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取甲
羅維出手後的第四天，帕特羅克洛斯來了。
他站在營地外面，穿著自己的鎧甲，那是一身普通的皮甲，胸口有幾道刀痕，左肩的甲片鬆了，垂下來一塊，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他沒有帶盾牌，手裡提著一壺酒。他的臉色很蒼白，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了。
羅維從營地里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阿喀琉斯還是不肯出來？」羅維問。
帕特羅克洛斯搖了搖頭。他把酒壺遞給羅維，羅維接過來喝了一口，遞迴去。
帕特羅克洛斯也喝了一口，酒液從他的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沒有擦。
「他這幾天就坐在帳篷里，不說話，都不不怎麼吃東西。就那麼坐著。」
「我跟他說阿喀琉斯，特洛伊人又來了，希臘聯軍傷亡慘重，他也毫不在意。」
羅維沉默了一會兒。「特洛伊人昨天又進攻了。」
帕特羅克洛斯低下頭。
「我知道。我在場。我的盾牌被赫克托耳挑飛了，槍也斷了。我差點死在那裡。」
羅維看著他。「你還回去嗎？」
帕特羅克洛斯抬起頭。「當然回去。不回去，誰來擋住赫克托耳？」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羅維，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麼事，幫我照顧他。他這人比較彆扭，還得他自己做出決定。」
羅維看著他。「你能出什麼事？」
帕特羅克洛斯笑了笑，沒有回答，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排帳篷後面。
羅維站在營地外面，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帕特羅克洛斯回到營地，阿喀琉斯還坐在帳篷里。他坐了三天的姿勢都沒有變過，長槍靠在身邊，鎧甲堆在角落裡落了一層灰，頭盔歪倒在地上。他已經三天沒有穿鎧甲了。
帕特羅克洛斯掀開帳簾走進去在阿喀琉斯旁邊坐下，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阿喀琉斯。」
沒有回答。
「希臘死了很多人。昨天特洛伊人又進攻了，左翼被攻破了三次，右翼被攻破了兩次。大埃阿斯的盾牌都裂了。」
阿喀琉斯沒有動，沒有抬頭，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帳篷的牆壁，但那牆壁上什麼都沒有。
帕特羅克洛斯站起來，走到角落，拿起阿喀琉斯的鎧甲。
鎧甲的胸甲上刻著海浪的花紋，是忒提絲請赫菲斯托斯打造的。他把它舉起來，放在阿喀琉斯面前。
「阿喀琉斯，算我對你的請求。」
阿喀琉斯沒有動。
「罷了，你不去，我去。」帕特羅克洛斯說，聲音很輕。
「希臘人死了，你不在乎。但我在乎。那些人是我看著他們上船的，其中許多，都和我說過話，喝過酒，我沒辦法就這麼看著他們死在我面前的。」
阿喀琉斯嘆了口氣，似乎想說什麼，又執拗的偏開頭。帕特羅克洛斯把鎧甲放在阿喀琉斯腳邊，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的鎧甲我借走了。」
阿喀琉斯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用完記得還。」
「我知道了。」帕特羅克洛斯沒有回頭。
他拿起靠在牆邊的盾牌——那是阿喀琉斯的盾牌，他把它背在背上，走出帳篷。帳簾在他身後落下。
阿喀琉斯坐在帳篷里，伸出了手，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帕特羅克洛斯穿著阿喀琉斯的鎧甲，從營地邊緣走向戰場。米爾彌冬人跟在他身後，一隊一隊地走出營地。
他們知道那不是阿喀琉斯，但鎧甲是阿喀琉斯的，盾牌是阿喀琉斯的，槍也是阿喀琉斯的。遠遠看去，那好似就是阿喀琉斯。
帕特羅克洛斯走在最前面，槍扛在肩上，盾牌背在身後。他的速度很快，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揚起一小片塵土。鎧甲有點大，胸甲晃了一下，他用左手按住，繼續走。
特洛伊人的斥候看見了那片銀色的光芒。他們跑回去報告。「阿喀琉斯來了！」
消息傳遍了特洛伊人的陣線。「阿喀琉斯來了！」士兵們開始交頭接耳，盾牌在手中顫抖，長矛在手中晃動。有人低聲問：「他不是走了嗎？」有人低聲回答：「回來了。他回來了。」
赫克托耳站在陣線最前方，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銀色光芒，雙手握緊住長槍。
「穩住！都慌什麼?」他喊道。
帕特羅克洛斯戴著覆面頭盔，衝進了特洛伊人的陣線。他的槍刺穿了第一個特洛伊士兵的盾牌，刺穿了盾牌後面的胸膛。他拔出來又刺，又拔出來又刺。他的身上濺滿了血，鎧甲上、臉上、手上，特洛伊人開始後退。
是阿喀琉斯回來了——他們以為的阿喀琉斯。銀色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長槍在人群中飛舞。沒有人能擋他。
赫克托耳看著他，看著他殺他的士兵，看著他殺他的同袍，他緊緊盯著那個身影，與對方的多次交手讓他很快察覺到了異常。
「那不是阿喀琉斯！」赫克托耳喊道，
「那是帕特羅克洛斯！」
特洛伊似乎已經聽不見了。他們看見銀色鎧甲，他們看見那面刻著月亮和星星的盾牌，他們看見那把在人群中飛舞的長槍。
他們看見的是阿喀琉斯。
帕特羅克洛斯繼續沖，他的槍斷了，撿起地上的劍。他的劍卷了，撿起地上的矛。他的左手沒有盾牌了，他的右手還在揮。
他的身上有傷，胸甲被砍裂了，裂了一道口子。左肩被刺穿了，皮肉翻卷著，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右腿被砍了一刀，走路開始瘸了。他也沒有停。
赫克托耳沖了過去。他在人群中劈開一條路，衝到帕特羅克洛斯面前。長槍刺出，帕特羅克洛斯側身躲過，槍尖擦過他的鎧甲，劃出一道火星。
「帕特羅克洛斯！」赫克托耳喊道，「阿喀琉斯的鎧甲穿著合身嗎？」
「呵呵，還挺舒服。」帕特羅克洛斯笑道，一劍刺向赫克托耳的胸口。
赫克托耳用盾牌擋住，劍尖在銅皮上劃出一道白痕。帕特羅克洛斯咬著牙，劍往下壓，赫克托耳往上頂。
兩人對峙了幾秒，赫克托耳猛地推開，帕特羅克洛斯踉蹌後退。他的左腿在流血，在發抖，站不穩。赫克托耳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長槍刺出，槍尖穿透了帕特羅克洛斯的鎧甲，穿透了胸甲，穿透了皮肉，穿透了骨頭，從後背穿出來。帕特羅克洛斯低下頭，看著刺穿自己胸口的長槍。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槍桿往下流。
他抬起頭看著赫克托耳。
「阿喀琉斯……會替我報仇的。」
赫克托耳拔出長槍。帕特羅克洛斯倒下了，盾牌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鎧甲上沾滿了血。
銀色的鎧甲變成了紅色，刻著海浪花紋的胸甲裂了一道口子，凹陷處還有血跡。
特洛伊人圍了上來。有人舉起了刀，被赫克托耳攔下了。
「把他的鎧甲剝下來。」赫克托耳說，
「的確是個英雄，把屍體，還給希臘人吧。」
特洛伊人把帕特羅克洛斯的鎧甲剝下來，甲片散了一地，沾著血與土。他們把屍體放在地上，退開了。
赫克托耳站在旁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或許如果沒有立場的不同，兩人能夠成為朋友，但，很可惜，這是戰爭。
帕特羅克洛斯的屍體被送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幾個希臘士兵把他抬回來的，放在一扇拆下來的門板上。門板是木板釘的，釘子生鏽了，走一步就晃一下。屍體上蓋著一塊破布，破布是從帳篷上撕下來的，邊角還是新的，白色的，現在那塊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大片。前方有人抬著，後面有人跟著，一步一步都很慢，沒有人說話。
羅維站在營地外面，看著那扇門板越來越近。他認識門板上那個人。帕特羅克洛斯昨天還來過他的營地，臉上帶著笑，手裡提著酒壺。羅維沒有收下他的酒。
門板停在營地外面。抬屍體的希臘士兵看著他，眼睛裡帶著懇求。
羅維走到門板旁邊，揭開破布。
帕特羅克洛斯的臉歪向一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顴骨上有道新傷口，翻卷著，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胸口有一個很大的窟窿，是被長槍貫穿的。從正面穿進去，從後背穿出來，整個胸甲都碎了。血已經流幹了。胸口不起伏了，嘴唇不動了，手也涼了。羅維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沒有脈搏。他把手收回來。
「他死了。」羅維說。
抬屍體的士兵眼淚掉了下來。他把帕特羅克洛斯的身子放正，腿併攏，手放在胸口，像他睡著了一樣。
「把他抬進去。」羅維說，「我讓人給他擦洗乾淨，換身衣服。」
士兵們把門板抬進營地。安娜從傷兵營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乾淨的布和水罐。美狄亞從帳篷里走出來，手裡拿著藥膏。
不是給帕特羅克洛斯的，他已經不需要了。是給那些還活著的人。
阿喀琉斯是半夜來的。
他沒有穿鎧甲，只穿著裡面的短袍。袍子上全是褶子，皺了三天沒有換過。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頭頂上全是灰。腳下是光著的，靴子也沒有穿。他的手裡什麼都沒有，長槍沒有拿，劍沒有拿，盾沒有拿，只有兩隻手，空空蕩蕩的。
他走到營地外面，看不見營地，也進不來，他知道那片空地後面就是羅維的營地。他站在空地上，扯著嗓子喊起來。
「羅維！讓我進去！」
「羅維！我知道你在裡面！讓我進去！」
羅維從營地走出來。阿喀琉斯站在空地中央，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燒紅的炭，紅得像血管全炸了。
「他在哪？」阿喀琉斯問。
「在裡面。」羅維說。
「帶我去。」
羅維看著他，沉默了會兒。
「跟我來吧。」
他走進營地，阿喀琉斯跟在後面。營地的入口在他們身後合攏。美狄亞站在傷兵營門口，她看見阿喀琉斯，向一個帳篷里指了指。
帕特羅克洛斯躺在帳篷里的床板上。身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換了身乾淨的白袍，頭髮梳整齊了，臉上那道傷口也用針縫上了，針腳很密很整齊。美狄亞縫的。她把針腳縫得密密實實，比他身上那件鎧甲的甲片還密。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手指微微彎曲，像在握著什麼東西——但手裡什麼都沒有。他的武器早已留在了戰場。
阿喀琉斯站在床板旁邊，看著他。
他沒有落淚，只是站在那裡，卻顯得無比哀傷。他看著帕特羅克洛斯的臉，看著他額頭上的傷，看著鼻樑上的那道疤，那道疤是在訓練場留下的。
他記得那是他和帕特羅克洛斯對練的時候槍尖擦過去的，只擦破了一層皮，流了一點血。
帕特羅克洛斯說「沒事，不疼」。
他看著帕特羅克洛斯胸口那個窟窿，窟窿被白袍遮住了，但凹陷下去的布料證明著它的存在。
他伸出手，抓住羅維的手臂。他的手在發抖，手指不自覺的用力。
「把我的鎧甲拿回來。」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不像他的聲音。
羅維看著他。「你的鎧甲沒有被帶回來。」
「我知道，它在特洛伊人手裡。」阿喀琉斯說。
「他們在戰場上把我的鎧甲剝走了。」
「我要去把我的甲奪回來。」
羅維沉默了一會兒。「你要去戰鬥了嗎。」
阿喀琉斯重重點頭，他鬆開羅維的手臂，轉過身，看著帕特羅克洛斯的臉，看了一會兒。
他彎下腰，在帕特羅克洛斯的額頭輕輕拂過，撫平他額頭的皺紋。他的肩膀在顫抖，但他沒有哭，羅維轉過身走出帳篷。安娜跟在他後面。美狄亞也跟在他後面。
三個人站在帳篷外面，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很涼，帳篷的布在風中啪嗒啪嗒地響，木樁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傷兵營里還有人在呻吟，斷斷續續的，像遠處傳來的哭聲，聽不真切。
阿喀琉斯從帳篷里走出來。
「天亮了。我去取我的鎧甲。」
他站在營地外面，穿著自己的鎧甲，那是一身普通的皮甲，胸口有幾道刀痕，左肩的甲片鬆了，垂下來一塊，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他沒有帶盾牌，手裡提著一壺酒。他的臉色很蒼白，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了。
羅維從營地里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阿喀琉斯還是不肯出來？」羅維問。
帕特羅克洛斯搖了搖頭。他把酒壺遞給羅維，羅維接過來喝了一口，遞迴去。
帕特羅克洛斯也喝了一口，酒液從他的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沒有擦。
「他這幾天就坐在帳篷里，不說話，都不不怎麼吃東西。就那麼坐著。」
「我跟他說阿喀琉斯，特洛伊人又來了，希臘聯軍傷亡慘重，他也毫不在意。」
羅維沉默了一會兒。「特洛伊人昨天又進攻了。」
帕特羅克洛斯低下頭。
「我知道。我在場。我的盾牌被赫克托耳挑飛了，槍也斷了。我差點死在那裡。」
羅維看著他。「你還回去嗎？」
帕特羅克洛斯抬起頭。「當然回去。不回去，誰來擋住赫克托耳？」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羅維，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麼事，幫我照顧他。他這人比較彆扭，還得他自己做出決定。」
羅維看著他。「你能出什麼事？」
帕特羅克洛斯笑了笑，沒有回答，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排帳篷後面。
羅維站在營地外面，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帕特羅克洛斯回到營地，阿喀琉斯還坐在帳篷里。他坐了三天的姿勢都沒有變過，長槍靠在身邊，鎧甲堆在角落裡落了一層灰，頭盔歪倒在地上。他已經三天沒有穿鎧甲了。
帕特羅克洛斯掀開帳簾走進去在阿喀琉斯旁邊坐下，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阿喀琉斯。」
沒有回答。
「希臘死了很多人。昨天特洛伊人又進攻了，左翼被攻破了三次，右翼被攻破了兩次。大埃阿斯的盾牌都裂了。」
阿喀琉斯沒有動，沒有抬頭，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帳篷的牆壁，但那牆壁上什麼都沒有。
帕特羅克洛斯站起來，走到角落，拿起阿喀琉斯的鎧甲。
鎧甲的胸甲上刻著海浪的花紋，是忒提絲請赫菲斯托斯打造的。他把它舉起來，放在阿喀琉斯面前。
「阿喀琉斯，算我對你的請求。」
阿喀琉斯沒有動。
「罷了，你不去，我去。」帕特羅克洛斯說，聲音很輕。
「希臘人死了，你不在乎。但我在乎。那些人是我看著他們上船的，其中許多，都和我說過話，喝過酒，我沒辦法就這麼看著他們死在我面前的。」
阿喀琉斯嘆了口氣，似乎想說什麼，又執拗的偏開頭。帕特羅克洛斯把鎧甲放在阿喀琉斯腳邊，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的鎧甲我借走了。」
阿喀琉斯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用完記得還。」
「我知道了。」帕特羅克洛斯沒有回頭。
他拿起靠在牆邊的盾牌——那是阿喀琉斯的盾牌，他把它背在背上，走出帳篷。帳簾在他身後落下。
阿喀琉斯坐在帳篷里，伸出了手，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帕特羅克洛斯穿著阿喀琉斯的鎧甲，從營地邊緣走向戰場。米爾彌冬人跟在他身後，一隊一隊地走出營地。
他們知道那不是阿喀琉斯，但鎧甲是阿喀琉斯的，盾牌是阿喀琉斯的，槍也是阿喀琉斯的。遠遠看去，那好似就是阿喀琉斯。
帕特羅克洛斯走在最前面，槍扛在肩上，盾牌背在身後。他的速度很快，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揚起一小片塵土。鎧甲有點大，胸甲晃了一下，他用左手按住，繼續走。
特洛伊人的斥候看見了那片銀色的光芒。他們跑回去報告。「阿喀琉斯來了！」
消息傳遍了特洛伊人的陣線。「阿喀琉斯來了！」士兵們開始交頭接耳，盾牌在手中顫抖，長矛在手中晃動。有人低聲問：「他不是走了嗎？」有人低聲回答：「回來了。他回來了。」
赫克托耳站在陣線最前方，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銀色光芒，雙手握緊住長槍。
「穩住！都慌什麼?」他喊道。
帕特羅克洛斯戴著覆面頭盔，衝進了特洛伊人的陣線。他的槍刺穿了第一個特洛伊士兵的盾牌，刺穿了盾牌後面的胸膛。他拔出來又刺，又拔出來又刺。他的身上濺滿了血，鎧甲上、臉上、手上，特洛伊人開始後退。
是阿喀琉斯回來了——他們以為的阿喀琉斯。銀色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長槍在人群中飛舞。沒有人能擋他。
赫克托耳看著他，看著他殺他的士兵，看著他殺他的同袍，他緊緊盯著那個身影，與對方的多次交手讓他很快察覺到了異常。
「那不是阿喀琉斯！」赫克托耳喊道，
「那是帕特羅克洛斯！」
特洛伊似乎已經聽不見了。他們看見銀色鎧甲，他們看見那面刻著月亮和星星的盾牌，他們看見那把在人群中飛舞的長槍。
他們看見的是阿喀琉斯。
帕特羅克洛斯繼續沖，他的槍斷了，撿起地上的劍。他的劍卷了，撿起地上的矛。他的左手沒有盾牌了，他的右手還在揮。
他的身上有傷，胸甲被砍裂了，裂了一道口子。左肩被刺穿了，皮肉翻卷著，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右腿被砍了一刀，走路開始瘸了。他也沒有停。
赫克托耳沖了過去。他在人群中劈開一條路，衝到帕特羅克洛斯面前。長槍刺出，帕特羅克洛斯側身躲過，槍尖擦過他的鎧甲，劃出一道火星。
「帕特羅克洛斯！」赫克托耳喊道，「阿喀琉斯的鎧甲穿著合身嗎？」
「呵呵，還挺舒服。」帕特羅克洛斯笑道，一劍刺向赫克托耳的胸口。
赫克托耳用盾牌擋住，劍尖在銅皮上劃出一道白痕。帕特羅克洛斯咬著牙，劍往下壓，赫克托耳往上頂。
兩人對峙了幾秒，赫克托耳猛地推開，帕特羅克洛斯踉蹌後退。他的左腿在流血，在發抖，站不穩。赫克托耳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長槍刺出，槍尖穿透了帕特羅克洛斯的鎧甲，穿透了胸甲，穿透了皮肉，穿透了骨頭，從後背穿出來。帕特羅克洛斯低下頭，看著刺穿自己胸口的長槍。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槍桿往下流。
他抬起頭看著赫克托耳。
「阿喀琉斯……會替我報仇的。」
赫克托耳拔出長槍。帕特羅克洛斯倒下了，盾牌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鎧甲上沾滿了血。
銀色的鎧甲變成了紅色，刻著海浪花紋的胸甲裂了一道口子，凹陷處還有血跡。
特洛伊人圍了上來。有人舉起了刀，被赫克托耳攔下了。
「把他的鎧甲剝下來。」赫克托耳說，
「的確是個英雄，把屍體，還給希臘人吧。」
特洛伊人把帕特羅克洛斯的鎧甲剝下來，甲片散了一地，沾著血與土。他們把屍體放在地上，退開了。
赫克托耳站在旁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或許如果沒有立場的不同，兩人能夠成為朋友，但，很可惜，這是戰爭。
帕特羅克洛斯的屍體被送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幾個希臘士兵把他抬回來的，放在一扇拆下來的門板上。門板是木板釘的，釘子生鏽了，走一步就晃一下。屍體上蓋著一塊破布，破布是從帳篷上撕下來的，邊角還是新的，白色的，現在那塊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大片。前方有人抬著，後面有人跟著，一步一步都很慢，沒有人說話。
羅維站在營地外面，看著那扇門板越來越近。他認識門板上那個人。帕特羅克洛斯昨天還來過他的營地，臉上帶著笑，手裡提著酒壺。羅維沒有收下他的酒。
門板停在營地外面。抬屍體的希臘士兵看著他，眼睛裡帶著懇求。
羅維走到門板旁邊，揭開破布。
帕特羅克洛斯的臉歪向一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顴骨上有道新傷口，翻卷著，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胸口有一個很大的窟窿，是被長槍貫穿的。從正面穿進去，從後背穿出來，整個胸甲都碎了。血已經流幹了。胸口不起伏了，嘴唇不動了，手也涼了。羅維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沒有脈搏。他把手收回來。
「他死了。」羅維說。
抬屍體的士兵眼淚掉了下來。他把帕特羅克洛斯的身子放正，腿併攏，手放在胸口，像他睡著了一樣。
「把他抬進去。」羅維說，「我讓人給他擦洗乾淨，換身衣服。」
士兵們把門板抬進營地。安娜從傷兵營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乾淨的布和水罐。美狄亞從帳篷里走出來，手裡拿著藥膏。
不是給帕特羅克洛斯的，他已經不需要了。是給那些還活著的人。
阿喀琉斯是半夜來的。
他沒有穿鎧甲，只穿著裡面的短袍。袍子上全是褶子，皺了三天沒有換過。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頭頂上全是灰。腳下是光著的，靴子也沒有穿。他的手裡什麼都沒有，長槍沒有拿，劍沒有拿，盾沒有拿，只有兩隻手，空空蕩蕩的。
他走到營地外面，看不見營地，也進不來，他知道那片空地後面就是羅維的營地。他站在空地上，扯著嗓子喊起來。
「羅維！讓我進去！」
「羅維！我知道你在裡面！讓我進去！」
羅維從營地走出來。阿喀琉斯站在空地中央，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燒紅的炭，紅得像血管全炸了。
「他在哪？」阿喀琉斯問。
「在裡面。」羅維說。
「帶我去。」
羅維看著他，沉默了會兒。
「跟我來吧。」
他走進營地，阿喀琉斯跟在後面。營地的入口在他們身後合攏。美狄亞站在傷兵營門口，她看見阿喀琉斯，向一個帳篷里指了指。
帕特羅克洛斯躺在帳篷里的床板上。身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換了身乾淨的白袍，頭髮梳整齊了，臉上那道傷口也用針縫上了，針腳很密很整齊。美狄亞縫的。她把針腳縫得密密實實，比他身上那件鎧甲的甲片還密。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手指微微彎曲，像在握著什麼東西——但手裡什麼都沒有。他的武器早已留在了戰場。
阿喀琉斯站在床板旁邊，看著他。
他沒有落淚，只是站在那裡，卻顯得無比哀傷。他看著帕特羅克洛斯的臉，看著他額頭上的傷，看著鼻樑上的那道疤，那道疤是在訓練場留下的。
他記得那是他和帕特羅克洛斯對練的時候槍尖擦過去的，只擦破了一層皮，流了一點血。
帕特羅克洛斯說「沒事，不疼」。
他看著帕特羅克洛斯胸口那個窟窿，窟窿被白袍遮住了，但凹陷下去的布料證明著它的存在。
他伸出手，抓住羅維的手臂。他的手在發抖，手指不自覺的用力。
「把我的鎧甲拿回來。」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不像他的聲音。
羅維看著他。「你的鎧甲沒有被帶回來。」
「我知道，它在特洛伊人手裡。」阿喀琉斯說。
「他們在戰場上把我的鎧甲剝走了。」
「我要去把我的甲奪回來。」
羅維沉默了一會兒。「你要去戰鬥了嗎。」
阿喀琉斯重重點頭，他鬆開羅維的手臂，轉過身，看著帕特羅克洛斯的臉，看了一會兒。
他彎下腰，在帕特羅克洛斯的額頭輕輕拂過，撫平他額頭的皺紋。他的肩膀在顫抖，但他沒有哭，羅維轉過身走出帳篷。安娜跟在他後面。美狄亞也跟在他後面。
三個人站在帳篷外面，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很涼，帳篷的布在風中啪嗒啪嗒地響，木樁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傷兵營里還有人在呻吟，斷斷續續的，像遠處傳來的哭聲，聽不真切。
阿喀琉斯從帳篷里走出來。
「天亮了。我去取我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