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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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處名為「斷腸谷」的臨時落腳驛站廢墟內部。

  幾百名從南邊一路丟盔棄甲逃難過來的底層修者,正亂七八糟地癱坐在破爛的草棚和泥地中央,利用這難得的輪換間隙進行著短暫的歇息。

  「老哥,你聽說了嗎?無上神宗昨夜把西邊防線的陣法師全給撤回山門去了。連天門嶺那邊的離火高塔,聽聞今天中午也準備鎖大門了。」

  一個渾身是血、斷了一條左臂的年輕散修,此時正背靠著一處有些開裂的泥牆根基座,右手捏著半塊沾染了黑泥的干硬麵餅,一邊有些費力地啃咬著,一邊對著身旁正在擦拭飛劍的同伴低聲說道。

  聽到隔壁草棚里傳來的這幾句刺耳的竊竊私語聲,那名正在啃干餅的年長修士,口中咀嚼的動作極其突兀地停頓了一下。

  他那兩隻端著干硬麵餅的手掌,在這一瞬間,有些無力地緩緩放到了自己的兩個膝蓋骨最上方。

  他呆呆地盯著面前地面上那一小堆快要熄滅了的草木灰,過了大半個時辰,直到周圍的冷風將他頭頂的草屑吹落了大半之後。

  這位長年在邊疆靠著採摘藥材為生的底層老修士,這才重新緩緩地將手裡的殘餅再次送到了自己那乾裂成了一道道血口的嘴唇邊沿,狠狠地咬下了極其厚重的一大口。

  麵餅干硬如鐵,在嘴裡發出一連串乾枯的脆響。

  他將那滿嘴的碎餅渣子在口中來回反覆咀嚼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干餅被嘴裡的唾液徹底浸透、化為了一縷縷苦澀的糊狀物之後,他才有些費力地一昂脖子,將其生生咽入到了自己那早就已經飢腸轆轆的胃袋最深處。

  「他們撐不住了……到了這個時候,才總算是捨得想起他來了。」

  老修士用沾滿了黑色藥泥的袖口狠狠地擦了一把嘴角溢出來的碎餅渣子,臉上的神色充滿了嘲弄,自言自語地冷笑出聲。

  「大叔,你嘴裡說的那個『他』,到底指的是哪一位仙王大能啊?

  難不成咱們中州內陸,還隱藏著什麼能夠一手遮天、只手補天裂的隱世老祖宗不曾?」斷臂的年輕散修有些好奇地偏過頭來,多問了一句。

  老修士緩緩轉過頭,一雙布滿了血絲的渾濁眼睛冷冷地看了一眼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年輕人,語氣冰冷至極:

  「什麼隱世老祖,在那些大教老爺的法旨文牒里,他當年可是個為了一己私利、不惜撤掉南星城三千道道紋封印、放異域惡鬼入關的『萬古罪人』。

  不過現在看來,若是沒有他這個罪人在大澤門前替大家死死擋了整整三年,咱們這幫螻蟻,怕是早在三年前就已經變成那些灰皮怪物的拉出來的糞便了。

  走吧,大教要去找他當替死鬼了,咱們也該去準備自家的棺材板了。」

  那沓由天闕道統宗主親自簽署命令、外門掌印大殿連續趕製了三個時辰才徹底完工的出行文書,在第三天的正午時分,終於被分毫不差地送到了葉楠此時此刻所容身的那一處廢棄哨站廢墟的外沿。

  負責沿途送達此份核心機密文書的使者,並非什麼享譽中州的內門天驕或名震一方的仙王護法。

  來人僅僅只是天闕道統外門執事大殿內部、一名長年負責在各個主峰之間傳遞最尋常公文的普通灰色長袍老執事。

  他胯下騎乘著一頭看起來已經有些歲數、渾身上下的羽毛都由於缺乏靈氣滋養而顯得有些脫落的乾癟瘦仙鶴。

  「呼——」

  伴隨著一記極其微弱的羽翼拍打聲,乾癟的瘦仙鶴穩穩噹噹地降落在了這一處殘破哨站最外圈的亂石堆空地中央。

  老執事從仙鶴那嶙峋的背脊骨上方飄然落到地面上時,腳下的動作放得極輕,幾乎沒有散發出半點多餘的法力波動。

  那雙有些磨損了的黑布底靴子踩在極其乾燥、乾裂的泥土地表層,自始至終連一個稍微有些深沉的腳印輪廓都沒能給此地留存下來。

  他伸出略顯顫抖的左手,按住了胯下那頭有些焦躁不安、一雙豆大眼睛盯著南方漫天灰霧的瘦仙鶴脖頸,將其身形安撫在了原地。

  接著,這位灰衣老執事在殘舊的斷牆最外側默默站立了片刻。

  他一雙渾濁的眼眸四下打量了一圈這一處到處堆滿了黑瓦碎石的荒涼廢墟,卻並沒有邁動腳步直接走進那一方被陰影徹底遮掩住了的內側殘破大殿內部。

  他僅僅只是嘆息地搖了搖頭,反手從自家的乾坤袋最深處,緩緩掏出了一沓由天闕道統特製的、上面還隱隱散發著微弱宗門金光法理殘存痕跡的厚重黃色宣紙文書。


  老者彎下腰,動作顯得頗為機械。

  他平穩地將這一沓沉甸甸的宗門出行文書,不緊不慢地放置在了牆角一側、一塊體積約莫洗臉盆大小、表面已經被經年累月的塞外狂風給吹颳得異樣光滑、乾淨的青灰色大磨石最中央。

  大石表層光滑如鏡,除了極少數幾縷細微的白色沙塵之外,再無任何多餘的雜質遺留。

  做完這一系列最尋常的公文交代工作之後,灰衣老執事自始至終連大聲呼喊裡面人名號的膽量都沒有。

  他僅僅只是扯了扯自己身上那有些泛白的青色衣領,倒退著朝後方挪動了幾步。

  又過了足足有小半炷香的漫長功夫,那一方深藏在斷牆陰影角落最深處的灰色乾癟身軀,這才有些緩慢地、一點點從黑暗最深處站立起身來。

  葉楠面色如常,一雙漆黑如萬年寒潭般的核心雙眼平靜至極,看不出半點波瀾起伏。

  他邁著不緊亦不慢的均勻步伐,一步一步從那有些發暗的斷牆破口位置緩緩邁步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在虛空之中與遠處的灰衣老執事短暫地交匯了那麼萬分之一個剎那,隨即便毫無留戀地偏離了開來。

  他獨自走到那一塊青灰色的大磨石跟前,彎下腰,伸出右手長滿老繭的手掌,輕輕一撈,便將那一沓安然放置在石心最中央的宗門出行文書給提入到了自家的掌心範圍之內。

  文書的最外層封皮部分,並沒有加蓋任何大教用來封口、防範外人窺探的各種禁製法力符文鎖扣。

  其泛黃的正中央空白地帶,僅僅只用最為工整、最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正統道家楷書字跡,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地大書著五個漆黑如墨的核心大字:

  「葉楠盟主親啟。」

  字跡蒼勁有力,隱隱有天闕掌門拓跋鴻體內的那一縷純陽真火法力殘存。

  葉楠站在寒風呼嘯的原野上,反手將文書的第一頁宣紙給輕輕翻了開來。

  他的目光在內里那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割地求和、願意奉上三十六座靈脈副礦作為重新出山報酬的優厚條件上面,神色平靜地來回反覆掃視了約莫寥寥四五行的距離。

  他並沒有將整本厚重的宗門公文全部看完,甚至連最後那一頁加蓋了宗主大印的核心條款都未曾去多翻動一下。

  「啪。」

  一記清脆的紙張合攏聲響起。

  葉楠順手將這一沓在中州各大中小勢力眼裡足以引發一場腥風血雨的滔天利益文書,就這般漫不經心、分外隨意地一股腦給塞進了自己身上那一身早已經破爛、綻線了的灰色袍子寬大袖口最深處。

  站在百丈開外、按住瘦仙鶴脖子的老執事,自打葉楠走出斷牆的那一刻開始,他那一雙有些老花的眼睛便已經識趣地低垂了下去。

  他始終盯著自己腳尖前方的兩塊碎石,自始至終沒有將自己的腦袋抬起來過一下。

  直到他的耳廓里聽到那一聲清脆的紙張合攏聲,並感應到葉楠的一縷氣息重新轉過身去、朝著廢棄哨站內側的方向緩緩邁步走回去的剎那。

  這位在天闕道統幹了一輩子公文傳遞工作的邊緣老油條,這才如蒙大赦般長長地舒了一大口氣。

  他有些慌亂、卻又動作極其敏捷地一彎腰,整個人極其狼狽、卻又極其迅猛地把跨上了身旁那一頭同樣有些驚恐不安的瘦仙鶴嶙峋的背脊骨最上方。

  「唳——」

  乾癟的瘦仙鶴髮出一記如釋重負的沙啞短促啼鳴聲,一雙寬大的羽翼瘋狂拍打了幾下。

  在一大片由於氣流激盪而掀起來的白色黃土沙塵包裹之中,一鶴一人甚至連最起碼的回頭確認葉楠神色的動作都不敢去做,便有些像是在逃避什麼吃人的髒東西一般,瘋狂地拔高了自家的行進高度,頭也不回地化為了一道流光,朝著北方天闕主峰的方向,全速敗退了回去。

  大磨石周圍,再次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重新恢復到了往日裡最原始、最不著痕跡的絕對死寂狀態。

  文書封皮內部所寫著的那些足以讓任何一個二流宗門當場為之瘋狂傾家蕩產的核心利益交換內容,最終也並未能長久地留在葉楠的手中、去翻起哪怕半點多餘的波瀾。

  當天傍晚時分,殘陽如血,將整片被灰色霧氣徹底浸透了的塞外大荒原,塗抹上了一層層讓人說不出的猩紅色彩。

  葉楠獨自一人,有些老態龍鍾地靠坐在這座廢棄哨站最外圍一堵早已經徹底干透了的坍塌土牆巨大陰影內部。


  他平穩地伸出右手,將藏在袖口最深處的那一份代表著整個天闕道統最高掌門人臉面與退讓的核心公文,給極其緩慢、又極其細緻地重新掏摸了出來。

  他順著那宣紙表面早已被微弱風沙給吹刮、風乾得有些發硬了的原始摺疊痕跡,一寸一寸地,將這一本沉甸甸的黃色文書,機械地給重新反向對摺了開來。

  接著,他將對摺平整後的紙頁,安分地平鋪放置在了自己那兩條由於長年盤坐而顯得頗為乾癟、瘦弱的膝蓋骨最上方。

  他伸出一雙沾染了白色石粉的大手掌,借著最後那一抹殘存的落日餘暉,耐心、又平靜地,將宣紙邊緣那些由於風力吹刮而有些褶皺、開裂了的邊角,給一掌一掌地、撫摸得極其平整、壓得沒有了任何一丁點異樣的翹起。

  這個極其枯燥、又沒有任何實際修行意義的凡俗拍打撫平動作。

  這位曾經執掌了整個荒域數百萬修士生死大權的黑衣葉盟主,此時此刻,就這般神色木然地、在無盡的荒原風沙之中,一個人默默地做了足足有大半個時辰。

  過了許久許久,當頭頂最後一抹殘血般的夕陽紅霞、也終於被從南方兩界大澤最深處瘋狂席捲過來的無盡死灰濃霧給徹底吞噬、撕碎的剎那。

  葉楠那一雙閉合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漆黑雙眼,這才終於在黑暗之中,毫無徵兆地重新緩緩睜開了開來。

  他一言不發地從地面上有些費力地站立起身來。

  他伸出大手,平淡地輕輕拍打了幾下自己這兩條長布道袍袖口外側、由於長期靠著殘舊磚瓦而不可避免沾染上的大片白色牆灰。

  順帶著,他把幾縷掛在有些發白鬍鬚邊沿的乾枯碎草屑,也極其隨意、冷漠地給一把扯落到了下方的塵土內部。

  接著,葉楠極其平穩地一伸手,將膝頭上方那一沓已經被他來回反覆壓得沒有了任何一丁點褶皺痕跡的厚重宗門文書,就這般面色冷峻地一把重新收入到了自家的灰色袍子懷中。

  他轉過身去,連回頭去多看一眼這一座陪伴了自己守了大半個月光景的廢棄哨所一眼的意思都沒有。

  此人僅僅只是微調了一下自家的身形重心,隨後,便極其直接地、一個人沿著這一面半塌了的古老土牆根基最陰暗的內側死角邊緣。

  步履踩在乾燥的黑土地表上面,腳尖分毫不差地、調轉了一個筆直向北的行進行腳方向。

  他此時此刻的行進速度,在實際上看過去,其實也並不能算作有多麼的極快。

  甚至與那些白天在大路上由於極度惶恐而拼了老命瘋狂飛遁逃竄的尋常低階流客散修大隊人馬相比起來,他此時此刻的這種單純靠著兩條凡俗肉腿在泥地上緩慢挪移的姿態,還要顯得分外有些遲緩與老邁。

  然而,若是此時有任何一位長年精通玄門縮地成寸上古神通的不朽大修在此地定睛看去。

  便定然能夠極其震驚地在自己的神識最深處發現,這個身穿破布破袍的乾癟黑衣老者,他此時此刻每向前邁步踏出的那一個巨大腳印。

  其底部的沉穩與紮實程度,相較於前天夜裡他還未曾接到這份天闕道統宗主文書的時候,其內里所蘊含著的某種不容任何人置疑的天道法則意志,分明要顯得變得更為深邃、更為穩固、也更為不可被世俗外力給強行摧毀掉大半之多。

  「沙沙沙——」

  他的厚底布鞋踩在這一片早就已經由於長年乾旱、缺乏靈雨灌溉而徹底化為了一片碎石廢墟的西北乾燥泥土地表層最中央。

  然而令人感到極度不可思議的是。

  在大風一刻不停瘋狂呼嘯的整片荒原環境下方,他每一步的重重落下與重新抬起,其靴底的最邊緣位置。

  自始至終,竟然連哪怕半點微不足道的白色凡俗黃土微塵,都沒能從地面最底層給僥倖人為揚起來過一絲一毫。

  那情形,看起來,就如同這一條通往北境最核心、修築了萬仙御魔防線的天闕山門白骨大路。

  這位曾經在三年前、被整個中州各大頂級超級勢力聯手給徹底背叛、通緝、唾棄、至今連自家的祖宗牌位都沒能保全下來了的落魄荒域大罪人。

  在過往這長達數萬年的不朽修行生命歲月之中,早就已經用自家的兩條肉腿與渾身的本源不滅精血。

  一個人,孤獨、卻又千萬遍地,在睡夢之中,給反反覆覆、分毫不差地,走過不知道多少萬萬次了一般。

  「當——」

  遠方,天闕主峰最頂端的那一尊古老離火大鐘,在漫天大風沙將第一條凡人商道給徹底吞噬掉的剎那,再次在一片死寂的北方天空最中央。

  有些殘忍、又有些無能為力地,清脆地,自主長鳴了第十三響。

  而葉楠的那一道單薄、乾癟、卻又如同一柄不朽黑鐵神劍一般的瘦削灰色背影殘軀,就這般冷漠自嘲地,繼續在無盡的黑暗夜幕長久遮掩下方。

  一個人,提著自家的命運羅盤,極其堅定、不緊亦不慢地。

  繼續,朝著那一面已經徹底化為了一座血肉熔爐的古老中州大教利益大後方。

  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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