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城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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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克托耳站在城牆上,右肩纏著繃帶。布條從他肩胛一直纏到胸口,又在腋下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白色的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大片,從肩頭蔓延到胸口,還在往外滲。

  他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了,從太陽還在海面上一直站到太陽沉下去。夕陽把整片沙灘染成金紅色,帳篷在暮色中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炊煙從營地上升起來。

  他沒有說話,身邊的士兵也沒有說話。有人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他們想說什麼,但沒有人開口。該說什麼呢?

  他什麼都能做,就是或許不能再拿起盾了。

  普里阿摩斯走了上來。老國王走得很慢,拐杖拄在石板上。他的眼窩陷下去,眼袋垂下來。他已經很老了,但他還是來了。

  他站在赫克托耳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遠處是希臘人的營地,帳篷邊上有人在走動,看不清是誰;火光一盞一盞亮起來,篝火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像星星從天上落下來,落在沙灘上,又像是有人點了無數盞燈。

  「你該回去休息了。」普里阿摩斯說。

  「再過一會兒吧。」

  普里阿摩斯沒有催他,也沒有走,站在旁邊,拐杖拄在地上,兩手疊在杖頭上。風從他的背後吹過來,把他的長袍下擺吹得翻起來。他伸出手按住,又翻起來了,又按住。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老了。

  「你能看見什麼?」普里阿摩斯問。

  赫克托耳看著遠處的火光,看著那些明滅不定的篝火,沉默了很久。赫克托耳也沒有再說話。風吹過城牆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黃色的白色的火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帕特羅克洛斯死的那天,希臘人的營地上空亮起了一道紫色的光,十頭怪物從光里走出來;他聽得見它們的咆哮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低沉、厚重,震得城牆都在抖。

  特洛伊人都說是阿喀琉斯回來了,但他知道不是他,那個人沒有去戰場。

  普里阿摩斯看著他纏著繃帶的右肩,血還在往外滲,繃帶上的暗紅色又擴大了一圈。他看了很久,嘆了口氣。

  「你不能再上戰場了。」

  赫克托耳沒有回答。他知道。從阿波羅把他放在城牆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沒有轉頭。他看著遠處的篝火,看著那些明滅不定的光,看著自己的右肩。繃帶下面的骨頭碎了,筋肉斷了。

  阿波羅救了他的命,卻沒有治好他的肩膀,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城牆會由別人來守。」普里阿摩斯說,

  「帕里斯、埃涅阿斯、格勞科斯……你教導過他們。他們可以的。」

  「帕里斯的弓術是我教的。」赫克托耳說,「但他惹事的膽子可不是我教。」

  普里阿摩斯沒有接話。

  「我已經知曉了,我不會再去前線。」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手指動了一下,似是想握拳,卻握不緊。

  普里阿摩斯走了。他的拐杖拄在石板上,篤、篤、篤,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赫克托耳也沒有回頭。

  帕里斯從城牆的另一邊走了過來。他的鎧甲上還有昨天留下的灰。他的弓背在身後,箭壺掛在腰間,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發白。

  「哥哥。」

  赫克托耳轉過身看著他。帕里斯站在赫克托耳面前,比他矮半個頭,低頭看著自己甲片上的刀痕。

  「讓我去守城牆吧。」

  赫克托耳看著他。「你做好隨時接受死亡的準備了嗎。」

  「我知道,我可能會因此喪命。」帕里斯說。「但總得有人去,更何況,這是因我而起的戰爭。」

  赫克托耳沉默了一會兒。帕里斯的眼睛比他的黑眼圈更深,那裡面有一種很奇怪的堅定,他不認識這種堅定。帕里斯是躲在哥哥後面的弟弟,是在戰場上從來不敢沖在最前面的人。但這個帕里斯站在他面前,說要替他守城牆。

  待到赫克托耳回到房間時,天已經全黑了。安德洛瑪刻正坐在搖籃旁邊,兒子已經睡了,小手攥著被子,攥得很緊。她伸出手,把小拳頭掰開,把被子拉出來,他又攥上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嘴角動了動,像風吹過水麵。


  她站起來,看見赫克托耳,走過來,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繃帶的邊緣,又縮回去了。

  「疼嗎?」

  「早就不疼了。」

  繃帶下面的血已經幹了,血痂粘在傷口上,繃帶粘在血痂上,早已麻木。

  「你知道你不能再上戰場了嗎?」安德洛瑪刻的聲音很輕。

  「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下了前線,你想做什麼呢?」

  赫克托耳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搖籃邊,低頭看著兒子的小臉,嬰兒的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像他。

  「我會重新,拾起我作為父親的責任吧,當然,我依舊會在後方參與在戰鬥中。」

  安德洛瑪刻看著他,眼眶紅了,她抱起兒子,放進搖籃里。嬰兒已經睡了,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縮回去。

  「等他長大了,你就可以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他的父親是為了保護這座城市而戰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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