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求助不成,惱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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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穿透重重山巒,照進天闕道統的石殿。

  拓跋鴻端坐在紫檀長案後方,身上的玄色道袍紋絲不動。

  案頭擺放著三份文牒,依舊維持著昨日擺放的位置,紙張邊緣疊壓的角度毫無偏差。

  一宿過去,由大澤送回的飛劍傳書未曾亮起,期待中的回音終究化為了空無。

  一名道童躬身入內,腳步輕緩,將長案左側燃盡的燈盞撤走。

  拓跋鴻抬起右手,拂過三份寫滿硃砂批註的宣紙,隨後拉開身側的漆木抽屜,將這些文牒推入深處。

  木屜合攏,鎖扣發出輕微的脆響,此後他不再過問各處哨塔關閉清單上的缺額數字。

  「主宗的意思,終究是沒能傳過去。」

  拓跋鴻閉上雙目,指節輕敲長案,自言自語。

  主宗開出的條件不可謂不重,三十六座靈脈副礦,幾乎是外門兩成的家底。

  然而彼方毫無動靜,這意味著長久以來執掌大教權柄的做派,在彼人面前失去了效用。

  次日清晨,外門執事大殿內,新一輪的往來公文開始在各處案頭流轉。

  幾名身穿灰衣的外門執事在偏廳內核對帳目,其中一人翻開一份加蓋了墨印的文書,低聲讀道:

  「邊界防線之潰,非戰之罪。昔時曾有能者坐鎮大澤,憑一己之力抗衡異域推進。然此人在劫難至前,因執意與荒域叛修結黨,先行退避,致使邊防空虛。」

  讀信的執事揉了揉額角,看向同僚:

  「這份公文的措辭頗為克制,紙面上雖未指名道姓,只用『前守將』替代稱呼,但明眼人一觀便知指的是誰。咱們發往各處中轉站,是否需要重新潤色?」

  坐在對面的執事放下手中的毛筆,冷笑了一聲:

  「潤色?上面既然放任這種風聲流傳,便是要給下面的散修一個小小的交代。大防線丟得如此詭異,總得尋個由頭讓人泄怨氣。照此抄錄便可,無須多添一字。」

  此份文書隨即蓋上紅印,送入傳送陣。

  然而公文在經過兩處位於主峰外圍的中轉站後,到了第三名負責掌印的執事手中。

  此人站在書案前,看了一眼紙面上的「前守將」三字,眉頭微皺。

  「主宗何時變得這般遮遮掩掩了?」

  執事冷哼一聲,將原本的宣紙揉成一團,重新扯過一張白紙。

  他提筆蘸滿濃墨,手腕抖動間,直接將原有的克制措辭刪去,在宣紙正中央落下了名諱。

  「直接加上『葉楠』二字。讓那些依附宗門的小勢力看清楚,到底是何人在關鍵時刻背離了中州。」

  新拓印的文書不再含糊其辭,字跡工整鋒利,帶著大教特有的專斷,順著通商的路徑向著各方坊市飛散落。

  長生仙族駐紮在山門外圍的巨型駐殿內,氣氛同樣顯得沉悶。

  他們並未如同天闕道統那般直接出具正式的書面聲明,但主殿與偏院內私下流傳的口風,卻在短短几天內變得清晰而明確。

  午後,偏院的白玉迴廊下,兩名身穿雲紋長袍的仙族內門弟子正憑欄而立。

  「師兄,你可聽聞了前線傳回的秘聞?」年輕一些的弟子壓低了聲音,目光掃過四周,「聽聞第一防線之所以連陣基都未能啟動,全因當年南星城的封印留下了暗疾。」

  年長的弟子翻動著手中的玉簡,聲音平靜:

  「那是自然。裂縫是葉楠當年親手打開的,異域的通道也是他縱容放進來的。如今這些灰皮東西在中州腹地橫行,他倒好,帶著荒域的殘兵敗將躲得遠遠的。這等冷眼旁觀的行徑,根本就是見死不救。」

  年輕弟子面露遲疑,指尖捏著衣角:

  「可我聽說,當年是咱們三家聯手下達了通緝法旨,他才不得不退入深山的……」

  「住口!」年長弟子臉色微沉,出言喝止,「此等長他人志氣的話語,往後切莫在偏院提及。長生仙族的法旨何曾錯過?錯的只能是彼人。」

  年輕弟子不敢再接話,默默躬身退去。

  此番口風在偏院內流傳開來之後,駐殿內的幾位長老並未出面明確制止,反倒放任其順著僕役的耳目向外擴散。

  當天傍晚,距離仙族駐殿百里外的一處散修坊市中。


  兩名背著乾坤袋、滿身塵土的散修正在一處破敗的土牆避風處歇腳。

  其中一人從懷裡摸出一塊冷硬的干餅,用隨身短刀切成兩半,遞給同伴:

  「你聽說了嗎?今天坊市里那幾家大教開的藥鋪,掌柜都在議論葉楠的事情。」

  同伴接過干餅,用力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回應:

  「聽說了。那些大勢力如今到處傳言葉楠是中州的罪人,說此人故意將異域的怪物引向中州腹地,才導致咱們這些散修無家可歸。還說接下來的局面,全要由他一個人負責。」

  「負責?他一個人如何負得起這種責?」

  「誰知道呢。大人物們說是他的錯,那便是他的錯。咱們這些無根的萍草,除了跟著罵幾句,還能如何?」

  兩人坐在冷風裡,就著苦澀的泉水將干餅咽下,言語間滿是麻木與無奈。

  風沙卷過坊市的街道,將這些低聲的議論吹散在夜色中,而大教特意編織的名頭,卻如同附骨之疽,在底層修士之中紮下了根。

  無上神宗在此時的表現,顯得比其餘兩家更為老練。

  他們未曾參與任何言辭上的公開散布,門內甚至沒有任何一位執事在公開場合提及過葉楠的名字。

  然而在神宗的核心長老院內,一場關於因果洗刷的布置早已悄然完成。

  光線幽暗的內殿中,幾名身穿道家八卦袍的老者圍坐在一起。

  「天闕和長生兩家已經動手了,咱們神宗若是毫無表示,難免顯得有些不合群。」一名執事長老翻看著手中的會議記錄,低聲開口。

  坐在上方的白仙王搖了搖頭,神色淡漠:

  「言語攻訐落了下乘。將三日前長老院記錄中,關於『荒域之王已撤離邊防線』的表述單獨提取出來。重新整理成一份不署名、不蓋印的簡單轉述,直接編入對外事務文牒的附件部分。」

  執事長老心領神會,當即提筆在記錄上圈了幾道:

  「屬下明白。文書上不寫緣由,只陳述荒域先放棄防線,異域才有了可乘之機這一先後順序。至於看到這份附件的人如何推想,便與我神宗無關了。」

  三日內,這份沒有任何宗門烙印的簡單轉述,便悄然流傳到了依附於神宗的各方小勢力手中。

  一處臨時搭建的宿營地內,十幾名小宗門的修士正借著微弱的火光圍坐在一起。

  其中一人翻開手中剛剛收到的宗門公文附件,眉頭皺起,將紙面上的內容遞給身旁的師兄:

  「師兄,你且看看這上面寫的。神宗的事務文牒里說,異域推進之所以如此順遂,全因荒域那邊的主事者先放棄了防線。」

  師兄接過紙頁,就著火光仔細研讀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口氣:

  「神宗這手段當真高明。紙面上一個字都沒罵,卻把『主動放棄』和『被迫撤離』的界限抹得乾乾淨淨。這讓外人看來,倒像是葉楠主動給異域讓開了中州的大門。」

  「那咱們要跟著一起對門內弟子宣講嗎?」

  「宣講什麼?」師兄將宣紙扔進火堆,看著其化為灰燼,「咱們這些小宗門,如今不過是人家大教用來阻擋霧氣的沙袋。他們說什麼,咱們聽著便是,多嘴只會惹來禍端。」

  火光映照著周圍修士的面龐。

  這份無名的轉述雖然流傳範圍不大,但其傳達的意思卻分外惡毒,在無聲無息間,將荒域修士的血戰,抹殺成了不戰而逃的罪證。

  中州西南,一處不知名的荒涼矮坡上。

  葉楠正坐在一處避風的凹陷處,後背靠著半埋在黃土中的青石。

  此地的空氣乾燥,山風吹過枯草,發出一陣陣沙啞的沙沙聲。

  他低著頭,雙手平放在膝頭,並未理會那些已經傳到此地附近的繁雜消息。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一道身穿暗金長袍的身影從坡下緩緩走了上來。

  來人是帝尊。

  其身上的衣袍沾染了幾縷早晨的露水,走到青石旁邊停下腳步,目光在葉楠身上停留了片刻。

  「天闕道統那邊的人在傳你是罪人。長生仙族也在傳。無上神宗雖然沒出聲,但轉了當年的開戰記錄。」

  帝尊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封並未封口的素白信箋,平穩地放在了青石旁的一塊平整斷面上。


  葉楠連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目光依舊落在身前的枯草泥地上,聲音沒有半分波瀾:

  「罪人?彼時在邊荒的時候,他們給邊荒那些死戰不退的修士定的,也是這等相同的罪名。名頭是現成的,如今天闕快要守不住了,換個名字就能繼續拿出來用,倒也省了他們重新編造的工夫。」

  帝尊看著彼人平靜的面孔,指節微動:

  「他們是想用中州萬千散修的唾沫,逼你不得不出手。若是你繼續坐視不理,這通緝法旨上的名頭,怕是要徹底坐實了。」

  「坐實了又能如何?」葉楠聲音平淡,沒有絲毫動怒的跡象,「當年的南星城大陣是誰親手拆的,他們心裡清楚。這中州的千萬修士,有幾人是真正瞎了眼的?」

  帝尊在青石旁站立了許久,見彼人當真沒有拆開信箋的意思,終究沒有再繼續接話。

  他緩緩轉過身,沿著原路朝著坡下走去。

  厚底的布鞋踩過地上堆積的乾枯落葉與碎裂砂石,在寂靜的矮坡上發出一連串清晰而乾燥的聲響。

  聲音漸行漸遠,直至最終消失在山谷的冷風之中。

  葉楠依舊靠著青石,雙手未曾挪動分毫。

  大教的名頭他承受了太多,這所謂的「罪人」二字,在他眼裡甚至還不如懷中那一疊用來擦拭飛劍的廢紙來得有分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大宗門如今叫得越是大聲,便越是說明他們內心的恐慌已經到了無法掩飾的地步。

  隔天傍晚,夕陽的最後一縷殘光剛剛落入遠處的地平線。

  一道青色的身影悄然出現在矮坡的西側。

  女帝並未行走那條踩出來的荒山正路,而是順著陡峭的亂石坡繞行而來,身上的輕紗在枯草地上拂過,幾乎未能留下半點行進的痕跡。

  她走到葉楠坐著的青石跟前,微微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封依舊原封不動平擺在原處的素白信箋。

  「他們知道你還在荒域。也知曉你手裡還留著當年在邊防線撤下來的萬千精銳。更明白你隨時有手段能把異域的那些灰皮東西重新推回兩界裂縫那邊去。」

  女帝並未伸手去拿那封信,只是將雙手交疊在腹前,聲音在這發暗的暮色中顯得分外清晰:

  「但你現在一動不動。大教的防線一退再退,所以他們除了在紙面上罵你是中州的罪人,以此來遮掩自身的無能之外,再無他法。」

  葉楠微微睜開眼,看著身前逐漸升騰起來的夜霧,語氣依舊如常:

  「罵就罵吧。幾張宣紙,幾句流言,若是能把那道龐大的巨影給生生罵回大澤深處,本座倒也樂得見他們繼續罵下去。」

  女帝在青石的另一側緩緩坐下,裙擺在乾燥的泥地上鋪展開來:

  「長生和天闕這兩家會繼續讓人罵下去的。等這些流言傳到更遠的地方,一些依附於他們的小勢力也會跟著指責你。大教習慣用這種手段,來占據所謂的道義制高點,往後你若出山,少不得要受這些名頭的掣肘。」

  「道義?」葉楠自嘲地搖了搖頭,指尖在膝頭輕點,「罵完了,便沒人信了。」

  「為何這般篤定?」

  「散修要的是活路,不是大教公文里的名諱。等霧氣真的燒到了他們的家門口,誰在逃命,誰在出力,肉眼凡胎也能看個明白。到時候他們罵得越狠,這耳光便會越重地抽在大教自家的臉上。」

  女帝聽聞此言,沉默了片刻。

  山風從兩人之間穿堂而過,將周圍的枯草吹得低垂。

  她知道彼人的脾性,既然決定了坐看風雲,便絕不會因為幾句無足輕重的流言蜚語而壞了自身的核心心境。

  大教這看似兇猛的筆伐手段,在這一尊曾鎮守了兩界山數百年、看慣了生死離別的前盟主眼裡,不過是一場上不得台面的鬧劇罷了。

  果然如同葉楠所料,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那些由三大超級勢力精心編織的話頭雖然傳得比之前更遠、更廣,但那些坐在茶攤酒肆里聽話的人,神態卻與之前大不相同了。

  中州腹地與邊界接壤的一處無名小鎮上,一間四面漏風的破爛茶攤內。

  十幾名衣衫襤褸、剛剛從前線防區逃難過來的底層散修,正圍坐在幾張開裂的木桌旁。

  一名穿著得體的世家管事打扮的修士,正站在茶攤中央,吐字清晰地宣講著天闕道統發出的最新文牒內容。


  「……若非那葉楠包庇荒域叛修,在最要害的節點主動撤走,異域的蠻荒怪物何至於如此輕易地越過兩界山?」

  管事說得唾沫橫飛,臉色因情緒激動而顯得潮紅。

  坐在角落裡的一名獨眼老散修,在聽完那一整套毫無新意的說辭之後,臉上的神色沒有任何波動。

  他並未點頭附和,也未曾出言高聲反駁,只是自顧自地伸出右手,將面前那隻已經落了灰的粗瓷茶碗往旁邊輕輕推開了一些。

  「老哥,你搖天闕的法旨,可曾親眼見過當年的南星城血戰?」

  獨眼老散修緩緩抬起頭,那一雙由於長期遭受沙塵侵蝕而顯得渾濁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正在慷慨陳詞的世家管事。

  管事話音一頓,眉頭不悅地皺起:

  「文牒上寫得清清楚楚,乃是內門執事殿親自查實的結果,豈能有假?」

  「查實?」老散修冷笑了一聲,用長滿厚繭的手指輕敲桌面,「他撤了封印,是他自己動了手,彼時老子就在南星城外的鐵器坊當差。但老子更記得,在彼之前他獨自鎮守裂縫數百年的時候,你們這些中州的超級勢力,可曾派過一兵一卒去增援過哪怕一次?」

  茶攤內的十幾名散修同時安靜了下來,目光齊齊落在了管事身上。

  老散修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聲音在冷風裡顯得分外刺耳:

  「不僅不增援,長生仙族和天闕道統反倒在關鍵時刻,派了六位仙王去大陣前方圍攻他,想要強奪他手裡的荒域祖脈。他撤掉封印,那是被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給生生逼上了絕路!你們當時在城裡大肆分潤靈石的時候,怎麼不說他是中州的罪人?如今異域真的打過來了,你們守不住山門,倒說他見死不救,說他罪大惡極。天底下的便宜,合該全讓你們大教占盡了不成?」

  管事抿了一下嘴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有心想要動用法力將這個口無遮攔的散修當場格殺,但感受到周圍那十幾名難民眼中逐漸升騰起來的冰冷恨意,終究沒敢在彼處外門哨所徹底廢棄的地方動手。

  「無知之徒,懶得與你多言。」

  管事冷哼一聲,將幾枚凡俗用的銅錢重重地擱在油膩的桌面上,轉過身急匆匆地出了茶棚。

  他的黑色靴子在泥濘的街道上踩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那倉皇離開的背影,倒像是後面有異域的髒東西在追趕一般。

  相似的一幕,在另一處專為低階修者補修法器的集鎮小坊市里,也同樣在真實地發生著。

  坊市最深處的一間打鐵鋪內,爐火正旺,將周圍的青磚牆體映照得一片通紅。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老鐵匠,正赤裸著上身,手裡握持著一柄沉重的八角鐵錘。

  而在他身前的長凳上,一名身穿玄衣的神宗外務弟子,正繪聲繪色地對周圍歇腳的幾人講述著那份關於「荒域放棄防線」的無名文牒。

  「……先後順序總不會錯吧?若非荒域修士撤得太快,神宗的陣法師何至於連材料都來不及搬運?」玄衣弟子說得頗為篤定。

  「當!」

  老鐵匠聽聞此言,右手手腕猛地一沉,將那柄百斤重的鐵錘精準地砸在了鐵砧邊緣的一塊廢鐵上面。

  火星四濺開來,將周圍說話的幾名修士嚇得不約而同地往後退開了一步。

  老鐵匠順手扯過掛在脖子上的粗布條,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斜著眼看向那名神宗弟子:

  「小仙師,照你這意思,人家守在大澤是本分,走了便是滔天的死罪了?」

  玄衣弟子臉色微變,語氣有些生硬:

  「大難當前,擅離職守,難道不該對中州的局面負責?」

  「負責?放你娘的狗臭屁!」老鐵匠呸了一聲,將鐵錘立在腳邊,「他原先在荒域守防線守了多少年?也沒見你們無上神宗去送過一塊極品符石。反倒是在兩年前,你們神宗的太上長老,跑去拆他的台拆得最是起勁!如今他自己帶著弟兄們走了,人家反倒成了中州的罪人。怎麼,中州的土地是他葉楠一個人的?你們這些大教平日裡收租子拿大頭,到了要拼命的時候,倒想起來讓人家來當冤大頭了?」

  周圍幾名原本低頭不語的散修,聽到此處,也紛紛忍不住笑出了聲。

  「就是啊,大教的仙師們平日裡威風八面,如今連個荒野舊馬道都守不住,倒怪起一個被通緝了三年的守將來,真是讓人長了見識。」


  「這位小師兄,有在這兒編排罪名的工夫,不如趕緊回你們神宗山門,看看大陣的靈石還夠不夠燒吧。」

  嘲諷的話語一句接一句地在打鐵鋪內響起。

  玄衣弟子站在原處,只覺得周圍那些原本有些畏懼大教威嚴的散修目光,此時此刻正在變得如同刀子般鋒利。

  他張了張嘴,想要用宗門大印來壓人,但那些殘破法器散發出來的寒芒,卻讓他心裡有些發虛。

  他自始至終沒敢再接一句話,站了一會兒之後,便將衣領拉高,低著頭快步離開了這間充斥著汗水與鐵鏽氣味的打鐵鋪。

  大教的名頭在這片充滿煙火氣的底層坊市里,終於徹底失去了最初那種能夠讓人無條件盲從的核心法力。

  隨著流言在底層的徹底崩塌,這些煞費苦心編織出來的罪名消息,在經過了數日的流轉流傳之後,終於陸陸續續地重新傳回到了天闕道統的核心主峰內部。

  然而此時的消息,早已經沒有了最初剛剛從執事殿發出來時那種能夠凝聚人心的龐大意味。

  那些所謂的通緝話語雖然依舊還寫在宣紙之上,但主峰偏殿內說這些話的內門弟子已經變得越來越少,言語間原本充斥著的居高臨下的音量,也隨之放得極低。

  它們並沒有在中州徹底消失,卻已經在萬千散修的冷笑與反詰聲中,徹底失去了最初那種能夠轉移內部矛盾的核心效力。

  夕陽西下,天闕主峰外圍的一處半坍塌的矮牆下方。

  幾名負責在夜間看守防禦法陣的外門低階執事,正縮在發暗的牆根基座下面躲避著冷風。

  其中一名年輕的執事手裡捏著一根枯樹枝,正在乾裂的泥土地表層,無意識地來回畫著幾道凌亂不堪的扭曲線條。

  線條交織在一起,隱隱約約能夠看出一個屬於上古乾坤防禦法陣的大概輪廓。

  「師兄,聽說宗主今天清晨已經把派去大澤邊境接見葉楠的使者全給撤回來了。」年輕執事一邊畫著,一邊低聲嘟囔。

  坐在他身旁的年長執事用袖子掩著嘴,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撤回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名頭在外面都讓人給戳爛了,現在再去求人家出山替咱們擋刀,換作是你,你回來嗎?」

  「可如果彼葉楠當真一直坐在廢墟里冷眼旁觀,咱們天闕的這第二防線,怕是連三天都撐不過去啊。」年輕執事的聲音里隱隱帶著一抹絕望。

  「撐不過去,那便不撐了。」年長執事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一層正在變得越來越發烏的淺青色防禦護罩,「反正內門的那些老祖宗們早就在主峰太極樞紐那邊修好了秘密傳送陣,真到了山門破裂的那一天,跑得最快的肯定不是咱們。多想無益,顧好今晚的差事吧。」

  年輕執事聽聞此言,指尖微微用力,手中的枯樹枝在泥地上狠狠一划,隨即便直接折斷成了兩截。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右腳的黑布鞋底,麻木地在泥地上來回踩踏了幾下,將那幾道剛剛畫出來的防禦陣法線條,給徹底踢得散亂、填平。

  「呼呼呼——」

  西北方向的巨大山谷缺口位置,一整夜都在一刻不停地吹進一記記極其寒冷、且攜帶著大量灰色沙塵的刺骨冷風。

  寒風呼嘯著卷過這一處殘破的矮牆基座表面,只是一個呼吸的短暫光景,便極其輕易地將其餘遺留在泥地表層的所有深淺不一的線條行跡,給徹底吹拂得平整如初。

  大地上再次恢復到了最原始的死寂狀態,沒有留下半點活人掙扎過的多餘痕跡。

  而在兩百里外的矮坡青石下方。

  葉楠此時此刻依舊盤坐調息著。

  他忽然在這一瞬間緩緩睜開了那一雙深邃如萬年寒潭的核心雙眼,目光順著虛空中殘留的一絲因果波動,冷冷地看了一眼北方天闕主峰的方向。

  他能夠清晰地感應到,那三股長久以來執掌著中州命脈的不朽世家大運,此時此刻,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從其山門最核心的根基位置,向著四周的無盡虛空深處開始了一縷縷無法被逆轉的大面積潰散瓦解。

  「因果已成,這第二局的棋盤……拓跋鴻,你可還接得住?」

  葉楠在黑暗中冷漠地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後便收回了自己的全部神識。

  他雙目再次合攏,將整具軀體,重新完完全全地徹底沉浸在了最深層次的本源功法修行運轉之中。

  外面的世界依舊在崩潰,而他的路,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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