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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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州最南端的陸路關隘被異域前鋒大軍徹底踩碎之後,原本局限在邊荒萬里大澤之內的劫火,順著幾條縱橫交錯的乾涸河床,蔓延到了地勢更為複雜的內陸深處。

  一處名為「安息集」的邊緣小鎮,在異域大隊人馬經過的前一個夜晚,鎮子內部的百餘家商號藥鋪還如往常一般亮著零星的避邪燈火。

  然而到了第二日天色微明時分,整座集鎮便已經不復存在,駐地中央只剩下了小半截斷裂開來的青石殘牆。

  殘牆表層原本由當地小宗門耗費數年心血刻下的下品防禦陣紋,此時此刻早已徹底失去了原有的法力光澤。

  大片繁複的陣法紋路表面,正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粉末顆粒。

  這些粉末貼在石縫裡,看起來如同被塞外狂風吹卷過來的細沙,散發著腐朽的鐵鏽氣味。

  殘牆的最下端根基位置,零落散布著幾片已經被純陽大火徹底燒透了的殘存符文紙。

  這些黃紙的邊緣位置盡皆捲曲發黑,內里的硃砂字跡早已不可辨認,清晨的冷風自河谷方向吹拂過來,紙片便在風中碎成了幾縷細小的粉末,就此散落進了乾裂的塵土深處。

  「師兄,地上的聚靈符紙全燒成灰了。」

  集鎮廢墟外圍的亂石堆後,兩名身穿灰色道袍的散修結同而行。

  走在前方的是一名年近五旬的黑臉漢子,他手中握著一柄滿是缺口的精鐵長刀,靴子上沾滿了黃泥。

  被稱作師兄的老者在斷牆根下緩緩停住了腳步,低下頭看著那一層灰白色的粉末,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晦暗:

  「此乃邪物的本源氣息。陣紋被這等東西染了,地脈里的靈氣至少有三載無法動用。安息集算是徹底廢了。」

  年輕散修抬起頭,看了一眼四周寂靜無聲的殘垣斷壁,聲音裡帶著幾分乾澀:

  「咱們從南邊一路跟過來,沿途十四處歇腳的坊市驛站,全變成了這般模樣。大教的飛舟法寶天天在天上飛,為何沒有一位仙王下凡來將這些痕跡清理乾淨?」

  「清理?大教的老祖宗們如今忙著在天闕山門外面布置萬仙大陣,哪裡有閒心來管這等邊防小鎮的死活。」黑臉漢子自嘲地笑了一聲,用刀尖撥弄了一下地上的灰燼,「若是葉楠盟主還在南星城坐鎮,異域的前鋒連大澤的邊緣都探不出來,更遑論讓這些灰皮髒東西踏入中州內陸半步。走吧,莫要在此地耽擱,等日頭落山,霧氣又要聚起來了。」

  年輕修士沒有伸手去撿那些碎成粉末的符文紙,只是跟著師兄的腳步,轉身沿著殘破的牆根朝著北方走去。

  他的鞋底踩過那一層灰白色的粉末時,在寂靜的廢墟內部發出一連串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踩過之後,粉末表面留下了兩道淺淺的鞋底印記,然而僅僅過了兩三息的功夫,一陣刮過河谷的涼風吹來,地上的沙塵便再次流動起來,將那一點點屬於活人的痕跡重新填得平整如初。

  往北行了約莫三里地,地勢逐漸變得低洼,一條平日裡用來灌溉靈田的河溝橫在原野中央。

  此時的河水已經變得分外渾濁,渾水之中,正靜靜地漂浮著幾片早已殘破不堪的青銅甲片。

  這些甲片不知是屬於哪一家散修同盟的駐守修士,甲片的邊緣位置隱隱還殘留著一絲防禦陣法爆裂後留下的元神餘溫,但那一絲熱量如今已經不再燙手。

  隔著冰冷的流水用手掌摸上去,只能感受到一種由於法則衝突而產生的微微發澀的粗糙觸感。

  水面上並未漂著任何一件完整的法器或兵刃,只有幾段斷裂開來的法袍布條,以及半截不知是什麼材質的傀儡木柄纏繞在了一起。

  它們順著渾濁的水流方向,毫無生氣地往地勢更低的北海低洼處緩緩移動。

  河岸兩側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蘆葦,整條河溝周圍看不見半個活人的影子。

  沒有散修願意冒著被邪氣入體的危險去打撈這些廢鐵,更沒有哪一家名門大派的輪值弟子會盡職盡責地守在河邊,等待著這些前線退下來的殘兵敗物隨流漂過來。

  翻過河溝,便是一片屬於世俗凡人的散居農莊。

  原本整齊排列的十幾間木屋,此時大都被外力掀翻了屋頂。

  粗大的黑色橫樑斜靠在斷裂的土牆上方,牆根下堆放著的一疊禦寒柴堆,此時此刻依然在散發著一縷縷微弱的細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草木灰的味道。

  一隻沉重的石磨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地中央,巨大的磨盤已經從正中心裂成了平整的兩半。


  石磨相互咬合的縫隙中間,還夾著幾片尚未被碾碎的乾枯草藥葉片,淡淡的藥香早已被四周的草木灰味遮掩了過去。

  農莊的小院子裡四處散落著粗瓷碗碟的碎片。

  其中一片碎碗的邊緣處,甚至還殘留著一片半乾的水漬,瞧那色澤與痕跡,倒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剛剛倒掉了碗裡的熱湯,隨手將碗摔在地上,便極其倉促地轉頭離去了。

  「二叔,這莊子裡的人怕是剛走沒幾個時辰。」

  田埂上,一名背著長弓的年輕獵戶在牲口棚外面停下了腳步。

  牲口棚的那扇木門此時正大大地敞開著,裡頭的牲畜早已經不知去向,內里空蕩蕩一片。

  唯有最裡面的牆角位置,還亂七八糟地堆放著一團用來餵馬的乾草。

  乾草的深處,正半埋著半塊凡人吃剩下來的粗糧麵餅,餅子的邊緣部分由於長時間暴露在乾冷的天氣里,如今早已經徹底變硬、變脆。

  領頭的老農夫手裡提著一桿用來防身的鐵叉,看了一眼那扇敞開的木門,眼帘低垂了下去:

  「走吧,連鎮上的仙師都往北邊逃了,這些種靈田的凡人哪裡還敢在莊子裡等死。留在地里,過幾天連骨頭渣子都要被那些灰霧給化乾淨。」

  「咱們不進去找尋點吃食嗎?」年輕獵戶咽了一口唾沫,「家裡的糧食支撐不到府城了。」

  「莫要動此地的東西。」老農夫聲音低沉,語氣有些冷漠,「萬一這餅子上沾了南邊飄過來的死氣,吃下去不出三日,你的肚腸便要爛成一灘黑水。走大路,跟著前面的散修大隊,總能尋到活路。」

  說罷,老者連看都未曾多看那一處空了的牲口棚一眼,提著鐵叉沿著雜草叢生的田埂繼續固執地往北行進。

  農莊西側的一處低洼窪地里,坐落著一間專為方圓十幾里散修修補低階兵刃的小作坊。

  作坊內部的核心煉鐵爐子早已經徹底熄滅,冰冷的爐膛裡面,此時此刻還雜亂地堆放著一堆沒來得及徹底點燃燒完的粗糙碎木料。

  作坊正中央的黑鐵鐵砧上面,此時正孤零零地擱置著一柄只打了一半的下品短刀。

  刀身表面還帶著淬火之後特有的暗青色光澤,卻並未經過最後的打磨。

  一柄沉重的八角鐵錘就這般擱在砧面的最邊緣位置,長長的木質錘柄表面,如今還清晰地殘留著幾道由於過度用力而陷進去的指痕拓印。

  瞧這痕跡,顯然是先前的打鐵匠人在放下錘子的那一刻,其內心深處正經歷著某種極大的變故,以至於他起身後便再也沒有回頭回來拿過這一件賴以生計的傢伙事。

  作坊側面的一扇油紙窗戶被冷風吹開了半扇,在風中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嘎吱聲。

  那斷裂的窗框上面,正掛著一截用來擦拭汗水的粗布條,由於在烈日與風沙中暴露了太久,原本的青色如今早已褪得發白,在乾燥的空氣里無力地飄蕩著。

  「這鐵匠平時最是個惜財的脾氣,連八角錘都扔了,南邊的形勢怕是比大教通報出來的還要壞上十倍。」

  作坊外的黃土大路上,幾名正頂著風沙趕路的小家族修士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哼,天闕道統的執事昨日還在天寶閣宣稱,前線防線固若金湯,各家各戶只需安心納貢便可保無憂。」一名懷抱長劍的青年修士冷笑連連,「可你們看看這沿途的景象,這叫固若金湯?依我看,他們是想在撤走之前,把咱們兜里的最後幾塊靈石也給榨乾淨!」

  「陳師兄,慎言!」身旁的同伴臉色微變,急忙扯了扯他的道袍,「若是讓神宗的巡查使聽了去,你這腦袋還要不要了?」

  「腦袋?那些大人物連山門都快守不住了,哪有閒心來割老子的舌頭!」青年修士雖然這般說著,但終究還是閉上了嘴,將懷中的長劍摟得更緊了一些,腳下的步伐也隨之加快了幾分。

  與那些消息閉塞、只能盲目跟著大流逃命的凡俗百姓相比,北境這些依附於大教邊緣的底層小勢力,顯然要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超級勢力更先一步看到這些讓人絕望的殘破景象。

  大軍開拔之後的這半個月裡,他們陸陸續續地經過了那些被異域前鋒大軍徹底掃蕩過的真空區域。

  每跨過一處廢棄的鎮子,他們這些人的行進速度便會比之前更慢上幾分,但自始至終,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真正停下自家的法器與腳步。

  一處地勢開闊的廢棄亂石堆旁邊,幾名來自段氏修仙小家族的護送長老,在斷牆根基下方默默站立了片刻。


  領頭的老修者低下頭,看著那幾片在風中徹底化為虛無粉末的黃紙符文,並沒有彎腰去撿的意思。

  他只是嘆了一口氣,轉身沿著牆根的陰影處默默走開了。

  他的厚底布鞋踩過那些灰白色粉末時,不可避免地發出一記記極為細微的沙沙聲。

  踩踏過去之後,粉末層表層原本平整的死灰表面,頓時留下了一道淺淡卻清晰的腳印輪廓,然而僅僅過了十幾息的光景,西北方向吹過來的冷風便再次將地上的碎土卷了過來,極其輕易地將這些深淺不一的足跡徹底填得平整。

  大地的傷痕好得極快,可活著的人,心裡的坎卻越來越深。

  中州內陸腹地與邊疆接壤的一處名為「臨風集」的大型坊市外圍。

  夕陽將整座高大牌樓的影子拉得極長。

  一名身穿漿洗得有些破爛的灰色袍子的老散修,此時此刻正毫無形象地靠著一處漢白玉石階坐著,他的面前平穩地擱置著半碗沒能喝完的粗劣茶水。

  那碗茶湯因為在空氣里放了太久的緣故,如今早已經徹底涼透了,青綠色的水面上,正靜靜地懸浮著一層由北方風沙帶過來的淺灰色沙塵灰末。

  老者每隔足要半炷香的功夫,才會極其遲緩地端起粗瓷大碗,往乾裂的嘴唇里灌上一大口,待得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咽下去之後,他便會再次將大碗原封不動地擱回到了原本的青石檯面上,繼續呆呆地坐在原地,凝視著南方的天空。

  石階下方的黃土空地周圍,幾個同樣背著大大小小乾坤袋、正在一路往北趕路的歇腳行客,此時此刻也大都散亂地在路邊歇息著。

  有人學著老者的模樣,默不作聲地坐在長滿青苔的牆根基座下面;有人則是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路邊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槐樹樹幹表層,雙手抄在袖子裡,閉目養神。

  在這片平日裡人來人往、喧鬧無比的坊市邊緣區域,此時此刻,竟然沒有哪怕任何一個人急著動身啟程。

  這些人臉上的神色皆是有些木然,瞧那古怪的行止,倒像是前方的康莊大道不太想走得太快,又像是背後的萬丈深淵,此時也不太想就這般輕易地退回去。

  兩難之間,唯有沉默。

  「老哥,你這碗涼茶里都落滿異域的死灰了,怎麼還喝得下去?」

  槐樹底下,一名手裡捏著兩枚鐵膽來回揉搓的中年武修忽然睜開了眼,看著石階上的老散修,瓮聲瓮氣地問了一句。

  老散修有些費力地轉過頭,看了一眼對方,自嘲地笑了笑:

  「這茶雖涼,好歹是中州地界上的水燒出來的。等過了這臨風集再往北走,進了天闕道統的內城防線,連一口乾淨的凡水,怕是都要指望大教那些管事大老爺的心情來賞賜了。能多喝一口,便多喝一口吧。」

  「聽說前線第二道防線被破的時候,天闕道統連半個內門弟子都沒死?」中年武修停下了手中的鐵膽,眉頭皺起。

  「死?人家聰明著呢。」老散修將粗瓷碗裡的最後一口涼茶咽下,用袖子抹了抹嘴,「駐點的幾位外門仙王,在那些灰皮髒東西距離哨塔還有十里遠的時候,便已經動用秘密傳送陣,帶著自家的嫡系子弟回主峰享福去了。留在原地的,不過是幾個附屬宗門塞過去充數的替死鬼。聽聞四號哨塔那邊,有一隊修士足足死戰了一個時辰,最後連個元神都沒能逃出來。可到了執事大殿那幫文官的筆下,那不叫潰敗,那叫因時制宜、主動後退。」

  「放他娘的狗臭屁!」牆根底下,一名懷裡抱著一柄闊面大刀的滿臉絡腮鬍大漢猛地睜開眼,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主動後退?他們把防線放空了,把道紋都給擦乾淨了,大荒原上的幾百萬凡人和散修,難不成要用肉身去填那些怪物的肚子?老子當年在南星城的時候,葉楠盟主何曾讓咱們這些不入流的粗人受過這等鳥氣!」

  「葉楠?」

  提到這個名字,整片原本死寂一片的歇腳空地周圍,頓時產生了幾記極為細微的法力波動。

  幾名原本閉目養神的小家族長老紛紛睜開了雙眼,互相對視了一眼,神色皆是有些複雜莫測。

  「莫要再提葉盟主了。」老散修有些頹然地擺了擺手,將空碗放在地上,「當初天闕道統和長生仙族聯手下達通緝法旨的時候,咱們這些人在城裡可曾有誰敢站出來為他說過半句公道話?如今人家在南邊廢墟里冷眼旁觀,看著大教的防線一觸即潰,那是咱們中州自找的報應。吃飽了,趕路吧,等長生仙族的那些飛舟把空域給封鎖了,咱們連走著去內城的資格都沒了。」


  眾人聞言,皆是默然。

  大漢狠狠地將闊面大刀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著北方大路走去,鞋底在乾燥的地面上踩出一連串粗重的聲響,自始至終,卻終究沒有哪一個人敢回頭去朝南方的方向望上一眼。

  就在底層修者為了生計與活路在大路上狼狽奔波的同時,掌控著整個中州西北命脈的三大超級勢力的核心防線,此時此刻,也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有條不紊地整體往後方大舉撤退。

  天闕道統設立在最前沿、耗費了無數天材地寶才構築而成的三處秘密中轉大站,在昨日夜裡便已經奉了宗主法旨,被徹底由內而外地全部撤銷。

  大站內部原本安放著的上古青銅大陣盤,以及大批尚未動用的極品符文材料、仙靈石髓,皆在半個時辰之內,被神宗派出來的幾艘遮天蔽日的黑色樓船飛舟給強行運走,送回到了主峰核心內庫內部。

  如今的原地,只留下了兩座空蕩蕩、散發著冰冷氣息的巨大青石台面,以及幾根深入地底數丈之深的斷裂柱基。

  原本駐紮在此地的數萬名精銳軍陣修士,此時此刻,連一根雜色羽毛都未曾給此地留下。

  長生仙族那一側的一處專門出產「九天玄鐵精」的小型核心礦場,在兩天之前的正午時分,也已經極其突兀地全面停了工。

  幾十名長年在此駐守、負責監督凡人礦工的仙族內門外務長老,在離去的前一息,強行動用了搬山大法,將周圍幾座荒涼山頭上的萬斤巨石生生攝取了過來,用這些堅硬的碎石徹底將深不見底的礦洞入口給封住了一半。

  如今,剩下的那半截黑黝黝的礦口孤獨地暴露在乾燥的空氣外面。

  裡面的礦道由於沒有了九天辟邪燈的常年法力加持,此時此刻根本透不出哪怕任何半點光亮,黑乎乎一片,遠遠望過去,倒像是大地上長出來的一隻巨大而死寂的空洞眼眸,散發著讓人不適的幽冷氣息。

  無上神宗設置在西北丘陵地帶的幾處要害值守哨所點。

  在收到前線關於「異域大軍推進路線再次發生微小偏轉」的確切元神情報之後,也在這幾天時間裡陸續宣告關閉。

  那一座座高達百丈、通體由黑金玄石打造而成的哨塔大門,此時此刻盡皆被一根根粗大的寒鐵鎖鏈給鎖死。

  塔尖原本日夜不滅、用來穿透迷霧的離火神燈不再亮了,而塔身外圍那些由不朽仙皇親手鐫刻上去的護體道家符文,也全都在宗門長老撤離的前一刻,被刻意用飛劍法寶給大面積地人為抹平、填去。

  這些防守重地,在實際上宣告正式關閉之前,宗門長老院便已經連續數日未曾再向此地派遣過哪怕任何一名輪值的大修士前去駐守值班。

  此番最後的關閉舉動,在內行修仙者的眼裡看過去,不過是幾家大宗門為了面子,在臨走之前將自己曾經在此地駐紮過、防守過、如今卻狼狽逃竄的所有最末一點核心痕跡,給徹底清理、粉飾乾淨罷了。

  大路旁邊,風沙有些肆虐。

  幾名身穿麻布衣袍的獨行散修,從那些剛剛關停、還殘留著一絲真火餘溫的礦場和漆黑哨塔旁邊行色匆匆地經過。

  這些人在路過這些曾經高不可攀的宗門要塞時,腳下的步伐並未做哪怕任何一絲一毫的多餘停留。

  他們僅僅只是有些麻木地抬起頭,用一種極度冰冷的冷漠眼神,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幾處被巨型碎石給封住的漆黑礦洞入口,以及那幾座燈火已經徹底熄滅了的古老塔頂。

  「師兄,連神宗的『辟魔高塔』都把火給滅了,看來這西北是要徹底讓給那些髒東西了。」一名年輕散修拉了拉頭上的斗笠,將大半張臉都隱藏在了陰影內部,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細微動靜低語了一句。

  走在前面的老者疲憊地緊了緊背後沉重的乾坤袋,靴子踩在路邊乾燥的碎土層上面,發出一連串沉悶的碎裂聲。

  他沒有回頭,只是順著風勢冷漠地低聲回了一句:

  「不讓能如何?大人物們算盤打得精明著呢。這些哨塔大陣留在原地,若是被咱們這些散修搶了去當做安身立命的根本,反倒是成了他們心頭的刺。抹乾淨了,等過幾年異域的退了,他們長生世家還能大搖大擺地轉回來,重新把這地方圈成他們自家的自留地。這叫長遠打算,你懂個屁。管好你自家的腿,莫要死在大路邊上就成。」

  「呼呼呼——」

  風,從更北方的長生神山方向刺骨地吹拂了過來。

  乾燥的冷風極其輕易地將黃土大路表層那一層細碎的乾燥黃土給卷到了半空之中,打著旋兒,又無情地散落到了大路兩旁那些早已經乾枯、壞死掉了的黑色草莖表層。


  風勢未歇,卷著漫天的沙塵,繼續頭也不回地朝著更南方的那一片無盡廢墟最深處瘋狂吹拂了過去。

  大地上,除了那一串串雜亂無章、深淺不一的行客腳印之外,便再也沒有了任何多餘的生命亮光閃爍。

  距離臨風集約莫兩百里遠的一處早已徹底荒廢、斷裂成了七八塊的邊緣古老哨站角落內部。

  葉楠此時此刻正不緊不慢地坐在一處尚未完全坍塌的青磚牆角跟前。

  他來到此地駐紮停歇的時間其實算不得太長。

  此時的整座古老衛所大殿內部早已經空無一人,四周貼牆放置著的木質兵刃架子,由於承受不住歲月的腐蝕與異域邪氣的雙重侵蝕,此時此刻大都已經傾倒、斷裂了大半之多。

  乾燥的碎石地面上,凌亂不堪地四處散落著幾片碎裂開來的黑色石瓦碎片,以及一些早已經徹底干透了的黑色不知名樹葉。

  斷牆破裂開來的巨大缺口位置,一整夜都在一刻不停地吹進一記記刺骨的北方冷風。

  那寒風裹挾著沙塵,掃過那些堆積在牆角內部的枯爛樹枝表層,時不時地發出一兩聲極其輕微、卻分外清脆的「噼啪」爆裂脆響聲。

  兩界裂縫最深處、原本濃郁得如同動物油脂般的灰白色霧氣,在經歷了這半個月的大舉遷徙之後,如今實際上早就已經在大殿周圍散去了大半不止。

  隨著那一尊體型龐大到無法用常理揣度的異域巨影徹底邁步離開了這一片區域、開拔向著天闕主峰的方向深入。

  那一長條橫亘在大荒原最中央的巨大地表裂隙周圍,原本極其濃郁的灰色霧氣,也終於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與透明起來。

  瞧那古怪的模樣,倒像是一條由於長年沒有雨水灌溉、如今已經徹底乾涸、枯死掉了的古老河床最底部一般。

  裡頭湍急冰冷的水流如今早就已經退向了極遙遠的極北平原,只在原本最高水線的那一處青黑色亂石外殼表層,留下了一道極淺、卻極其刺眼的黑色潮濕濕痕輪廓。

  葉楠將整個後背都懶散地靠在這一面半塌了的青磚殘牆表層,他保持著這個坐姿,在黑暗中默默坐了足要好幾個時辰的長久功夫。

  中途由於風沙太大的緣故,他這才有些不緊不慢地從地上緩緩站立起身來過一次。

  他邁步走到前方,伸出粗糙的右手衣袖,極其平淡地將橫陳在面前地上的幾根斷裂枯木樹枝給輕輕地撥弄了一下。

  他動作機械地將這些斷木爛枝給平整地攏到了最左側的一片乾淨空地上面,隨後便拍了拍衣袍表層沾染上的些許煙塵。

  接著,此人便再次頭也不回地重新坐回到那一方最偏僻的斷牆陰影角落最深處,繼續緩緩閉上了那一雙平靜如萬年寒潭的核心雙眼,整個人徹底沉入到了最深層次的本源功法調息修行之中,自始至終,都未曾再就著外界那驚天動地的戰局變故,去多出過哪怕任何一記多餘的嘆息或者自言自語。

  而在廢棄衛所千丈之外的巨大裂隙邊緣原野上。

  此時此刻,一名身穿粗糙凡人麻布衣服的中年獨行漢子,正背負著一個碩大的黑色大布包,有些吃力地在沙石地面上緩慢前行著。

  他的身上沾滿了由於長途跋涉而落下來的黃色塵土,整個人看起來就如同一個尋常在塞外行走的倒賣藥材的低階老散修。

  他的腳步沉重,在經過那一處還散發著淡淡屍臭氣味的巨大兩界裂隙邊緣的剎那。

  這一位面色黑紅的中年人,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裡,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往那一處藏匿了無數妖魔鬼怪的裂縫深處去多看上哪怕任何一眼。

  此人只是極其麻利且固執地沿著裂隙的最外圍邊緣乾燥土路,一個人沉默不語地往前走了極長極長的一段距離。

  直到前方原野上的那一長條恐怖地表裂縫的寬度,由於地勢的抬升而逐漸收窄到了一種肉眼難以用肉眼凡胎分辨出來的極細微黑線狀態的剎那。

  這一位長年在外奔波的中年老散修,這才有些脫力地在一塊黑色的亂石上緩緩停下了前行的腳步。

  他緩緩轉過頭去,落寞地回過頭來,用一種極度複雜的深沉眼神,最後掃視了一眼那一片在十幾天前、曾經被漫天灰白色霧氣給徹底淹沒、吞噬乾淨了的黑色北方大荒原。

  此時此刻的荒原上空,除了漫天的大風沙在一刻不停地瘋狂呼嘯之外,再也沒有了任何多餘的法則波動發生。

  內里沒有產生任何新的詭異霧氣重新湧現出來的徵兆,亦沒有任何一頭活著的妖魔鬼怪在此地留下新的腳印踩踏行跡。


  「他娘的……大人物們都在忙著往後方撤退山門。」

  中年散修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黃沙,吐出了一口混雜著碎石的乾燥唾沫,用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得見的細微動靜,自嘲且絕望地低聲呢喃了一句:

  「可咱們這些沒本事橫渡北海的底層廢柴,等這臨風集也落入那些怪物的肚皮里之後,老子們到底還能往哪個方向去挪動自家的狗腿子呢?」

  他說完這一句話之後,在亂石堆旁邊在風中站立了足要十幾息的死寂功夫。

  直到遠處的風沙將他的斗笠邊緣都吹得有些噼啪作響的剎那,這一位長年在邊疆大澤邊緣倒賣藥材的底層小人物。

  這才落寞自嘲地冷笑了一聲,隨後便極其麻利地重新轉過自己的身軀。

  他背負著那沉重無比的黑色大布包,繼續順著這一條已經快要被漫天風沙給徹底掩埋乾淨了的北方乾裂大路。

  步伐極其平穩、不緊亦不慢地,一個人孤獨且麻木地,繼續低著頭,順著原本的行進行軍路線,一步步地朝著北方的大路最盡頭,緩緩地、走下去了。

  他的那修長身軀殘影,在夕陽最後一縷殘血般光芒的倒映下拉扯得極長。

  在這一片已經化為了千里廢墟的寂靜中州土地上方,看起來,就如同一片在深秋時分、無能為力地被寒冷溪流給強行捲入到了最底層、只能順流無力地漂向那最未知下游最深處的枯黃落葉一般。

  大風,依舊在天地最深處,一刻不停地,瘋狂刮著。

  中州西北防線的全面空置,並未能給天闕道統帶來哪怕一息的安寧。

  到了第十七天夜裡,那一尊在大荒原上行進了半個月之久的巨大灰白陰影,終於在漫天的風沙呼嘯中,將其那布滿了無數白骨倒刺的龐大前蹄,正式跨過了最後一處名為「天門嶺」的天然屏障。

  「咚!」

  一記沉悶到了極點、幾乎傳遍了整個北境修仙界萬重山脈核心最深處的恐怖金鐵交織碰撞聲,極其突兀地在無數名人族大修的識海最深處,徹底炸響了開來。

  駐紮在天闕主峰核心閉關室內部的三名長生仙族太上長老,在這一瞬間,同時睜開了那一雙雙散發著無盡神芒的恐怖眼眸。

  「怎麼回事?鐵血雄關的最外圍地脈大陣為何在剎那間便損毀了三成?」一名白髮蒼蒼、渾身散發著仙帝後期巔峰波動的古老存在,指節發緊地拍在了面前的萬年玄冰長案上面。

  負責在大殿中央看守本命魂牌的外門大總管,此時此刻更是整個人直接脫力地癱跪在了冰涼的白玉地面上,臉色白得就像是一張死人麵皮:

  「啟……啟稟老祖宗!不是前線陣法不堅固!是……是那些該死的散修!」

  「散修?那些螻蟻能破得了本座親手設立的『九天乾坤避魔陣』?」仙族老祖眼眸中閃過一抹極其恐怖的森然殺機。

  「他們……他們把雄關西側的所有靈石副礦,在今天傍晚的時候,全給從地底根部強行用神火給點燃爆裂了!」大總管聲音里滿是沙啞與絕望,「那些散修在撤退前說……既然大教不給他們留一條活路撤進內城,那大家便一拍兩散。他們用本源精血把地脈里的純陽之氣給強行引爆,如今那尊異域真神,正順著地脈爆裂開來的巨大靈氣缺口,筆直地朝著咱們天闕主峰的核心山門方向,全速殺過來了!」

  大殿內部,在這一瞬間,陷入到了一種足以讓任何人感到窒息的絕對死寂之中。

  長生仙族的幾位老怪互相對視了一眼,皆是從對方那一雙雙平日裡高傲無比的瞳孔最深處,看出了那一抹由於局勢徹底脫離了掌控而產生的極度陰沉之色。

  「葉楠……你當年撤掉大陣的時候,便已經算準了會有今日這一幕,對不對?」

  主峰最頂端的閣樓窗前,宗主拓跋鴻望著南方那已經徹底化為了一片灰白死寂的恐怖天際線,一雙手掌在袖子裡抖落得極其厲害。

  他本以為自己可以憑藉著超級勢力的底蘊,將這場潑天的大禍用底層凡人和散修的人頭給生生餵飽、消磨乾淨。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那些平日裡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泥腿子們,在真正面臨絕路的那一刻,所爆發出來的絕望反撲,竟然會化為一柄最致命的飛劍,狠狠地插在了他們這些不朽世家的最軟肋位置。

  「當——」

  遠處的廢棄衛所內部,葉楠腰間那一枚殘破的玉牌表面,此時此刻,也極其有些突兀地自動發出了一記極為清脆、且充滿了嘲弄色彩的空洞轟鳴聲。

  他緩緩睜開雙眼,看著天空中那一朵正在將整個天闕山門徹底吞噬、撕碎掉的巨大灰色雲暴,嘴唇微動,冷漠地對著空氣平淡地丟下了十一年來的第一句評語:

  「正統不滅,浩劫不止。諸位老祖宗,這第一句……本座在兩百里外,便先預祝諸位,宗門大運,氣數永昌了。」

  冷風卷著大片大片的黑色瓦礫,徹底將這一處廢棄衛所的最末一絲光亮,給極其殘忍且徹底地,吹得熄滅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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