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折線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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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越過邊境大澤,異域洪流推進的行軍節奏便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此起彼伏的灰色濃霧之中,最前方行進的龐大巨影在漫長的路途里,幾乎沒有加速,也未曾減速。

  其步伐始終維持著一種恆定如律法的節奏,即便偶爾遭遇幾處散修自結成的零星阻擊,大軍也如同未曾察覺一般,照常繼續向前碾壓行進。

  其行進的方向十分穩定,行過數百里,有時路徑稍微偏西,有時則順著山勢偏北。

  然而無論怎麼微調,其鋒芒始終沒有偏離中州幾處大型頂尖宗門所在的統轄範圍。

  沿途經過的各種哨卡據點,此時大多已經人去樓空。

  少數幾個尚有弟子駐守的邊緣哨點,在大老遠意識到漫天灰白霧氣正在飛速逼近時,也盡皆明智地選擇陸續撤離。

  在整場波及數千里的推進過程中,兩界之間幾乎沒有發生過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正面戰鬥。

  「師兄,這怪物莫非長了眼睛?為何每一次轉向,都直奔大教的利益核心而去?」

  一處已經荒廢的集鎮高台上方,幾名身著雜色道袍的散修蹲在亂石陰影里。

  開口說話的青年修者手裡握持著長刀,目光順著石縫盯著下方涌過的灰色霧氣。

  身旁年長的散修修者伸手按住了師弟的肩膀,將其身形往陰影更深處拉了拉,聲音壓得極低:

  「莫要多言。大教平日裡占據了中州八成的靈脈,如今異域順著因果尋過去,此乃天道循環。你且看它們身後的霧氣,擴散得何等緩慢。」

  青年修者順著師兄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見大隊人馬走過之後,那些灰白色的霧氣正在以一種看似遲緩、實則堅定不移的姿態,沿著行進路線向著左右兩側緩慢擴張。

  其覆蓋的面積隨著推進路線的拉長而逐漸擴大。

  遠遠望過去,倒像是某種生存在虛空內部的怪物,正在沿著此條行軍路線無聲無息地瘋狂生長。

  霧氣一寸一寸地漫過去,最終越過了那些關停不久的精鐵礦場、熄滅了離火的高聳哨塔,以及空蕩蕩的三大超級勢力外圍山門。

  其鋒芒的終點,此際已經隱隱抵近了長生仙族設在最前線的一片舊防區。

  「此等生長之勢,若是不加遏制,不出半月,整個北境的靈脈盡皆要化為死土。」青年修者咬了咬牙,低聲自言自語,「長生仙族的老祖宗們,難道當真打算縮在內城大陣里當一輩子烏龜?」

  「大人物的算盤,豈是你我能看清的。」年長散修冷笑了一聲,反手將兵刃負在身後,「他們是在等,等看誰先按捺不住。至於這些邊境的舊防區,在大教眼裡,不過是可以隨時拋棄的擦腳布罷了。」

  下方的乾涸河床里,無數灰白色的身影行進間沒有散發出半點聲息,唯有骨骼摩擦的細微咔噠聲在荒野中迴蕩。

  長生仙族統轄的邊界一線舊防區,修築在一片連綿的青黑色山脊之上。

  然而此地同樣未能爆發任何接戰的動靜。

  從異域最前方的灰白前鋒大鋒芒正式抵達防區邊緣開始,直到漫天霧氣將所有深海青玄石修築的石基完全覆蓋包裹,前後加起來,甚至沒有耗費多長時間。

  整片綿延數十里的寬闊防區內部,大大小小上百處古老陣基,在此期間沒有一座曾被真正啟動過。

  用於同內陸核心城池勾連的重型傳送陣石台,在長生仙族各脈撤離的時候,為了防止被散修動用,皆被帶隊的長老用法寶強行敲碎了核心的幾個分潤邊角。

  光滑的石台表面焦黑一片,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用於組織反擊的殺陣紋路。

  灰白色的霧氣在此處殘破的石基上足足停留了約莫半日的光景。

  在此期間,最前方那道橫亘在天地之間的巨大陰影,行進的步伐似乎也稍稍放慢了些許。

  「三長老,異域的前鋒在咱們第一防區的廢墟上停下了。」

  兩百里外的一處懸崖峭壁上方,幾名身穿金絲羽衣的長生仙族內門執事,正通過手中的觀天鏡注視著前方的動靜。

  被稱作三長老的老者面色紅潤,雙手插在寬大的袖袍之內,神色顯得頗為平靜:

  「停下才是常態。此處的舊防區下方,埋著一條三品靈脈的祖根。雖然撤離時本座已經命人將靈眼封死,但殘留的純陽法理依舊會對異域的法則產生排斥。它們需要時間來將此地化為契合自身的泥潭。」


  「那咱們留在第二防線的手段,是否要提前激發?」執事弟子低聲詢問。

  「急什麼。」三長老微微閉上雙眼,聲音冷漠,「等它們徹底覆蓋防區之後再說。傳令下去,讓後面的家族弟子注意看好,霧氣擴散的方向是否有變。」

  半日之後,漫天的死灰大霧終於將長生仙族的整座石基徹底蠶食完畢。

  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大霧徹底覆蓋了整片防區之後,那些灰白色的法則波紋並沒有繼續沿著陡峭的山勢向外盲目擴散。

  反而是在防區最外圍的一條枯水溪流邊緣,極其突兀地停滯了下來。

  其姿態,看起來倒像是某種活著的生靈,正在長久地停在原地、默默適應著中州內陸新環境的法理演變。

  駐足了大約兩炷香的功夫,那些行走在濃霧之中的灰白身影並未在殘破的防區內停留太久。

  它們再次挪動了腳步,沿著險峻的山脊繼續向著北方機械移動。

  跨過邊界,它們正式進入了長生仙族領地內部的第一片廣袤丘陵地帶。

  在丘陵地帶最外圍的一處矮坡前方,整支大軍在此地短暫停歇了片刻,似乎在感應著虛空之中殘存的微弱波動。

  片刻之後,那道筆直的折線再度向前急速推進。

  長生仙族作為傳承了數十萬年的古老不朽世家,其底蘊展現出來的反應速度同樣極快。

  就在異域大軍的先頭部隊剛剛踏入丘陵地帶的同一時刻,仙族內務府的大紅法旨便已經傳達到了方圓五百里內的各個核心重地。

  他們以一種常人難以想像的決絕姿態,在區區兩個時辰內,便全數調走了臨近兩條高級仙靈石礦脈內部的所有值守人員。

  緊接著,幾位坐鎮後方的仙王齊齊出手,徹底關閉了數座連接內陸核心區域的跨界傳送大陣。

  不僅如此,在丘陵地帶以北的第二道核心防線正前方,長生仙族的陣修們還連夜加設了一整排散發著蒙蒙亮光的臨時防禦光柵。

  「嗡——」

  黃昏時分,夕陽西墜,漫天紅霞將整片群山映照得如同染血。

  那一整排長達百里的臨時光柵在此時被瞬間啟用。

  亮起的法陣餘光在丘陵那巨大而幽深的陰影之中,清晰地映照出了一排排顏色偏暗的淺青色防禦波紋。

  波紋在空氣里如水面漣漪般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將後方的群山護得水泄不通。

  然而,這等看似聲勢浩大的防禦手段,直到夜幕降臨、光柵表面的法力在一陣陣北風吹拂下完全熄滅時,也未能真正接觸到哪怕任何半點灰白色的異域霧氣。

  「九長老,情況不對!怪物的隊伍沒有撞向咱們的青光大陣!」

  丘陵後方的一座石殿內,守陣的弟子看著手中逐漸失去光澤的子母感應盤,臉色微變。

  白衣老者九長老眼眸微微睜開,身形一晃便來到了大殿門口,極目遠眺:

  「沒有撞過來?難不成它們在丘陵深處停下了?」

  「沒有停,它們折向了西南方向!」弟子急聲回稟,手指在虛空沙盤上飛速點畫,「就在半個時辰前,它們的前鋒在丘陵地帶邊緣的矮坡上駐足了片刻,隨後便直接整體轉向,恰好將咱們新架設的光柵陣列給完完整整地繞了過去!」

  九長老看著沙盤上那條清晰的避讓折線,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有些發青:

  「此條路線……西南方向可有什麼大教的要塞?」

  「沒有要塞,只有一條廢棄了多年的世俗舊馬道。順著那條馬道一直走,可以直接插到天闕道統在西面的防禦盲區!」

  「該死,這些髒東西當真開闢出了神智,竟然連兩界山最隱蔽的舊商道都了如指掌。」九長老長嘆了一口氣,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傳令給天闕道統那邊吧。就說異域的大軍沒衝著咱們長生家來,順著馬道去他們那兒了。至於沿途的那些凡俗城池,讓他們自求多福。」

  異域大軍踩在廢棄多年的舊馬道上,亂石與枯枝在無數沉重的腳掌碾壓下碎成粉末。

  沿途幾處在千年前曾經設防過的險要路口,此時早已經空無一人。

  防區內部最早修建的一些古老石台上,曾經耗費了無數先賢心血清理出來的上古道紋,也在幾日前便被仙族的修士清理得乾乾淨淨,沒有留存下半點痕跡。


  收到長生仙族發的元神傳訊時,天闕道統內部的勢力布置,其實早就已經比長生仙族更早一步收縮到位了。

  他們在異域大軍剛剛越過第二道中州主防線的時候,便由幾位常年隱居的古老太上長老親自出面,將內圈整個防禦體系之內的數處核心節點進行了重新調整。

  原本那些耗費巨資修築、準備用來攔截外敵的正面陣地,在幾道大紅法旨的調動下,被全部改造成了用於延緩地形變化的「化石為泥」大陣。

  他們不再設置任何能夠與異域大軍發生正面接觸的防禦手段,任由那些灰白色的濃霧順著乾涸的河谷與舊馬道不斷向內延伸。

  「師兄,宗主此舉到底意欲何為?將外圍防線改成這般軟綿綿的泥潭,豈不是將我天闕的威嚴踩在地上任人踐踏?」

  天闕道統西北主峰的一處涼亭內,兩名身穿真傳弟子道袍的年輕人相對而坐。

  開口的青年眉宇間帶著幾分狂傲,手中握著一柄寒光閃爍的寶劍。

  年長的真傳弟子手中端著一盞靈茶,看著下方山巒間逐漸升騰起來的死灰霧氣,神色冷漠:

  「威嚴?在真正的破滅浩劫面前,威嚴能值幾塊極品靈石?正面硬撼,只會白白折損了咱們內門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道兵精銳。改成這等延緩地形,既能消耗這些邪物的先鋒氣血,又能讓咱們有充足的時間去把內城的各大防禦大陣徹底激活。此乃老成持重之國策。」

  「可那些依附於咱們的十幾家二流宗門,如今全被堵在了泥潭裡撤不回來。聽聞昨天清晨,青雲門的山門已經被大霧徹底圍死了。」

  「那是他們的命數不夠。」年長弟子輕輕抿了一口靈茶,語氣不見半分波瀾,「享受了天闕庇護數萬年的榮華富貴,到了此時,總得替主宗承擔幾分因果。莫要再想那些了,明日一早,你我便要啟程前往核心內圈的『太極樞紐』值守,這外圍的事情,與咱們再無干係。」

  就在兩名真傳弟子交談的同時,幾名負責在最外圍山脈進行最後一次巡邏的底層執事修者,在極為狼狽的撤離途中,大老遠越過重重山巒,親眼看見了那道漫天霧氣之中的巨影。

  那巨大的身形在層層死灰濃霧的遮掩下,看起來比所有人預想中還要寬上數倍。

  它在霧氣之中的移動速度異常均勻,不快不慢,在荒原和山道上拉出了一條沿著地面平整前行的筆直長線。

  整條長線在前推的過程中,既沒有因為複雜的山勢地形變化而產生過半分減速,也沒有因為正前方一片空蕩、毫無阻攔而激進加快。

  它就這麼冷酷地保持著一個節奏,一寸一寸地在中州的土地上犁過去。

  幾名巡邏修士隔著很遠的一段距離,手心冒汗地看了幾眼,誰也不敢在此地多留。

  他們對視了一眼,皆能看出對方眼底深處那一抹掩飾不住的慌亂,隨即便極其果斷地轉身沿著崎嶇的山脊,朝著北邊的集結據點飛遁離去。

  隨著這最後一批活人修士的離去,整片西北邊境的道紋光芒在那些核心節點相繼熄滅之後,便再也沒有重新亮起來過。

  石台表面由於陣法長年運轉、原本殘餘著的微弱溫差,也在此時狂暴的山風吹拂下逐漸散盡。

  冷風颳過,帶走了最後一絲屬於人族法力的氣息,只剩下一層被強行磨平了的、冰冷而粗糙的裸露石面。

  在三大超級勢力之中,無上神宗的表現最是令人捉摸不透。

  從始至終,他們甚至沒有派遣出過任何一名外門執事去嘗試與異域的大軍進行任何形式的試探性接觸。

  他們修築在丘陵地帶西側的數個大型資源中轉站以及防衛要塞點,在半個月前、異域整體推進路線確定偏轉方向的那一瞬間,便接到了來自宗門高層的最高歇業法旨,在一天之內被全數徹底關閉了。

  大站內部所有尚未動用的高階符文材料、靈藥丹丸,皆被神宗調集過來的巨型仙舟在半日內運送一空。

  就連那些深深紮根於山體內部的巨大柱基上面,原本由於常年受地脈靈氣沖刷而留下的固定陣法痕跡,也在撤離時被宗門的陣修用秘法刮除得乾乾淨淨。

  那一整座寬闊的丘陵地帶西側防區,在隨後的幾天時間裡,就這麼孤獨地暴露在風沙之中,自始至終沒有與那漫天的灰白色霧氣產生過任何接觸的痕跡。

  地面上平整如初,沒有任何一頭邪物在此地留下新的踩踏腳印,整片區域如同一段從未被修仙者布設過大陣的空白山林,寂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神宗的老傢伙們,當真是把退路算計到了骨子裡。」

  一處與無上神宗防區擦肩而過的小勢力邊緣,幾名正忙著往北遷徙的小家族修士在一座關停不久的廢棄哨塔下方稍微歇腳。

  其中一名年近六旬、面色黑紅的老修者靠著有些開裂的青磚牆體坐了下來。

  他伸出乾癟的右手掌,落寞地在牆面上殘留著的幾道模糊道紋痕跡上輕輕撫摸了幾下。

  那些原本應該散發著純陽金光的上古符文,此時此刻已經淺到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認出原本的線條走向了。

  牆面光滑而冰冷,瞧那磨損痕跡,倒像是被人用特製的細砂紙在短時間內來回反覆打磨過了千百遍一般。

  「二叔,別看了。大教都不心疼這數萬年攢下來的基業,咱們這些給他們種藥田的凡俗附庸,瞎操什麼心。」旁邊的一名年輕子弟解下了腰間的水囊,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聲音里滿是疲憊。

  老修者長嘆了一口氣,無力地把手指從冰冷的牆面上收了回來。

  他輕輕拍掉了指腹上沾染著的幾縷淡淡白色石粉,費力地用雙手撐著膝蓋,從冰涼的地面上重新站立起身來,抬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我不是心疼這些石頭,我是心疼咱們留在冷泉谷的那百畝『紫靈芝』。那可是咱們全族老小三十年的口糧啊。就這麼放手扔給了那些怪物,往後進了府城,咱們段家拿什麼去給大教的管事納貢?」

  「納貢?等那些怪物殺到內城山門下面,大教有沒有命收靈石還是兩說呢。」年輕弟子冷笑了一聲,反手將行李提在手中。

  兩人順著長滿雜草的黃土路繼續默默地朝著北邊走去。

  在前行的半途之中,他們的靴子不可避免地經過了一座大門半掩著的傳送陣基座廢墟。

  那基座的幾個死角邊緣位置,此時此刻,甚至還殘留著幾抹尚未徹底干透了的黑色墨法拓印痕跡。

  瞧那新鮮的法力餘波,顯然是就在幾個時辰之前,剛剛有人在此地進行過極其倉促的清理與掃尾工作。

  然而,這兩名長年在北境底層討生活的小人物,僅僅只是麻木地偏過頭去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一處殘破的陣台,便誰也沒有停下自家的腳步行腳。

  所有的悲苦與抱怨,最終都伴隨著那一陣陣刺骨般冰冷的北方寒風,被兩人生生吞咽回了各自乾癟的肚皮最深處。

  就在整個西北邊界因為大教的全面退縮而打得一片稀爛、萬千活人流離失所的同時。

  兩百里外的那一座廢棄哨站角落內部,葉楠已經保持著這個姿勢,靜靜地靠著牆根坐了足足有大半個月的光景。

  在此期間,他那乾癟的身軀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這一道殘破斷牆的投影範圍。

  斷牆的內側由於長期不見天日,加之大陣破滅後的陰氣匯聚,內里的光線比起外面那些乾燥的荒原要顯得偏暗上好幾個度。

  「呼——」

  西北方向的缺口位置,一整夜都在一刻不停地吹進一記記帶著泥土與乾草腐朽氣息的北方冷風。

  偶爾有幾顆由於牆體開裂而產生出來的細微塵土顆粒,在冷風的吹拂下,無奈地從牆頂那密密麻麻的縫隙裡面脫落下來,輕輕地掉落在他那滿是褶皺的灰色布袍表層。

  葉楠面色如常,雙目緊閉。

  在他那略顯乾癟的軀體內部,一縷縷極其精純、呈現出淡淡紫金色彩的本源仙氣,此時正順著大大小小數百條堅韌的經脈,在四肢百骸內部極其緩慢地移動著。

  那法力的流淌之勢,倒像是一條水量充沛、流勢卻萬分極度緩慢的古老暗河一般。

  在整個小周天的搬運路徑之中,沒有遇到過任何哪怕半點顯著的阻力阻礙,卻也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要自主加速狂奔的意思。

  關於大荒原最深處那一處兩界裂縫方向爆發出來的驚天動地動靜,這一位曾經的荒域總盟主,如今已經有很久不曾去動用神識留意看顧了。

  從異域的大軍前鋒前天夜裡徹底越過了邊境防線的第一天開始,那一處撕裂了百里的巨大裂隙附近的震動頻率,便已經在天道法則的強行修復下,開始呈現出了一種規律性的逐節減弱。

  瞧那有些古怪的法則演變,倒像是那一條連接了兩界長達數年之久的神秘死亡通道,在徹底完成了其自身的某種宿命用途之後,終於再次在天地偉力下方恢復了往日裡最原始的死寂與沉靜。


  與此同時,葉楠體內那個自成一格的方寸世界,在此際也正發生著某種外人難以窺探的微妙變化。

  那些在數日之前、被他動用大神通在各大遭劫城池內部順手收攏進來的萬千活人殘魂與凡人身影,此時此刻,大都已經在他那個世界內部找到了屬於各自的落腳位置。

  在一片寬闊的黃土平原上方,幾名身穿破爛法袍的低階散修此時正有些落寞地盤坐調息,默默恢復著自家殘破的根基氣血。

  而在方寸世界的西北邊緣、靠著那一層散發著無盡灰色霧氣的虛空壁障正前方,幾名年邁的老農夫正手裡提著凡俗的鐵叉,呆呆地凝視著外面的那一片虛無混沌,眼神里滿是長久驚惶產生的麻木與死寂之色。

  還有一些失去了父母的凡俗小家族核心後輩,則是無力地將自己的身體靠在了一塊塊突出的黑色岩石基座下方,閉目塞聽。

  這數萬名被超級勢力無情拋棄了的核心底層生命,他們各自所散發出來的微弱生命氣息,此時此刻正在葉楠這一個方寸世界內部異常平穩地存在著。

  沒有任何一絲多餘的法力波動產生,亦沒有任何一絲屬於人族活人的血肉氣息,能夠僥倖逃脫這層壁障的鎖死、向著外面的大世界溢出一分一毫。

  葉楠的這一縷核心神識,在體內世界的最外圍區域靜靜地停留、注視了約莫三五息的短暫片刻。

  隨後,他長嘆了一口氣,拉回了自己的思緒。

  那一縷微弱的意識,再次順著乾癟的經脈紋路緩緩收回到了現實世界,重新降臨到了這一處廢棄哨站下方的斷牆角落深處。

  「沙沙沙——」

  一小股極其細微的氣流沿著他身側半塌了的青磚牆體邊緣極其規律地繞了一圈。

  最後,這一股冷風極其輕柔地從他那一雙搭在膝蓋表層的大手外側吹拂而過,無力地落在了牆根處幾片已經落滿了沙塵的黑色碎瓦表層。

  瓦片最邊緣位置堆積著的一層極薄的黃色塵土,在冷風的吹刮下,被吹動了那麼一絲絲微小的距離,然而僅僅過了兩三息的功夫,風勢停歇,此地的塵埃便再次恢復到了最原始的靜止狀態。

  葉楠自始至終都沒有睜開過眼。

  他沒有那個閒心去用神識重新確認裂縫方向是否還存有某些未知的異域異動,更沒有那個心思去在腦海中仔細估算那幾位常年高高在上的不朽仙皇們、此時此刻是否已經聯手離開了那一片危險的裂隙周邊。

  他只是在風沙變大的那一刻,神色木然地微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換了一個讓這具老邁身軀感到更為舒展的長久姿勢。

  隨即,此人將那一雙布滿了粗糙老繭的大手平穩地平搭在自家的雙膝最上方,一如過去那漫長的十幾年歲月一般,重新嚴絲合縫地閉合上了雙目。

  大風,依舊在整個西北原野的最深處,一刻不停地,瘋狂刮著。

  兩百里外,天闕道統那一座號稱永世不滅的「鐵血雄關」頂端。

  一縷帶著毀滅色彩的灰白色迷霧觸角,此時此刻,終於在一聲刺耳的法理湮滅聲中,極其殘忍地觸碰到了那最後一層由不朽金精構築的核心防禦光罩最邊緣的一角外殼上面。

  浩劫的戰鼓,在這一刻,方才算是真正地,在所有中州內城世家高層的大腦識海深處,極其突兀地爆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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