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藍花楹的紫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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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念很早便知道。

  黎晏聲的世界,充滿了規則與身不由己。

  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被放大成致命的把柄,所以許念才會和他在一起時,那般小心謹慎。

  她愛黎晏聲。

  愛到無所求,所以才會讓人看到她卑微軟弱。

  可這恰恰是她的一種強。

  強大到無需認可。

  江禾:「我們的確離婚,對外始終保持體面,你以為是為了什麼,是因為他需要這份體面,而你,現在卻成了他最大變數,是別人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許記者,我跟晏聲就算沒了愛情,可永遠都有一份感情在,是家人,也是孩子父母。他好,我和孩子才好,整個家族都會跟著受益,所以我不會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名義,毀了他。」

  「因為他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你但凡腦子清醒一點,就知道在這種場合,不該出現。」

  江禾句句戳中要害。

  甚至沒有威脅和指責,只把最赤裸裸的現實攤開擺在許念面前。

  而許念更不會蠢到分析不出利弊。

  她最終沒有再向前邁出那一步。

  從醫院出來。

  她沒有選擇乘坐交通工具,而是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

  或許是走的累了,小腹隱隱傳來酸痛。

  她不得已,坐在路邊咖啡廳的椅子休息。

  四月,空氣中已經能漸漸感受到暖意。

  整座城市,處處春和景明。

  唯一突兀的,是她此刻心情。

  那天她一個人冷靜思考許久,做出了她自認為對大家都好的決定。

  可唯獨沒想過,黎晏聲對她的感情。

  他要的,也僅僅是能把許念留在自己身邊。

  -

  黎晏聲從icu轉入特護病房。

  是一個星期之後。

  拿到手機的第一時間,便給照顧許念的阿姨去電話。

  可得到的消息卻是,許念不見了。

  黎晏聲覺得頭皮發麻,周身血液都變冰涼。

  「什麼叫,不見了?」

  阿姨又講清來龍去脈,黎晏聲抑制呼吸,喚來劉秘書。

  調查結果卻是,許念定了張去雲南的機票,從此便人間蒸發,尋不到半分蹤跡。

  黎晏聲半靠床頭,手上還扎著吊瓶。

  眉眼間幾分憤怒,幾分因惶恐產生的無助。

  「現在處處都是天眼,住店吃飯,哪裡不會留痕,一個大活人,你告訴我找不到?」

  劉秘書低垂著頭,顯然是不敢說話。

  末了想到什麼,又補充:「哦,對了,許記者不是一個人去的,還有她單位的同事,叫周凱。」

  黎晏聲聽得血壓蹭蹭往上冒。

  許念有心隱藏,自然需要幫手。

  可唯一的漏洞,是她還懷著孕,她不可能不去醫院。

  在雲南騰衝的一個小縣城。

  許念坐在醫院走廊,等待產檢,旁邊跟著的,是老周。

  「這孩子,你確定留下?」

  許念沉默片刻,點頭。

  老周:「你想沒想過,一個女孩子,未婚先孕,產生私生子,意味著什麼。」

  這些許念通通想過。

  經過這麼多,她早已不再對和黎晏聲的未來,抱有任何幻想期待。

  分開,是對彼此最好的保護。

  只是這個孩子,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她想給自己留點念想。

  並且她有信心,一個人也能將孩子撫養長大。

  現在多的是單親媽媽。

  她就當孩子父親死了,離婚了,日子該過還得過。

  老周沒辦法再勸。


  主要他跟許念共事多年,非常清楚許念性格。

  騰衝依山傍水,靜臥在滇西群山環繞之間,北枕皚皚雪山,南接緬甸的莽莽叢林,是橫斷山脈尾端藏著的一處世外秘境。

  當地「十山九無頭」的民謠,道盡了這片土地獨有的奇觀景貌。

  終年被氤氳的熱霧籠罩,還有許多似滾鍋般沸騰的泉眼。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療養聖地。

  那段時間,許念常常坐在門口的竹椅,聞著巷子裡飄出半條街的小吃香氣,看檐角的雲慢慢飄散,時光都跟著變緩慢柔軟。

  她算過自己積蓄,撐到孩子出生是完全沒問題的。

  她有大把時間,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做一部關於戰火下的紀錄片。

  這些年戰地記者生涯,讓她積攢了許多素材,但始終沒機會著手。

  老周攝影出身,剪輯是看家本事。

  所以只需一台電腦,兩人便可以開始進行。

  只是這就意味著,老周要同她一起留在這個地方,甚至是辭去現在穩定的工作。

  許念不願讓老周受自己拖累。

  她辭職,是因為了無牽掛,是為了避開黎晏聲,逃離那座城市。

  可老周還有父母,北京更是他從小生長的地方。

  但老周卻有自己的想法。

  「念念,從你給我打電話,說你需要幫助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準備。」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可以理解為,這也是我心甘情願想做的事。」

  他的音色平穩,眉眼間是不同於黎晏聲的那種乾淨克制。

  「人與人之間,不是只有愛情,還有理想與熱愛,同盟與戰友。」

  「你我相處七年,多少次面對危機,死裡逃生活過來的,早已不是愛情能比擬。」

  「我父母那邊,現在並不需要人照顧,我不可能把你丟在這,一個人回北京。」

  「起碼,等孩子平安落地,等所有事情都變平穩,你有什麼想法,我可以陪你共同面對。」

  他拍了拍許念肩膀:「你的小身板,扛不住那麼多事,有時候,要學會接受身邊人對你的幫助。」

  「況且,我也不是外人,不是嗎?」

  他靜靜與許念對視。

  眸光中是未說出口的萬語千言。

  世界緣分兜轉。

  無非你愛著我,而我又愛著他。

  -

  黎晏聲得知許念下落,病都沒好利索,便殺去騰衝。

  特別是得知許念肚裡的孩子沒有打掉。

  他一分一秒都呆不住。

  許念住的院子,是老周朋友的。

  五月里,藍花楹開的正盛。

  是初夏里最沉的一場紫霧。

  羽狀複葉篩著金晃晃的日頭,一串串鍾狀的花垂下,高過牆頭,藍的發郁,風一吹便簌簌的落,鋪在青石板路。

  他站在花影里,尋著門牌號,推開一扇院落。

  能聽見裡面傳來比花瓣還輕的聲音。

  是許念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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