都是喝彩一片。主桌那邊,楊主任和派出所的所長、鐵路局的領導相談甚歡,話題自然離不開姜家幾兄弟在單位如何踏實肯干,前途無量。領導們給足了面子,姜家父子臉上也泛著紅光。


  這頓熱鬧的宴席,一直吃到下午一點多才漸漸散場。

  遠道的親戚朋友告辭離去,領導和同事們也一一握手道別。留下的都是住得近的,幫著收拾狼藉的杯盤。姜家幾個大點的姑娘——姜梅俏、姜梅俏、姜文心、姜雪晴——也挽起袖子,利落地擦桌掃地,搬運碗碟。一時間,刷洗聲、歸置聲、女人們的說笑聲,又成了院子裡的主調。

  男人們則聚到了堂屋。

  泡上一壺釅茶,幾個兄弟圍著八仙桌坐下,姜老爹坐在上首。忙活了大半天,這會兒才得空喘口氣,說說體己話。

  話題先從各家近況聊起。

  姜老五搓著手,臉上是掩不住的高興,也帶著點愁。「前些日子廠里組織考工級,總算是過了,四級。」他頓了頓,「工資是漲了一截,可家裡那幾個猴崽子……」他搖搖頭,嘆口氣,「就不是讀書的料。老師課堂上講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晚上問學了啥,瞪著眼跟你瞎掰。我和孩子他媽,愁得睡不著覺。」

  幾兄弟聽了,也只能笑笑。老二接話:「我家也差不離。就朝夕那小子,還算坐得住。梅笑和新顏倆閨女,幹活是一把好手,屋裡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可一讓她們坐書桌前,那眼皮就跟灌了鉛似的,直往下耷拉。」

  姜老爹磕磕菸袋鍋,也嘆道:「老大走得早,開顏那孩子,今年十四了吧?在初中也是混日子。書本上的字認識他,他不認識字。整天就知道領著一幫半大小子瞎跑胡鬧,小時候跟他五嬸那學了幾下子拳腳,倒成了他在外頭逞能的本錢。我說他,他還嬉皮笑臉。」

  堂屋裡沉默了一會兒。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姜老三。

  姜老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訕訕道:「都看我幹啥?是,梅俏和天舒是還算用功,可這……這學習好還能成罪過啦?」

  姜老爹試探著開口:「要不……讓幾個孩子湊一塊學?讓梅俏、天舒他們,帶帶開顏、朝夕這幾個不開竅的?」

  話一出口,幾兄弟都看向姜老三。姜老三臉上明顯露出不情願。

  「爹,這可不行。」姜老四搶先擺了擺手,語氣堅決,「絕對不行。孩子一多,哪是學習的樣?再好的苗子,也架不住攪和。到時候學習好的被拖下去,更麻煩。」

  他環視一圈兄弟們,放緩了聲音:「要我說,哥幾個也別太著急上火。這上學考大學,又不是天下唯一一條路。再看看吧,孩子還小,興許是沒開竅。平時也多留心,看他們到底對啥真上心,是喜歡鼓搗個收音機,還是樂意擺弄個木工活兒?咱們當爹的,得學著『因材施教』,總歸能給孩子尋條合適的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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