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介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還沒亮透,阿喀琉斯就站在了營地外面。

  他身上穿著長袍,腳上連靴子都沒有,只是站在那片空地中央,等著羅維出來。

  他的眼睛中的那紅色沉下去了,沉到了很深的地方,但依舊隱藏著暴戾的氣息。

  羅維從營地里走出來,手拿錫杖。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阿喀琉斯說。

  「什麼事?」

  「幫我看住營地,希臘人的營地。我去拿回我的鎧甲,特洛伊人可能會狗急跳牆反撲。沒有我,他們恐怕擋不住。但你可以。」

  羅維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

  「你這麼執著於你的鎧甲麼?」

  「那已經不只是一身鎧甲了,是帕特羅克洛斯的血。」阿喀琉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手掌空空蕩蕩,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他的手在抖,但聲音不抖。

  「特洛伊人把我的鎧甲穿在他們身上,把帕特羅克洛斯的血穿在他們身上。我要拿回來。」

  「好。」羅維說。「你的營地,我幫你看著。」

  阿喀琉斯抬起頭看著他。「謝謝。」

  他轉身走了。這一次他走得很慢,靴腳踩在沙土地上,一步一個腳印。腳印很深,陷進沙子裡,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不會消失。他走到米爾彌冬人的營地,走進自己的帳篷。

  鎧甲已經沒有了,他掂了掂獨余的長槍,握緊了槍桿。又從牆上取下一面備用的盾牌,把它掛在左臂上,試了試,緊了緊皮帶。

  他走出帳篷,米爾彌冬人已經列好隊了。他們穿著黑色的鎧甲,盾牌疊著盾牌,長矛從盾牌的縫隙中探出來。沒有人說話,他們看著阿喀琉斯,等待他的下令。

  「走,我們去用特洛伊人的血,清洗我們的劍刃。」

  他走在最前面,槍扛在肩上,盾牌背在身後。他的速度很快,靴子穿上了,踩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揚起一小片塵土。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長袍的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小腿。

  米爾彌冬人跟在他身後,一隊一隊地走出了營地。

  消息傳得比利箭還快。

  阿喀琉斯回來了。不是冒充的他人,是他本人回來了。他拿著槍,背著盾,走在米爾彌冬人最前面,朝特洛伊人的方向去了。

  特洛伊人的斥候看見了,轉身就跑,跑回城裡報告去了。在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又急急忙忙的爬起來,朝著城內狂奔。

  「阿喀琉斯來了!」

  他在城門口喊,聲音在城牆之間迴蕩,

  「阿喀琉斯真的回來了!」

  特洛伊人的陣線在平原上鋪開了。黑色鎧甲,黑色盾牌,黑色馬鬃,還是那片黑色潮水。但潮水在發抖。

  赫克托耳站在最前面。他穿著阿喀琉斯的鎧甲,那件銀色的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海浪花紋像是活的一樣在光線下微微波動。

  他看著遠處走來的那道身影,那個人還離得很遠,但他已經感覺到了那股氣勢。不是殺氣,是一種比殺氣更重的東西——是決心。

  阿喀琉斯在特洛伊人的陣線前停下了。他沒有沖,沒有喊,沒有舉槍。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赫克托耳,看著帕特羅克洛斯的鎧甲穿在他身上。盾牌不是帕特羅克洛斯的那塊,槍也不是帕特羅克洛斯的那杆,但鎧甲是。

  「赫克托耳。」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

  特洛伊人的陣線往後退了一步。整齊地往後邁了一步。盾牌和長矛也抖得更厲害了。

  「阿喀琉斯。」赫克托耳也叫了他的名字。

  兩人對視。隔著一片空地,隔著一地的沙土和碎石,隔著一百步的距離。風吹過來,沒有血腥味,只有海水的咸腥。

  阿喀琉斯動了。

  他的速度比特洛伊人預想的快得多。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二十步——長槍刺出。

  赫克托耳用盾牌擋住,長槍在盾面上劃出一道火花,火星濺出去,落在沙土地上,嘶的一聲滅了。

  赫克托耳的槍刺過來,阿喀琉斯沒有擋,偏頭躲過。槍尖擦過他的頭盔,在頭盔上劃出一道白痕,那聲音又尖又長,像有人在石板上磨刀。


  他往前邁了一步,長槍橫掃,槍桿砸在赫克托耳的盾牌上,盾牌裂了,裂了一道口子,從中心一直延伸到邊緣。

  赫克托耳被震退了兩步,虎口開裂了,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槍桿往下流。他看了一眼阿喀琉斯,阿喀琉斯的槍又刺過來了。

  赫克托耳躲過這一槍,阿喀琉斯的槍刺空了,但槍尖還是擦過他的肩膀,在鎧甲上留下一道白痕。

  一道很淺很淺的痕跡,但那道痕在阿喀琉斯眼裡很深很深。那是帕特羅克洛斯的鎧甲,穿在赫克托耳身上,被他的槍擦過,留下了痕跡。

  他收了槍。

  「把鎧甲脫下來。」阿喀琉斯說。

  「呵,此時此刻?你怕是在說笑吧。」

  「那我就把你殺了,再把它脫下來。」

  阿喀琉斯沒有再說話。長槍刺出。赫克托耳舉盾格擋,槍尖扎進盾面,卡在銅皮和木板的接縫處。阿喀琉斯發力一攪,盾牌被挑飛,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十幾步外的沙地上。

  阿喀琉斯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槍刺向胸口,赫克托耳側身躲過,槍尖擦著肋骨划過。

  赫克托耳握緊長槍,反手刺出。阿喀琉斯沒有躲,任由槍尖划過自己的左臂,同時一槍扎進赫克托耳的右肩。槍尖貫穿鎧甲,從後背穿出。赫克托耳悶哼一聲,槍從手中滑落。

  他又舉起長槍,槍尖正正指著赫克托耳的喉嚨。

  阿喀琉斯看著他,槍尖停在他的喉嚨前,距離不到一寸。赫克托耳沒有閉眼,他看著槍尖,看著阿喀琉斯的手指,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憤怒,有悲傷。

  長槍刺出——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亮了。

  一道光從雲層中落下來,金色的,比陽光更亮,比火焰更燙。那光落在阿喀琉斯的槍尖上,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握住了槍桿,任他怎麼用力都刺不下去。

  阿喀琉斯抬頭看天。

  天空翻湧,雲層里有什麼東西在發光,金色的,很亮,很熱。那光不像太陽光那樣散,是聚攏的,像有人把陽光攥在了手裡,又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光中站著一個人。

  銀白色的短髮,金色的眼睛,白色的短袍,腰帶上刻著七弦琴的花紋。他的手裡握著一張銀色的弓,他的腳是赤裸的,踩在空中,像踩在看不見的台階上。

  阿波羅。

  太陽神,特洛伊的保護神。

  他的目光落在阿喀琉斯槍尖前、赫克托耳喉嚨之間那不到一寸的距離上。

  「阿喀琉斯。」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赫克托耳不會死在這裡。」

  「就當是你們擄走我的神官的代償。」

  「回去吧。」

  阿喀琉斯的槍又往前刺了一下。他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但槍尖停在那裡,像扎進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加諸在槍身上所有力氣,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傳遞到槍尖。

  「回去吧,你可以把你的鎧甲帶走。」

  阿喀琉斯的手在發抖。他的臉漲得通紅,雙目圓睜,像要滴出血來。

  「阿波羅,他殺了我的兄弟!」

  阿波羅沒有回答。他伸出手,輕輕按在赫克托耳的肩膀上。

  赫克托耳的身體被一道金光包裹住,從地上飄了起來,飄到半空中,鎧甲剝離,落在地上。

  「回去。」阿波羅說,「收拾你的軍隊,守住你的城牆。你還有未盡的職責。」

  赫克托耳張開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轉過頭,看向特洛伊的城牆。城牆上站滿了人,普里阿摩斯、赫卡柏、安德洛瑪刻、帕里斯——還有他的兒子。

  他點了點頭。

  金光消失了,赫克托耳消失在天空中。下一刻他已經站在特洛伊的城牆上了。

  阿喀琉斯站在那裡,槍尖還指著赫克托耳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慢慢垂下來,槍尖插進沙土地里,槍桿在風中微微顫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